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843無聊至極的軍營生活
起床號吹響的那一剎那，萊恩迪爾猛地睜開了雙眼，眼神凌厲，像是一隻剛被驚醒的獵獸。他幾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體，腰板筆直，右手迅速握緊了劍柄，冰冷的鋼鐵觸感讓他的意識瞬間清醒，呼吸在胸腔里急促地翻湧。眼角餘光不斷掃動，帶著警惕環顧四周，做出警備狀，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人破帳而入。
然而，僅僅一秒鐘之後，意識徹底回籠，他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是營地，他眉頭緊蹙，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胸腔中那股緊繃的弦緩緩放鬆。
他微微搖頭，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他已經離開了艾索洛倫，離開了安米爾那片濃密幽深的林海，遠渡重洋，踏上了奧蘇安。如今他身處的，是艾里昂王國的土地。可同樣是森林，但那氣息已然不同，帶著異地的陌生。
「不太習慣。」
「是的。」
「我感覺……上一秒才剛剛入睡……很奇怪？」
萊恩迪爾沒有去回應兄弟姐妹們的交談，他的思緒仍未完全從那種錯位感中擺脫。他低身鑽出了帳篷，掀開擋簾時，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臉上。他鑽出帳篷的那一刻，視線捕捉到了那兩名杜魯奇的身影，他們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鑽出。
凱拉梅恩先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他又轉過頭，朝德拉基爾投去一個眼神，依舊是點頭示意，隨即轉身離開，腳步沉穩，徑直朝著營地的另一邊走去。
「他？」萊恩迪爾緩步走了過來，目光凝視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眉宇間透著不解。他停在德拉基爾身旁，低聲問。
「他？他是隊長，要履行屬於隊長的職責。」德拉基爾的語氣平淡，隨口解釋一句，便不再贅言。他走向不遠處那輛推車，推車裡的盔甲靜靜地放著，金屬的光芒在陽光下閃爍。他仔細看了幾眼，目光帶著審視，隨後才抬起手，招呼著已經從帳篷里鑽出的阿斯萊們，示意他們過來。
「把斗篷脫了，兜帽摘了。」他說話時語氣簡潔，帶著一股命令感，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
阿斯萊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卻並沒有反駁。也許是已經逐漸接受了軍營的氛圍，也許是出於某種下意識的順從，他們像是已經真的融入了營地一般，開始沉默地依照命令行事。
「你們接下來要在戰車上作戰。」德拉基爾看著他們的動作，語氣比剛才稍稍放緩，補充了一句解釋，「等你們看到戰車後就會明白，為什麼要脫斗篷。至於兜帽……」他停頓了一下，伸手從推車裡取出一頂頭盔，輕輕地握在手裡，隨即抬眼看了他們一圈，淡淡說道，「如果你們非要戴，可以把兜帽套在頭盔外面。」
萊恩迪爾第一個上前，當他戴上頭盔後，德拉基爾的目光像刀鋒一樣，細緻地從他身上划過，觀察著他整個人的氣質與姿態。
片刻後，德拉基爾又從推車中取出一件全胸甲，然而這一次，他並沒有立刻遞給萊恩迪爾，而是先將其舉在手中。
「衣服也得脫了，你們的衣服太大了。」他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你們應該分到軍裝了，可以把軍裝穿在最裡面。」
「乾脆全脫了吧？」伊莉絲拉突然開口，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與挑釁，像是一根針輕輕扎破了壓抑的空氣。
「如果你不介意？女士。」德拉基爾的回應來得乾脆，說完他把胸甲放回推車，轉而從懷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菸捲叼在嘴上。金屬打火機在他手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火焰在風裡閃爍。他低下頭，輕輕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隨即趴在推車的邊緣，一副愜意而漫不經心的模樣。
沒有什麼我只是開個玩笑，也沒有什麼伊莉絲拉像個矜持的少女那樣獨自返回帳篷，而是大大方方地與兄弟們一同站在營地的空地上，將一件件衣服一件接著一件地脫了下來。環形山吹下來的風帶著一點涼意，拂過他們裸露的肌膚，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顫慄。
「你們應該先把行軍袋打開的，這裡有點涼。」德拉基爾半靠在推車邊緣，一邊抽著菸捲，一邊懶洋洋地看著眼前的情景，語氣里透著若有若無的調侃。
等到阿斯萊們脫到只剩下遮蔽必要部位的衣物時，賽拉里安抬了抬眉，嘴角帶笑。
「你應該先告訴我們的。」
「背心，先穿。」德拉基爾沒有回應，而是走了幾步，靠近他們，伸手指了指行軍袋裡的一件純棉背心。
他的眼神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伊莉絲拉的行李上，停頓了一瞬。他彎下腰，伸手指了指裡面迭得整整齊齊的布料，「至於你，你要先穿這件，再穿背心。」那是女性特有的胸圍，他毫不避諱地指出，語氣中沒有任何調笑，反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冷靜與直接。
