第919章 771卡埃拉門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道幽魂蜿蜒著出現在達克烏斯面前,那是一團扭曲而不安的影子,猶如從世界裂縫中泄露而出的存在。它並非直接降臨,而是在空氣中緩慢游移,像一縷不合時宜的煙,裹挾著冰冷與腐朽的氣息,一寸寸地從虛化過渡為實體。

  漆黑的眼眸,黑色的指甲,眼窩深邃如無底深淵,能吞噬光線與回憶。達克烏斯凝視著這具輪廓愈發清晰的身影——他知道,他應該認識這個存在。

  但奇怪的是,他一時間竟無法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那張臉,那殘忍得近乎嗜血的笑容,空洞的漆黑目光,以及身上由蛛絲織就、層層迭迭的黑色長袍,都透出一種令人毛骨竦然的熟悉感。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仿佛曾在無數個噩夢中窺見過此影,又仿佛是某個早已被遺忘,卻從未真正離開的詛咒。

  達克烏斯在腦海深處搜尋著,被塵封的記憶如重門緩緩開啟,很快,他的嘴角揚起了一抹戲謔的笑容。

  他知道這個存在是誰了。

  「你是誰?」儘管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卻毫不猶豫地裝作茫然,語氣懶散。

  「很高興見到你。」

  一道輕盈卻不帶溫度的聲音傳來。

  一位身材高挑、四肢纖細的精靈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搖動卻永不折斷的黑色枝條。他的長袍在周圍翻湧的空氣中輕輕飄動,邊緣浮動著不屬於現實的圖案,如噩夢的殘片。

  他戴著一副淺色的象牙面具,那面具精雕細琢,幾可亂真——它不是偽裝,而是精緻的欺騙,把面具上描繪的面容逼真地還原為精靈真實的表情,每一個微笑,每一絲顫動都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完美。

  他的長髮潔白如雪,披散在肩上,不加修飾。他的胸前,掛著一枚黑刃劍形的玉質護身符,在光線中閃爍出深沉的紫光,像是某種古老宗教的象徵物。

  「我也是。」達克烏斯回答,語氣中沒有任何誠意。

  然後,或者說在那句話還未說完的時候,他動了。

  黃銅戒指啟動了。

  時間陷入了緩慢的旋渦,世界的流動像泥濘一般遲緩,他五步換成三步衝到對方的面前。

  毫無預兆地,達克烏斯揮拳——直直砸在那張象牙面具上。

  「你個癟三!」

  他早已判斷出此刻的對方是實質存在,而不是幻象、投影或靈體。他的拳頭觸及的是真正的肉體,而非虛無的幻影。

  下一秒,這個詭異的存在便被這股力量擊打得倒飛出去,軀體在半空中扭曲翻滾,撞擊在石柱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隨後重重地摔倒在地。

  成就達成!

  達克烏斯曾在克拉卡隆德的納迦瑞斯大橋上,立下誓言。而現在,他終於完成了它。

  「咳咳……你一點禮貌也沒有。」那倒地的存在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咳出幾口黑霧,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調侃。

  他看見達克烏斯又舉起拳頭,神色不善,於是立刻伸出手做出了停止的手勢,掌心朝前,手指張開,顯然是請求停手。

  「我們還有那麼多話要說。」

  「我們能聊些什麼呢?」達克烏斯語氣依然冷淡,眼神如利刃般銳利。

  「很多。」那存在一邊從地上爬起,一邊拍打著自己沾滿灰塵的黑袍,聲音依舊從容不迫。

  「比如?」達克烏斯伸出手,五指併攏,手心朝上,微微向上抬起,示意對方展開。

  「你不是真的。」

  「哦?」達克烏斯有意拉長了語調,嘴角微微揚起。

  「就像我想的那樣。」那存在抬起頭,漆黑的目光穿透面具的眼孔,「你沒有爭論現實的本質,你知道這一切並非夢境,也不是幻象。事實上——你死了,但你依然意識到我的存在,意識到你自己的存在。」

  「你不是那種沒有來世、只有否定、沒有存在的凡人。你知道那些凡人是什麼樣的,但你不同,自從世界開始以來,生物就一直在掙扎於存在與虛無之間。而你,在所有的精靈中,你是如此的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深沉。