說到這裡，他又抬手指了指遠處，語氣淡漠中透著一絲不容置疑，「內褲，可以晚上換，等洗完澡之後。」
換裝的過程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儘管衣服的款式有些陌生，但阿斯萊們動作熟練，手腳乾脆，半根菸捲的功夫就已經結束。即使是換貼身衣物，伊莉絲拉也沒有像個嬌氣的少女一樣迴避，而是像一名真正的戰士般，挺直了背脊，在同伴們面前一絲不苟地完成。
這些阿斯萊，雖然一開始的舉動確實有些像新兵蛋子，拘謹又帶著生澀，可那只是因為他們剛踏入陌生的環境，還在適應。實際上，他們不是未經沙場的新手，而是真真正正的老兵，若不是如此，他們也不會被選中，更不會出現在這裡，作為精銳的他們需要的是一點時間，重新找回屬於戰士的節奏。
當敕令黑騎士的身影出現時，他們已經整裝完畢，列隊而立，站成了一排，背脊繃直，目光嚴肅，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
「看啊，鏈狗來了。」
德拉基爾正準備開口指點他們如何穿甲，卻忽然用餘光捕捉到那個身影。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帶出一絲冷笑。話音未落，他抬手將菸捲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狠狠灌入肺腔，仿佛要用這刺喉的烈味來壓下心頭的煩躁。他幾乎是一下子將半根煙吸完，隨後彈掉菸頭，整個人轉身，迎向了黑騎士。
在杜魯奇陸軍中，戰士們有著自己的黑色幽默。他們將軍營里飼養的獵犬稱為『黑狼』，而將這些高高在上的敕令黑騎士稱作『鏈狗』。
這個綽號一方面是嘲諷，一方面又帶著無聲的怨恨。
黑騎士的權限極大，行事囂張，窮凶極惡，杜魯奇戰士們對他們既恐懼又憎恨，於是鏈狗這個暗地裡的稱呼便這樣流傳開來。
這種稱呼並非空穴來風。
黑騎士胸前佩戴著的『哈德瑞卡』——那塊半月形的牌子，正是他們身份的象徵。舊時代里，杜魯奇的貴族們也曾佩戴哈德瑞卡，藉此彰顯自己的血統與地位。
但隨著新時代的到來，隨著黑騎士的出現，杜魯奇貴族們不再像舊時代那樣戴著哈德瑞卡，標榜自己的貴族身份，原因很簡單——掉份，而且也沒必要了。新時代到來後，他們有了更多展示自己身份的符號、徽章、徽記和更為複雜的權力象徵，漸漸的哈德瑞卡成為了黑騎士的專屬。
諷刺的是，杜魯奇戰士們雖然背地裡滿口鏈狗，眼中儘是鄙夷，但他們人人心底又都渴望成為那條鏈狗。
德拉基爾心裡清楚，黑騎士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無外乎是為了給新來的阿斯萊們站台，看看阿斯萊們是否遭到了不公的待遇，是否有人藉機欺壓。
可這種心知肚明並不妨礙他發揮自己老兵油子的特性——他在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後，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杵在原地，一言不發外，還用一種帶著挑釁意味的冷漠眼神，與黑騎士直直對視著。
黑騎士感受到這種態度，眉頭微微一皺，隨後只是冷冷地、輕蔑地撇了他一眼，仿佛不屑與其多言。緊接著，他收起那份輕慢，轉而擺出一副冷肅的面孔，視線掃向阿斯萊們，神情鄭重而嚴厲，點了點頭，算是給足了他們一個正面回應。然後，他的靴底一轉，盔甲相碰，腳步聲鏗鏘，正準備繼續向前走去。
「等等！你就這麼走了？」老兵油子本性徹底浮現的德拉基爾忽然出聲，聲音並不大，懶散中帶著一絲狡滑，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戲謔，好似當場給黑騎士下了個套。
「嗯？」黑騎士停住腳步，冷哼一聲，整個人猛地轉過身來，他抬腿上前一步，踩得地面震了震，下一秒已經站在德拉基爾的正前方，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剩下一個呼吸的空間。
「不然呢？」他低聲質問道，聲音里透著威壓，好似隨時要將對方碾碎。
「比一比？」德拉基爾卻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胸膛幾乎貼上去，臉對著臉，目光對著目光。他的眼神倔強而冷冽，像是點燃了某種火苗。雖然他從未聽過狐假虎威這個詞，但他心裡有相似的概念——只要阿斯萊們在場，只要這場景還在別人的注視之下，黑騎士就不能輕易拿他怎麼樣，除非他自己做得過分到觸碰禁忌。
黑騎士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兩柄冷刃，死死盯著他。
「給我們的表親們示範一下？」而德拉基爾則不退反進，伸手指向那輛推車，以及仍舊站在那裡一臉懵逼的阿斯萊們。
黑騎士順著手勢看過去，他立刻明白德拉基爾要比什麼。沉默片刻，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隨即嘴角扯起一個譏諷的弧度，露出嘲弄的笑容。
比試很快開始，又很快結束。
德拉基爾咬緊牙關，動作極快，但終究慢了一秒。當他的腰剛剛挺直到一半，黑騎士已經站定在那裡了，紋絲不亂，猶如鐵塔。
「再練練吧。」
黑騎士冷冷地看著德拉基爾，眼神里滿是輕蔑，就像在看一隻努力撲騰卻終歸無用的獵犬。說完，他伸手拍了拍德拉基爾的肩膀，力道不重，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那一抹頗有深意的眼神，依次在德拉基爾和阿斯萊們的臉上打了個轉。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場比試只是你我之間的事，你輸了也好，認也罷，都不能把情緒遷怒到這些阿斯萊的身上。
德拉基爾愣了愣，隨即聳了聳肩，用眼神回應了一下，表示自己懂了。黑騎士這才轉身，步伐沉穩，帶著那股壓迫感，逐漸走遠。
望著黑騎士的背影，德拉基爾忍不住啐了一口，隨即抬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無奈又略帶自嘲的笑容。他心裡很清楚，他不能贏，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借著這個機會挑戰了一把黑騎士的權威，他敢站出來，敢把那份氣勢頂到正面。
在陸軍當中，克雷丹和黑騎士是『兵王』、『強者』、『榮耀』的具現化。戰士們發自內心地尊重和追隨著前者；而後者……恰恰相反。
要不然，士兵們私下裡也不會給他們起那種帶著刺的綽號——『鏈狗』。
事實上，這種行為早已成為杜魯奇陸軍內部的一種奇特風氣。雖然明文規定嚴禁決鬥，但其他形式的比試卻不在禁令之列。
於是，士兵們一旦遇到機會，總會借著規則的縫隙，做出一些小動作。證明了自己曾經站出來，哪怕只是一瞬間，也曾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對抗過。
阿斯萊們雖然對杜魯奇陸軍中的風氣一無所知，但他們並不愚笨，氣氛的細微變化足以讓他們捕捉到不妙的意味。
當德拉基爾轉頭望過來時，四個阿斯萊默契地選擇了裝作若無其事：不是盯著地面假裝心神飄遠，就是抬頭望向天空上幾片遊動的雲彩，要麼便把目光投向營地遠處的旗幟與營帳，竭力以這種方式來緩解德拉基爾身上那股說不清的尷尬與火氣。
德拉基爾心中冷哼，卻沒揭穿，他從推車裡隨意抽出一副鎖甲，伴隨著嘩啦的清脆聲響，他徑直走到菲倫迪爾的身前，動作熟稔地開始演示，就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當菲倫迪爾全身被盔甲包裹，徹底變成一個金屬罐頭時，萊恩迪爾忍不住看了一眼德拉基爾的表情，那目光裡帶著探視與猶豫，終於還是輕聲開口。
「必須全部佩戴嗎？」
德拉基爾的手沒有停下，他只是抬眼瞥了萊恩迪爾一眼，聲音不大，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現在只是在演示，具體怎麼穿，由你們自己來決定。但記住，在軍營中，白天無論做什麼，都要穿戴胸甲、護喉、頭盔，隨身武器必須佩戴。這是規定，不是商量。」
當伊莉絲拉也被甲片層層包裹，變成另一具金屬罐頭後，阿斯萊們的行李也被迅速收攏整齊。
德拉基爾看了一眼，沒有多言，帶著四名全副武裝的阿斯萊徑直離開帳篷區域，最終停在了安置黑狼的區域。
這裡的氣息與帳篷區截然不同，空氣中混雜著野獸的腥氣與皮毛的味道。面對陌生的精靈，黑狼們變得躁動不安，有的仰天嗷嗚著，低沉的吼聲裡帶著壓抑的威脅；有的齜牙咧嘴，鋒利獠牙在陽光下反射寒光；還有的乾脆撲向圍欄，爪子抓撓木樁，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它們是你們接下來的夥伴。我認為，你們有必要互相認識一下。」德拉基爾的語氣隨意，像是在介紹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說完，拎起鐵桶，打水，給黑狼們添水。
而四名阿斯萊，神色雖凝重，卻沒有絲毫退縮，也沒有被嚇得轉頭就跑。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帶著警惕注視這些黑狼。
狼很強壯，肌肉線條在皮毛下起伏不定，一身發亮的黑色毛髮在日光下散發出冷冽的光澤，那雙橘黃色的眼睛則像火焰般燃燒著敵意。
可對他們來說，這一切並不陌生。在艾索洛倫的森林裡，他們與狼打過太多交道，對他們而言，眼前這些黑狼再狂躁，終歸還是獵物的一種。
果然，當他們不再只是站著，而是選擇緩緩靠近圍欄時，黑狼們的反應更加激烈了。這些獵犬開始後退，背毛豎起，喉嚨中傳出低沉的咆哮，在被木欄限制、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它們顯得格外狂躁。
「好了，好了。」德拉基爾把水桶放下，翻身跨進了圍欄，動作利落，沒有絲毫遲疑。他一邊安撫著黑狼們，一邊發出短促的口令，聲音低沉而有節奏。
作為馴獸師，他的話語對黑狼們有著奇特的力量，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獵犬在他的存在下逐漸安靜，呼吸變得平穩，不再齜牙咧嘴，只是眼神依舊冷厲。
片刻後，黑狼們終於安靜下來，不再躁動不安。阿斯萊們也藉此完成了與黑狼們的第一次見面，雖然過程充滿敵意與緊張，卻終歸算是有了一個開始。
但他們沒有馬上離開，因為此時的德拉基爾已經換了一副姿態，擼起袖子，抓起鐵鏟，開始清理圍欄內的糞便和污物。他的動作麻利，沒有一絲嫌棄，就像執行最普通不過的日常任務一般。
「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萊恩迪爾見狀，猶豫片刻後，還是出聲問了一句。
「需要，但不是現在。」德拉基爾頭也不抬，說完他繼續專心於自己的工作，仿佛這一刻，整個軍營里只有他與這些黑狼的呼吸聲在迴響。
等到所有的雜務都收拾妥當之後，他沒有絲毫耽擱，帶著四個阿斯萊朝著馬廄的方向走去。此行的目的，是讓這幾位扮演新兵的老兵認識他們今後最重要的作戰夥伴。
說是馬廄，其實它更像是馬廄與停車房的結合體，長條形的、堅固且實用連體建築，屋頂的樑柱用粗大的木料加鐵扣加固，空氣中混合著乾草、皮革與獸類的氣味。