  「或者……你根本不在精靈的範圍內,我很好奇,你將你自己定義為什麼?精靈?凡人?神祇?古聖?難道是神祇的化身?不,你該這麼定義。」

  「我該感謝你對我的定義嗎?」達克烏斯語氣玩味,「還是該進行一些思考?亦或是乾脆不思考,直接將一個答案丟出來?」

  他話鋒一轉。

  「在我們開始對話之前,你難道不應該先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你說的對。」那存在慢條斯理地開口,語調中既有認同,也透著一絲諷刺,「死亡?死神?守墓人?靈魂的收割者?總之……無論是什麼,都不是世界的終結者。」

  他抬起一隻蒼白的長手,指節纖長卻如雕刻般銳利。他的動作緩慢而篤定,如同在執行一場早已安排好的儀式。他的指尖輕輕敲擊在面具的邊緣上,那是一聲空靈而悠長的迴響,仿佛掠過整個冥萊的回聲。

  隨後,他緩緩摘下面具。

  在這過程中,他發出了一聲深長的、耐心到令人發毛的嘆息,像是曾經目睹萬物興衰的古老存在正對塵世再度發出厭倦的憐憫。這不是一個動作,更像是一種神靈的姿態——一種象徵著『不變』的舉動。

  「你確實不是。」達克烏斯冷笑著回應,聲音中滿是嘲弄的意味。接著,他正色道,「相比你那些又臭又長、華而不實的前綴,我更喜歡這樣稱呼你——卡埃拉·門沙·凱恩!」

  這一刻,空氣凝固。

  「哈哈哈哈……卡埃拉·門沙·凱恩!凱恩!!凱恩!!!」凱恩的笑聲爆發出來,如洪水決堤,失控又扭曲,瘋狂地在空間中迴蕩。他仰頭大笑,笑得臉頰扭曲,笑得要把整個世界撕裂。

  「那你呢?我該如何稱呼你?阿斯霍蘭卡?還是……達克烏斯·赫爾班?」他的聲音裡帶著火焰,也帶著冰霜,將每一個音節都撕開了痛苦與回憶的縫隙。

  「達克烏斯,謝謝。」達克烏斯低聲說的同時,緩緩做了一個優雅的禮節,姿態從容,就像在一個上流宮廷中向國王致意,而非對著一位瘋神。

  「卡埃拉。」凱恩微微歪著頭,他的眼神忽然柔和下來,仿佛在思考一個從未思考過的問題。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不是自我介紹,更像是一種封印的開啟。

  「所以,你死了嗎?」他隨口問道,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將生死判為遊戲的冷漠。

  「我想……我還活著?」達克烏斯眉頭微挑,語氣裡帶著試探與某種調侃。

  「但就我們談話的目的而言,你還是死了算了。」卡埃拉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談論一場無關緊要的午餐,他不置可否地承認道,「如果你的心臟還在跳動,你還有呼吸,那我想你就是活著的。但如果你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那你肯定不是了。」

  「對現實的執念到底是什麼?」達克烏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耐煩,「所以,讓我們跳過爭論現實的本質,好嗎?」

  「真實這個詞太模糊了。」卡埃拉笑了笑,下一刻,他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達克烏斯身旁,就像他從未走動,只是現實自己把他轉移到了那裡。他們肩並肩地站著,就像兩個愉快散步的老朋友。

  「但對你來說,這已經足夠真實了。」

  「有意義嗎?」

  「這太不合情理了。」卡埃拉低聲說,「尤其是我們還有那麼多話要說。」

  「我們能聊些什麼呢?」達克烏斯問,眼神中沒有半點信任。

  「你覺得我會和你聊些什麼?」卡埃拉微笑著,將雙手背在身後,動作自然得如同陽光下漫步的學者。

  達克烏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轉向卡埃拉的雙手——那是一雙美麗的手,一雙完美的手,一雙藝術品般的手,一雙工匠之手。

  指甲是黑色的,但那絕不是染色的漆。那是深淵的顏色,是虛空的顏色,是能以非神之人的方式塑造現實經緯的顏色,那些指節似乎知道造物的秘密,甚至能挑開世界的縫隙。

  「發牢騷。」達克烏斯終於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一聲隨口而出的判決。

  卡埃拉沒有立即回應,他只是露出了一個極其受傷的表情,嘴角向下,眉頭微皺,像一個剛被朋友誤解的小丑。

  「不然呢?」達克烏斯攤開手,肩膀微聳,神情中滿是無辜,仿佛真的只是個在表達自己好奇心的旁觀者,「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或者說……你為什麼一直在這裡?這難道不會讓你感到無聊嗎?」

  「我熱愛這個世界。」卡埃拉語調低沉,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讚歌,「也越來越喜歡這其中那些偉大的演員。有些人瘋狂,有些人被迷惑,還有些人……近乎神明。看著他們在命運的舞台上編織計劃,仿佛這些計劃將永恆不朽,那感覺,簡直妙趣橫生。」他眯起眼睛,神色如痴如醉,沉浸在記憶與現實交織的幻影中。

  「至於我為何來到這裡?」他輕輕側頭,低語,「是因為有些凡人……他們值得被見證。若無人記錄,他們的生命便會悄然消逝,如塵埃墜落湖面,毫無波瀾。而那,將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種悲劇。」

  「你是在說我嗎?」達克烏斯故作驚訝,露出一幅天真的表情,語氣中帶著譏諷。

  「是的!」卡埃拉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幾乎是激昂的,就像他終於找到了答案,「你是這些演員中最偉大的,是這場世界戲劇中……無可爭議的主角!」

  說完,他微微低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悵然和敬意,接著,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然而,即使是次要人物,也可能帶來巨大的改變。」他說。

  「嗯?」達克烏斯眉頭一挑,表示不解。

  「接受不可避免的事情。」卡埃拉淡淡地說道,聲音平穩卻如刀鋒划過靈魂,「知道何時屈服。」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嚴厲的建議?」達克烏斯聳聳肩,故作輕鬆,眼中卻掠過一抹審慎。

  「這裡。」卡埃拉望向近處定格的景象,語氣忽然變得肅穆,「是卡勒多舉行盛大儀式的地方。」他的聲音猶如來自歷史深處,穿越時光的迷霧緩緩而來,「這裡也是……卡勒多死去的地方。

  「卡勒多的確是在這裡,吸乾了這個世界的能量。他燃盡了一切,只為維持那虛幻的秩序。但他死了嗎?或許吧。」卡埃拉頓了頓,眼神中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時候,很難說。我對那個老精靈難以評價,他的心智早就不復當年。然而,無論如何這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

  說到最後,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發出一聲嘆息,像是為某種逝去的輝煌致哀。

  「說實話。」達克烏斯沒接卡埃拉的話,而是將目光投向定格的大漩渦,那是一個宛如畫卷靜止的時刻,令人敬畏也令人沉思,「你與我的認知存在一些差距,這種感覺……很奇怪。」

  這一刻,他想到了莫拉絲。準確地說,是——莫拉絲·凱恩。

  卡埃拉忽然放聲大笑,那笑聲中,竟滿是赤果果的歡樂,毫不掩飾,毫不做作。

  「哦?」他輕輕晃了晃腦袋,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一切,「在你的認知中,我應該是什麼?瘋子?一個張牙舞爪的瘋子?一個整天說著莫名其妙、引人發笑的荒唐言辭的瘋子?殺了他?殺了他們?」

  達克烏斯給了對方一個「難道不是嗎?」的眼神,那是一種冷靜又誠實的回應,不帶任何修飾。

  卡埃拉又一次爆笑了出來,達克烏斯的眼神擊中了他心中某個不可名狀的笑點。

  「這叫……刻板印象!」達克烏斯輕笑著說。

  卡埃拉的笑聲更大了,甚至帶著一點無法控制的痙攣,仿佛過去的所有痛苦與記憶此刻都被一笑而散。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他說,聲音忽然低沉下去,沉入了永恆的回憶中,「久到我已經記不起來了。我只記得,那時的我……似乎與現在的你……並無太大區別?」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也是演員之一,而且是這些演員中最偉大的,是這世界戲劇中的主角!我是給我自己這麼定義的。」

  「你知道我在表達什麼嗎?」他側過頭,盯著達克烏斯,目光深邃如夜空,「不,你知道。」

  「當然,輪迴,更迭,或許終有一天,我會成為現在的你,達克烏斯·凱恩?」

  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達克烏斯忽然放聲大笑。

  卡埃拉也大笑起來,笑得比剛才更放肆、更暢快。

  他們倆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笑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明的熟悉感和命運的迴響。那些隔著紀元和神性的距離,在這一刻似乎突然縮短,只剩彼此。