精靈們是從建築的後方進入的，因此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馬匹，而是兩輛極具壓迫感，車身修長，稜角分明，暗色金屬與硬木相結合，給人一種冷冽戰場氣息的戰車。
「這是你們最重要的夥伴，所以戰車保養在你們的日常中。」德拉基爾聲音不大，卻透出不容質疑的力量。他的目光在四個阿斯萊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一輛戰車之上。
阿斯萊們相互對視一眼，隨即點頭。他們心裡清楚，來之前就被告知會被分配到戰車部隊，戰車作戰需要的不僅是勇氣與技巧，更需要細緻入微的保養。車若失靈，便是戰士的死期，所以維護它們理所應當是分內之事。
而在真正看到戰車的那一刻，他們終於理解了為什麼德拉基爾不允許他們佩戴披風。只要想像一下，當戰車中央那獨輪猛然轉動時，寬大的斗篷極可能被捲入其中，接著……
「但不是現在，保養時間是在上午。」德拉基爾又補了一句，他的態度像是隨口解釋，卻透著軍營特有的冷硬節奏。
「那我們……」
「保養武器！或是找個靶子射兩箭？」德拉基爾直接打斷，語氣乾脆，接著補充道，「我來保養戰馬。」
說完，他推開了馬廄與停車房之間的連通門，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溫熱的馬氣、草料的清香、糞便與皮革油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帶著一種質樸的厚重感。
他熟稔地拍了拍其中一匹戰馬的左屁股，戰馬就像經驗豐富的……
戰馬鼻孔里噴出一道響亮的鼻息，緊接著緩緩抬起了左後蹄。德拉基爾順勢調整姿勢，將馬腿抱在懷裡，動作穩健而輕柔，他的眼睛認真地掃視著馬蹄，觀察是否有裂縫，是否有異物嵌入。
隨後的時間裡，他以同樣的方式將馬廄內的四匹戰馬逐一檢查了一遍。每一匹都安靜地配合著，哪怕偶爾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也沒有表現出抗拒，他的手法和日常的接觸讓戰馬們心生信賴。
就在他檢查結束、順手將最後一匹戰馬的蹄子放下時，凱拉梅恩出現了。
凱拉梅恩是這支小隊的隊長，他的職責不僅僅是管理四輛戰車，還要統籌包括他在內的四名馴獸師，以及配套的八名士兵與四十多隻軍犬。
不同於舊時代時三名馴獸師擠在一輛戰車上，隨著新時代的到來，隨著戰車數量的擴大，隨著馴獸師的稀缺，編制早已改變，不得不重新分配。
車左和車右的位置由士兵擔任，而車御，也就是掌控韁繩的關鍵位置由馴獸師來掌管。
這個營地的戰車編制是兩隊，每隊兩輛，分別部署在營地的四個方向，構成犄角呼應的格局。凱拉梅恩和德拉基爾的戰車布置在營地的西邊，正對著環形山，負責守護最危險、也是最易受襲的地段。而另外兩輛戰車則被部署到了北面。
凱拉梅恩之前離開，就是去處理北面的事務。
此刻，當他推門進來時，眼神先掃了一眼被檢查完畢的戰馬，又瞥了瞥四名阿斯萊，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
「檢查武器和裝備，出去轉一圈，展開適應性訓練！」隨後，他喊了一句，聲音在半封閉的馬廄與停車房內迴蕩開來，顯得格外有力。
說完，他大步走向戰車旁邊的木箱，那箱子邊角帶著金屬包飾，鎖扣因為頻繁開啟而略顯磨損，顯然是常用之物。箱子裡放的，正是他與德拉基爾的盔甲。
當箱蓋被掀開，冷冽的金屬光澤映射出一抹刺眼的光，盔甲的氣息帶著戰場的味道，沉重、冰冷，卻又透著可靠的壓迫感。他俯身去取，而德拉基爾則自然地湊過來，與他互相配合。
裙甲、腿鎧、臂鎧一件件被裝配上去，鎖鏈聲與金屬扣環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脆響。作為一路共同走來的戰友，兩人動作熟練，沒有多餘的言語，彼此的習慣與節奏都爛熟於心。
待盔甲一一妥帖穿戴完畢後，德拉基爾又走向另一隻箱子。這隻箱子明顯比盔甲箱要窄，卻更長，打開後，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把造型獨特的魚槍，長木柄與鋒銳的槍頭寒光閃爍，武器上還隱約殘留著油脂與戰鬥磨損的痕跡。
他把魚槍小心取出，手指摩挲過那冷硬的槍刃，然後將它們分別掛在車轅的掛鉤上。武器與戰車一體，象徵著隨時待命的殺意。
一切準備妥當後，便是駕馭的環節。
兩名杜魯奇與四名阿斯萊同時動了起來，他們分工明確，抬、推、扣、系，動作雖不完全熟練，卻算是井然有序。車軛被穩穩掛上，戰馬感受到重量的變化後，微微噴著鼻息，顯得躍躍欲試。
當凱拉梅恩與德拉基爾並肩走到馬廄前，將橫欄推開時，四名阿斯萊已經落位。
配屬凱拉梅恩所在戰車的，是萊恩迪爾與賽拉里安，前者擔任車左，後者擔任車右；而配屬德拉基爾所在戰車的，則是菲倫迪爾與伊莉絲拉，分別擔任車左與車右。
落位的一瞬間，他們下意識握緊了武器，身體隨著戰車的輕微晃動而調整平衡，仿佛這才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他們身份的改變。
隨著兩位馴獸師就位，戰馬已然發力，兩輛戰車緩緩動了起來。沉重的車輪碾過地面，發出低沉滾動的轟鳴聲。
但戰車並沒有立即駛出軍營，而是先轉向另一側，來到了戰犬的安置區。圍欄打開時，一股野性的氣息撲面而來，二十四隻獵犬同時躁動，橘黃色的眼睛在陰影下閃爍著光芒，低沉的咆哮聲此起彼伏。
當戰車與獵犬重新匯合，一支配置奇特、戰力驚人的小型戰鬥群便完整呈現在眼前。冷硬的戰車、鋼鐵般的戰士，再加上群狼般的戰犬，組合在一起，散發著一種壓迫性的力量感。