  「艾德雷澤扮演了什麼角色?」凱恩的話語給了達克烏斯提示,他將藏在心裡的問題問了出來,

  「弗拉奈斯?馬拉努爾?」卡埃拉微皺著眉頭,陷入短暫的沉思,那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惑,仿佛他正在從一片模糊的記憶廢墟中拾起久遠的碎片,「抱歉,過了太久了……我想不起來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遠的疲憊,也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坦率。

  達克烏斯點了點頭,眼中的光忽然變得明亮起來,他的困惑被解開了,這就說得通了。

  就像凱恩說的那樣——大家都是演員。

  阿蘇焉、愛莎、凱恩、萊瑪等等等等……而當達克烏斯回想起他獲得海之三叉戟時所看到的一切,那些碎片在腦海中拼接出一幅更完整的畫面。

  這些精靈神,曾在一個圈子裡混,都在一個劇場,然後……舞台沒了。

  萊瑪,準確地說——安埃斯,是卡埃拉的妹妹。她的定位,就像他的堂姐。而艾德雷澤?他則在某種意義上,扮演著堂哥,或者說,是弗拉奈斯的角色。

  這也是他策動艾德雷澤取代凱恩卻失敗的真正原因。

  艾德雷澤真正的問題不是懼怕凱恩,而是……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複雜的羈絆。

  這種聯繫,不是敵意,不是權力,不是畏懼,而是某種既無法斬斷、又說不清楚的過往。

  這就很……

  「坐一會?」卡埃拉忽然出聲,指著他們面前突然的一套桌椅。

  「當然。」達克烏斯點頭,邁步向前。他伸手摸了摸椅子,確認它是真的存在,而非某種虛構的幻象。確認無誤後,他便直接坐了上去,姿勢乾淨利落,仿佛回到了現實。

  接著,他將背在身上的沉重物資放了下來,熟練地從中翻出一個煙盒,從裡面抽出兩支煙。

  他遞給卡埃拉一支,後者沒有猶豫,直接接過。

  「自己點。」見卡埃拉靜靜地等著,達克烏斯撇撇嘴,有些嫌棄地說道。

  卡埃拉聳了聳肩,下一秒,菸頭被點燃,一縷煙霧緩緩升起,旋轉著在空氣中消散,就像命運的輪迴與記憶的殘響。

  「這是什麼?」達克烏斯說完,揮手制止了卡埃拉的話語,「讓我猜猜,決定世界命運的偉大遊戲?」

  乍一看像是某種象棋?

  但又遠不止如此。

  這是一盤在更大維度上進行的遊戲,棋盤本身異常複雜,每一個方格中都刻滿了充滿神秘意義的符文,那些符文並不靜止,而是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在流轉,支配著時間與空間。

  很難說這盤棋的真實規模。

  每一個正方形方格都猶如現實中的一個洞口,可以窺見其他的創造碎片。棋局不再局限於桌面——那些方格浮在空中,錯落有致地懸掛在不同的高度,被線條、橢圓、光環連接著,形成一種難以名狀的結構。

  整個棋盤的陣列位於同心圓之間,而這些同心圓,本身也充滿著隱秘的象徵意義,像是宇宙的迴響、輪迴的軌跡,又或是諸神之間的博弈之網。

  「偉大遊戲?」卡埃拉笑了笑,「不,不,只是無聊時……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罷了。」

  「那麼問題來了,」達克烏斯靠在椅背上,目光銳利地望向卡埃拉,「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或者說……你為什麼在這裡?」

  他頓了頓,見卡埃拉似乎在猶豫,他立刻補上一句。

  「說點實際的,我知道這地方持續不了多久,別又是我熱愛這個世界,或者他們值得被見證那種陳詞濫調。」

  卡埃拉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他的表情變得凝重。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棋盤,聲音帶著某種接近真相的溫度。

  「不知道,你現在是在與『迷途者』阿斯霍蘭卡對話。」

  達克烏斯毫不猶豫地接上,語氣里多了點嘲弄,更多的是平靜的確認。

  卡埃拉看著達克烏斯,忽然笑了,

  「因為一個賭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