西側吊橋緩緩放下，木板與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兩輛戰車率先駛過，獵犬緊隨其後，奔騰如潮。幾乎在同一時間，營地北面，另一支布置完全相同的戰鬥群也跨過了北邊的吊橋。
氣氛頃刻間變得肅穆而冷峻，這是軍隊的脈搏在跳動，是殺伐的節奏在醞釀。(本章完)
然而，僅僅一秒鐘之後，意識徹底回籠，他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是營地，他眉頭緊蹙，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胸腔中那股緊繃的弦緩緩放鬆。
他微微搖頭，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他已經離開了艾索洛倫，離開了安米爾那片濃密幽深的林海，遠渡重洋，踏上了奧蘇安。如今他身處的，是艾里昂王國的土地。可同樣是森林，但那氣息已然不同，帶著異地的陌生。
「不太習慣。」
「是的。」
「我感覺……上一秒才剛剛入睡……很奇怪？」
萊恩迪爾沒有去回應兄弟姐妹們的交談，他的思緒仍未完全從那種錯位感中擺脫。他低身鑽出了帳篷，掀開擋簾時，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臉上。他鑽出帳篷的那一刻，視線捕捉到了那兩名杜魯奇的身影，他們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鑽出。
凱拉梅恩先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他又轉過頭，朝德拉基爾投去一個眼神，依舊是點頭示意，隨即轉身離開，腳步沉穩，徑直朝著營地的另一邊走去。
「他？」萊恩迪爾緩步走了過來，目光凝視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眉宇間透著不解。他停在德拉基爾身旁，低聲問。
「他？他是隊長，要履行屬於隊長的職責。」德拉基爾的語氣平淡，隨口解釋一句，便不再贅言。他走向不遠處那輛推車，推車裡的盔甲靜靜地放著，金屬的光芒在陽光下閃爍。他仔細看了幾眼，目光帶著審視，隨後才抬起手，招呼著已經從帳篷里鑽出的阿斯萊們，示意他們過來。
「把斗篷脫了，兜帽摘了。」他說話時語氣簡潔，帶著一股命令感，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
阿斯萊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卻並沒有反駁。也許是已經逐漸接受了軍營的氛圍，也許是出於某種下意識的順從，他們像是已經真的融入了營地一般，開始沉默地依照命令行事。
「你們接下來要在戰車上作戰。」德拉基爾看著他們的動作，語氣比剛才稍稍放緩，補充了一句解釋，「等你們看到戰車後就會明白，為什麼要脫斗篷。至於兜帽……」他停頓了一下，伸手從推車裡取出一頂頭盔，輕輕地握在手裡，隨即抬眼看了他們一圈，淡淡說道，「如果你們非要戴，可以把兜帽套在頭盔外面。」
萊恩迪爾第一個上前，當他戴上頭盔後，德拉基爾的目光像刀鋒一樣，細緻地從他身上划過，觀察著他整個人的氣質與姿態。
片刻後，德拉基爾又從推車中取出一件全胸甲，然而這一次，他並沒有立刻遞給萊恩迪爾，而是先將其舉在手中。
「衣服也得脫了，你們的衣服太大了。」他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你們應該分到軍裝了，可以把軍裝穿在最裡面。」
「乾脆全脫了吧？」伊莉絲拉突然開口，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與挑釁，像是一根針輕輕扎破了壓抑的空氣。
「如果你不介意？女士。」德拉基爾的回應來得乾脆，說完他把胸甲放回推車，轉而從懷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菸捲叼在嘴上。金屬打火機在他手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火焰在風裡閃爍。他低下頭，輕輕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隨即趴在推車的邊緣，一副愜意而漫不經心的模樣。
沒有什麼我只是開個玩笑，也沒有什麼伊莉絲拉像個矜持的少女那樣獨自返回帳篷，而是大大方方地與兄弟們一同站在營地的空地上，將一件件衣服一件接著一件地脫了下來。環形山吹下來的風帶著一點涼意，拂過他們裸露的肌膚，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顫慄。
「你們應該先把行軍袋打開的，這裡有點涼。」德拉基爾半靠在推車邊緣，一邊抽著菸捲，一邊懶洋洋地看著眼前的情景，語氣里透著若有若無的調侃。
等到阿斯萊們脫到只剩下遮蔽必要部位的衣物時，賽拉里安抬了抬眉，嘴角帶笑。
「你應該先告訴我們的。」
「背心，先穿。」德拉基爾沒有回應，而是走了幾步，靠近他們，伸手指了指行軍袋裡的一件純棉背心。
他的眼神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伊莉絲拉的行李上，停頓了一瞬。他彎下腰，伸手指了指裡面迭得整整齊齊的布料，「至於你，你要先穿這件，再穿背心。」那是女性特有的胸圍，他毫不避諱地指出，語氣中沒有任何調笑，反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冷靜與直接。
說到這裡，他又抬手指了指遠處，語氣淡漠中透著一絲不容置疑，「內褲，可以晚上換，等洗完澡之後。」
換裝的過程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儘管衣服的款式有些陌生，但阿斯萊們動作熟練，手腳乾脆，半根菸捲的功夫就已經結束。即使是換貼身衣物，伊莉絲拉也沒有像個嬌氣的少女一樣迴避，而是像一名真正的戰士般，挺直了背脊，在同伴們面前一絲不苟地完成。
這些阿斯萊，雖然一開始的舉動確實有些像新兵蛋子，拘謹又帶著生澀，可那只是因為他們剛踏入陌生的環境，還在適應。實際上，他們不是未經沙場的新手，而是真真正正的老兵，若不是如此，他們也不會被選中，更不會出現在這裡，作為精銳的他們需要的是一點時間，重新找回屬於戰士的節奏。
當敕令黑騎士的身影出現時，他們已經整裝完畢，列隊而立，站成了一排，背脊繃直，目光嚴肅，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
「看啊，鏈狗來了。」
德拉基爾正準備開口指點他們如何穿甲，卻忽然用餘光捕捉到那個身影。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帶出一絲冷笑。話音未落，他抬手將菸捲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狠狠灌入肺腔，仿佛要用這刺喉的烈味來壓下心頭的煩躁。他幾乎是一下子將半根煙吸完，隨後彈掉菸頭，整個人轉身，迎向了黑騎士。
在杜魯奇陸軍中，戰士們有著自己的黑色幽默。他們將軍營里飼養的獵犬稱為『黑狼』，而將這些高高在上的敕令黑騎士稱作『鏈狗』。
這個綽號一方面是嘲諷，一方面又帶著無聲的怨恨。
黑騎士的權限極大，行事囂張，窮凶極惡，杜魯奇戰士們對他們既恐懼又憎恨，於是鏈狗這個暗地裡的稱呼便這樣流傳開來。
這種稱呼並非空穴來風。
黑騎士胸前佩戴著的『哈德瑞卡』——那塊半月形的牌子，正是他們身份的象徵。舊時代里，杜魯奇的貴族們也曾佩戴哈德瑞卡，藉此彰顯自己的血統與地位。
但隨著新時代的到來，隨著黑騎士的出現，杜魯奇貴族們不再像舊時代那樣戴著哈德瑞卡，標榜自己的貴族身份，原因很簡單——掉份，而且也沒必要了。新時代到來後，他們有了更多展示自己身份的符號、徽章、徽記和更為複雜的權力象徵，漸漸的哈德瑞卡成為了黑騎士的專屬。
諷刺的是，杜魯奇戰士們雖然背地裡滿口鏈狗，眼中儘是鄙夷，但他們人人心底又都渴望成為那條鏈狗。
德拉基爾心裡清楚，黑騎士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無外乎是為了給新來的阿斯萊們站台，看看阿斯萊們是否遭到了不公的待遇，是否有人藉機欺壓。
可這種心知肚明並不妨礙他發揮自己老兵油子的特性——他在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後，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杵在原地，一言不發外，還用一種帶著挑釁意味的冷漠眼神，與黑騎士直直對視著。
黑騎士感受到這種態度，眉頭微微一皺，隨後只是冷冷地、輕蔑地撇了他一眼，仿佛不屑與其多言。緊接著，他收起那份輕慢，轉而擺出一副冷肅的面孔，視線掃向阿斯萊們，神情鄭重而嚴厲，點了點頭，算是給足了他們一個正面回應。然後，他的靴底一轉，盔甲相碰，腳步聲鏗鏘，正準備繼續向前走去。
「等等！你就這麼走了？」老兵油子本性徹底浮現的德拉基爾忽然出聲，聲音並不大，懶散中帶著一絲狡滑，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戲謔，好似當場給黑騎士下了個套。
「嗯？」黑騎士停住腳步，冷哼一聲，整個人猛地轉過身來，他抬腿上前一步，踩得地面震了震，下一秒已經站在德拉基爾的正前方，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剩下一個呼吸的空間。
「不然呢？」他低聲質問道，聲音里透著威壓，好似隨時要將對方碾碎。
「比一比？」德拉基爾卻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胸膛幾乎貼上去，臉對著臉，目光對著目光。他的眼神倔強而冷冽，像是點燃了某種火苗。雖然他從未聽過狐假虎威這個詞，但他心裡有相似的概念——只要阿斯萊們在場，只要這場景還在別人的注視之下，黑騎士就不能輕易拿他怎麼樣，除非他自己做得過分到觸碰禁忌。
黑騎士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兩柄冷刃，死死盯著他。
「給我們的表親們示範一下？」而德拉基爾則不退反進，伸手指向那輛推車，以及仍舊站在那裡一臉懵逼的阿斯萊們。
黑騎士順著手勢看過去，他立刻明白德拉基爾要比什麼。沉默片刻，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隨即嘴角扯起一個譏諷的弧度，露出嘲弄的笑容。
比試很快開始，又很快結束。
德拉基爾咬緊牙關，動作極快，但終究慢了一秒。當他的腰剛剛挺直到一半，黑騎士已經站定在那裡了，紋絲不亂，猶如鐵塔。
「再練練吧。」
黑騎士冷冷地看著德拉基爾，眼神里滿是輕蔑，就像在看一隻努力撲騰卻終歸無用的獵犬。說完，他伸手拍了拍德拉基爾的肩膀，力道不重，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那一抹頗有深意的眼神，依次在德拉基爾和阿斯萊們的臉上打了個轉。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這場比試只是你我之間的事，你輸了也好，認也罷，都不能把情緒遷怒到這些阿斯萊的身上。
德拉基爾愣了愣，隨即聳了聳肩，用眼神回應了一下，表示自己懂了。黑騎士這才轉身，步伐沉穩，帶著那股壓迫感，逐漸走遠。
望著黑騎士的背影，德拉基爾忍不住啐了一口，隨即抬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無奈又略帶自嘲的笑容。他心裡很清楚，他不能贏，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借著這個機會挑戰了一把黑騎士的權威，他敢站出來，敢把那份氣勢頂到正面。
在陸軍當中，克雷丹和黑騎士是『兵王』、『強者』、『榮耀』的具現化。戰士們發自內心地尊重和追隨著前者；而後者……恰恰相反。
要不然，士兵們私下裡也不會給他們起那種帶著刺的綽號——『鏈狗』。
事實上，這種行為早已成為杜魯奇陸軍內部的一種奇特風氣。雖然明文規定嚴禁決鬥，但其他形式的比試卻不在禁令之列。
於是，士兵們一旦遇到機會，總會借著規則的縫隙，做出一些小動作。證明了自己曾經站出來，哪怕只是一瞬間，也曾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對抗過。
阿斯萊們雖然對杜魯奇陸軍中的風氣一無所知，但他們並不愚笨，氣氛的細微變化足以讓他們捕捉到不妙的意味。
當德拉基爾轉頭望過來時，四個阿斯萊默契地選擇了裝作若無其事：不是盯著地面假裝心神飄遠，就是抬頭望向天空上幾片遊動的雲彩，要麼便把目光投向營地遠處的旗幟與營帳，竭力以這種方式來緩解德拉基爾身上那股說不清的尷尬與火氣。
德拉基爾心中冷哼，卻沒揭穿，他從推車裡隨意抽出一副鎖甲，伴隨著嘩啦的清脆聲響，他徑直走到菲倫迪爾的身前，動作熟稔地開始演示，就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當菲倫迪爾全身被盔甲包裹，徹底變成一個金屬罐頭時，萊恩迪爾忍不住看了一眼德拉基爾的表情，那目光裡帶著探視與猶豫，終於還是輕聲開口。
「必須全部佩戴嗎？」
德拉基爾的手沒有停下，他只是抬眼瞥了萊恩迪爾一眼，聲音不大，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現在只是在演示，具體怎麼穿，由你們自己來決定。但記住，在軍營中，白天無論做什麼，都要穿戴胸甲、護喉、頭盔，隨身武器必須佩戴。這是規定，不是商量。」
當伊莉絲拉也被甲片層層包裹，變成另一具金屬罐頭後，阿斯萊們的行李也被迅速收攏整齊。
德拉基爾看了一眼，沒有多言，帶著四名全副武裝的阿斯萊徑直離開帳篷區域，最終停在了安置黑狼的區域。
這裡的氣息與帳篷區截然不同，空氣中混雜著野獸的腥氣與皮毛的味道。面對陌生的精靈，黑狼們變得躁動不安，有的仰天嗷嗚著，低沉的吼聲裡帶著壓抑的威脅；有的齜牙咧嘴，鋒利獠牙在陽光下反射寒光；還有的乾脆撲向圍欄，爪子抓撓木樁，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它們是你們接下來的夥伴。我認為，你們有必要互相認識一下。」德拉基爾的語氣隨意，像是在介紹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說完，拎起鐵桶，打水，給黑狼們添水。
而四名阿斯萊，神色雖凝重，卻沒有絲毫退縮，也沒有被嚇得轉頭就跑。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帶著警惕注視這些黑狼。
狼很強壯，肌肉線條在皮毛下起伏不定，一身發亮的黑色毛髮在日光下散發出冷冽的光澤，那雙橘黃色的眼睛則像火焰般燃燒著敵意。
可對他們來說，這一切並不陌生。在艾索洛倫的森林裡，他們與狼打過太多交道，對他們而言，眼前這些黑狼再狂躁，終歸還是獵物的一種。
果然，當他們不再只是站著，而是選擇緩緩靠近圍欄時，黑狼們的反應更加激烈了。這些獵犬開始後退，背毛豎起，喉嚨中傳出低沉的咆哮，在被木欄限制、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它們顯得格外狂躁。
「好了，好了。」德拉基爾把水桶放下，翻身跨進了圍欄，動作利落，沒有絲毫遲疑。他一邊安撫著黑狼們，一邊發出短促的口令，聲音低沉而有節奏。
作為馴獸師，他的話語對黑狼們有著奇特的力量，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獵犬在他的存在下逐漸安靜，呼吸變得平穩，不再齜牙咧嘴，只是眼神依舊冷厲。
片刻後，黑狼們終於安靜下來，不再躁動不安。阿斯萊們也藉此完成了與黑狼們的第一次見面，雖然過程充滿敵意與緊張，卻終歸算是有了一個開始。
但他們沒有馬上離開，因為此時的德拉基爾已經換了一副姿態，擼起袖子，抓起鐵鏟，開始清理圍欄內的糞便和污物。他的動作麻利，沒有一絲嫌棄，就像執行最普通不過的日常任務一般。
「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萊恩迪爾見狀，猶豫片刻後，還是出聲問了一句。
「需要，但不是現在。」德拉基爾頭也不抬，說完他繼續專心於自己的工作，仿佛這一刻，整個軍營里只有他與這些黑狼的呼吸聲在迴響。
等到所有的雜務都收拾妥當之後，他沒有絲毫耽擱，帶著四個阿斯萊朝著馬廄的方向走去。此行的目的，是讓這幾位扮演新兵的老兵認識他們今後最重要的作戰夥伴。
說是馬廄，其實它更像是馬廄與停車房的結合體，長條形的、堅固且實用連體建築，屋頂的樑柱用粗大的木料加鐵扣加固，空氣中混合著乾草、皮革與獸類的氣味。
精靈們是從建築的後方進入的，因此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馬匹，而是兩輛極具壓迫感，車身修長，稜角分明，暗色金屬與硬木相結合，給人一種冷冽戰場氣息的戰車。
「這是你們最重要的夥伴，所以戰車保養在你們的日常中。」德拉基爾聲音不大，卻透出不容質疑的力量。他的目光在四個阿斯萊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一輛戰車之上。
阿斯萊們相互對視一眼，隨即點頭。他們心裡清楚，來之前就被告知會被分配到戰車部隊，戰車作戰需要的不僅是勇氣與技巧，更需要細緻入微的保養。車若失靈，便是戰士的死期，所以維護它們理所應當是分內之事。
而在真正看到戰車的那一刻，他們終於理解了為什麼德拉基爾不允許他們佩戴披風。只要想像一下，當戰車中央那獨輪猛然轉動時，寬大的斗篷極可能被捲入其中，接著……
「但不是現在，保養時間是在上午。」德拉基爾又補了一句，他的態度像是隨口解釋，卻透著軍營特有的冷硬節奏。
「那我們……」
「保養武器！或是找個靶子射兩箭？」德拉基爾直接打斷，語氣乾脆，接著補充道，「我來保養戰馬。」
說完，他推開了馬廄與停車房之間的連通門，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溫熱的馬氣、草料的清香、糞便與皮革油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帶著一種質樸的厚重感。
他熟稔地拍了拍其中一匹戰馬的左屁股，戰馬就像經驗豐富的……
戰馬鼻孔里噴出一道響亮的鼻息，緊接著緩緩抬起了左後蹄。德拉基爾順勢調整姿勢，將馬腿抱在懷裡，動作穩健而輕柔，他的眼睛認真地掃視著馬蹄，觀察是否有裂縫，是否有異物嵌入。
隨後的時間裡，他以同樣的方式將馬廄內的四匹戰馬逐一檢查了一遍。每一匹都安靜地配合著，哪怕偶爾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也沒有表現出抗拒，他的手法和日常的接觸讓戰馬們心生信賴。
就在他檢查結束、順手將最後一匹戰馬的蹄子放下時，凱拉梅恩出現了。
凱拉梅恩是這支小隊的隊長，他的職責不僅僅是管理四輛戰車，還要統籌包括他在內的四名馴獸師，以及配套的八名士兵與四十多隻軍犬。
不同於舊時代時三名馴獸師擠在一輛戰車上，隨著新時代的到來，隨著戰車數量的擴大，隨著馴獸師的稀缺，編制早已改變，不得不重新分配。
車左和車右的位置由士兵擔任，而車御，也就是掌控韁繩的關鍵位置由馴獸師來掌管。
這個營地的戰車編制是兩隊，每隊兩輛，分別部署在營地的四個方向，構成犄角呼應的格局。凱拉梅恩和德拉基爾的戰車布置在營地的西邊，正對著環形山，負責守護最危險、也是最易受襲的地段。而另外兩輛戰車則被部署到了北面。
凱拉梅恩之前離開，就是去處理北面的事務。
此刻，當他推門進來時，眼神先掃了一眼被檢查完畢的戰馬，又瞥了瞥四名阿斯萊，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
「檢查武器和裝備，出去轉一圈，展開適應性訓練！」隨後，他喊了一句，聲音在半封閉的馬廄與停車房內迴蕩開來，顯得格外有力。
說完，他大步走向戰車旁邊的木箱，那箱子邊角帶著金屬包飾，鎖扣因為頻繁開啟而略顯磨損，顯然是常用之物。箱子裡放的，正是他與德拉基爾的盔甲。
當箱蓋被掀開，冷冽的金屬光澤映射出一抹刺眼的光，盔甲的氣息帶著戰場的味道，沉重、冰冷，卻又透著可靠的壓迫感。他俯身去取，而德拉基爾則自然地湊過來，與他互相配合。
裙甲、腿鎧、臂鎧一件件被裝配上去，鎖鏈聲與金屬扣環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脆響。作為一路共同走來的戰友，兩人動作熟練，沒有多餘的言語，彼此的習慣與節奏都爛熟於心。
待盔甲一一妥帖穿戴完畢後，德拉基爾又走向另一隻箱子。這隻箱子明顯比盔甲箱要窄，卻更長，打開後，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把造型獨特的魚槍，長木柄與鋒銳的槍頭寒光閃爍，武器上還隱約殘留著油脂與戰鬥磨損的痕跡。
他把魚槍小心取出，手指摩挲過那冷硬的槍刃，然後將它們分別掛在車轅的掛鉤上。武器與戰車一體，象徵著隨時待命的殺意。
一切準備妥當後，便是駕馭的環節。
兩名杜魯奇與四名阿斯萊同時動了起來，他們分工明確，抬、推、扣、系，動作雖不完全熟練，卻算是井然有序。車軛被穩穩掛上，戰馬感受到重量的變化後，微微噴著鼻息，顯得躍躍欲試。
當凱拉梅恩與德拉基爾並肩走到馬廄前，將橫欄推開時，四名阿斯萊已經落位。
配屬凱拉梅恩所在戰車的，是萊恩迪爾與賽拉里安，前者擔任車左，後者擔任車右；而配屬德拉基爾所在戰車的，則是菲倫迪爾與伊莉絲拉，分別擔任車左與車右。
落位的一瞬間，他們下意識握緊了武器，身體隨著戰車的輕微晃動而調整平衡，仿佛這才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他們身份的改變。
隨著兩位馴獸師就位，戰馬已然發力，兩輛戰車緩緩動了起來。沉重的車輪碾過地面，發出低沉滾動的轟鳴聲。
但戰車並沒有立即駛出軍營，而是先轉向另一側，來到了戰犬的安置區。圍欄打開時，一股野性的氣息撲面而來，二十四隻獵犬同時躁動，橘黃色的眼睛在陰影下閃爍著光芒，低沉的咆哮聲此起彼伏。
當戰車與獵犬重新匯合，一支配置奇特、戰力驚人的小型戰鬥群便完整呈現在眼前。冷硬的戰車、鋼鐵般的戰士，再加上群狼般的戰犬，組合在一起，散發著一種壓迫性的力量感。
西側吊橋緩緩放下，木板與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兩輛戰車率先駛過，獵犬緊隨其後，奔騰如潮。幾乎在同一時間，營地北面，另一支布置完全相同的戰鬥群也跨過了北邊的吊橋。
氣氛頃刻間變得肅穆而冷峻，這是軍隊的脈搏在跳動，是殺伐的節奏在醞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