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854臨終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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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一位身形高挑,頭戴兜帽的旅者經過我們村莊,磨坊主的學徒漢斯,一向喜歡欺凌弱小,覺得找旅者威脅要錢是個好主意。然後,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柄我從未見過的精美長劍就突然出現在旅者手中,直到長劍從漢斯的鎖骨劈到了胸骨,我才反應過來。」——埃德加,西格瑪帝國一處村莊的長老

  「不搞了。」等施里納斯托靠過來後,達克烏斯隨意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股散淡,仿佛這件事在他眼中從未真正重要過,「你看著辦。」

  施里納斯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盯著達克烏斯的側臉,試著揣摩那份若有若無的心意。他很清楚,眼前這位並不是輕易說放棄的存在,每一句話背後往往都藏著深意。

  「沒必要了,不是嗎?」達克烏斯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百無聊賴地說著,像是隨意一揮,卻將話鋒定了下來。

  施里納斯托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神色凝重了幾分。他很快便領會了達克烏斯的意圖,胸口微微起伏,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默默轉身,離開了。

  一段話語,一段動作,便決定了一些人的命運。

  隨後,達克烏斯俯身趴在圍欄上,雙臂隨意搭著,靜靜地看著遠處。他的目光穿過波光粼粼的海面,落在那片猶如孩子玩拼裝積木般搭建出來的泊位上。

  他回來了,回到了洛瑟恩。

  甲板的木紋在腳下延伸,仿佛一道橫亘的界限,提醒他仍舊身處海上,仍舊遊走在歸來與未歸之間。

  隨著杜魯奇的到來,原本不起眼的北港每天都有著新的變化。最初,它不過是一個簡陋的『--』型,接著逐漸擴展成了『凵』型,又再變為『凹』型。

  說是『凹』型,其實更像是某種抽象的符號。

  遠遠望去,就像被暴雨梨花針密集射中後的圖案,除了底部依舊穩固,其他位置則長出了無數細長的『一』或『丨』。而在現實中,每一個『一』、『丨』都代表著一段泊位,能同時供應數艘杜魯奇的信天翁級貨船停泊。

  這樣的設計讓港口的功效被發揮到了最大。

  貼近陸地的『--』型泊位,配合機械裝置,可以將成堆的貨櫃高效吊裝進貨船;而延伸出去的泊位,則方便兵源和徒手搬運的物資直接登船。

  然而眼下,格局卻再次變回了『凵』型。那些原本用來填充結構的特種駁船,此刻被集中調動,全部停泊在內海,依託山體,硬生生組成了一道防禦陣地,宛如突兀的石齒,咬緊洛瑟恩的東北方向。

  「最後一波了?」科洛尼亞靠了過來,身體也俯向圍欄,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遠方,看著不遠處那支正做著出發前最後整隊的船隊。

  海面上,信天翁級貨船正一艘艘排列,前後左右皆拉出合適的間隙,整個隊形像經過反覆校準過的陣圖。外圍,護航的掠奪艦在緩慢游弋,猶如群狼護衛著龐大的駝隊。

  整個場面看起來,就像是北大洋或北極航線上的盟軍商船,好在敵人沒有潛艇或是破交艦、轟炸機之類的存在,但敵人有龍。

  「是啊。」達克烏斯低聲感嘆,話語中帶著難以捉摸的意味。

  整個海面上,只有他所在的船隻正駛向洛瑟恩,孤獨地逆著潮流前進。而其他的船隻,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從洛瑟恩駛出。除了眼前這支正在整隊的龐大船隊外,還有三艘船在碼頭解纜後徑直離開,航向明確——安格瑞爾。

  正當他準備開口繼續說些什麼時,甲板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與吵鬧。那嘈雜聲像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皺眉,緩緩轉頭看去。

  只見荷斯劍聖們將原本關押在船艙的邪教徒推搡著驅趕上了甲板,伴隨而來的,是一陣混亂的噪聲。

  推搡時身體與船身撞擊發出的沉悶聲、邪教徒們因絕望而吐出的咒罵與瘋狂的詛咒,還有劍聖們不耐的呵斥與冷厲的命令。有人被猛地推了一把,整個人撞向欄杆,發出一聲痛呼,隨即又被粗暴地按住,強迫跪下。

  空氣在短短的數息間便充斥著火藥般的緊張感,甲板上亂糟糟的場景仿佛隨時可能徹底爆開。但很快,這種熱鬧便被重新壓制住。劍聖們沉穩而有力的動作,讓喧囂始終控制在某個範圍之內,不至於失控。

  混亂是一種表象,結果早就註定。

  達克烏斯就這樣看著,目光悠然且帶著幾分冷漠。他看到施里納斯托高舉巨劍,站在圍欄邊緣,那一瞬間,情不自禁地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堂姐。而同樣正饒有興致地觀望的科洛尼亞,也幾乎同時轉過頭來,與他四目相對。

  下一刻,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笑聲輕輕,卻帶著一股意味深長。

  整個過程中,姐弟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但雙方都清楚對方在表達什麼。

  那是杜魯奇舊時代的迴響,是血脈和記憶深處共同銘刻的東西。

  在達克烏斯看來,此刻的施里納斯托,僅憑那姿勢,就足以讓人聯想到另一個名字。換上一身漆黑的盔甲,再將手中的巨劍換成斬刑刀,若是天空也能從湛藍變作鉛灰,那施里納斯托與早已消逝在歷史塵埃中的哈爾·岡西儈子手,幾乎沒有什麼區別。以施里納斯托如今的地位,至少也是個隊長,足以成為一個行刑領隊。

  那一幕,幾乎像是古老殘影在現實中短暫復甦。

  「以荷斯之名!」

  三個詞,三個音節,如同斧鉞的節奏。

  當第一個音節從施里納斯托口中吐出時,原本貼著甲板的劍尖猛然挑起,直指天空;當第二個音節落下時,巨劍劃破空氣,帶出凌厲的破風聲;而當第三個音節冷冷墜地時,邪教徒的腦袋應聲飛起,利落地墜入翻滾的海浪之中。

  「好手藝!」達克烏斯輕聲讚嘆,語氣里透著幾分真心的欣賞。

  眾所周知,砍頭是一門技術活……

  但眼前的這一刀,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荷斯劍聖們將邪教徒們的身體牢牢按在船舷圍欄上,強硬得像是把邪教徒釘死在剁肉的案板上。頸項伸出船舷,脖子卡在扶手位,整個畫面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

  達克烏斯讚嘆的原因,不僅是處刑的利落,還因為整個過程幾近無聲。沒有刀鋒切開血肉與脊椎的刺耳響動,更沒有巨劍與扶手碰撞的金屬錯擊。

  施里納斯托的手藝,絲毫不遜於哈爾·岡西儈子手,而打造巨劍的工匠手藝同樣非常好。

  腦袋在離體的瞬間,直接墜入海浪,被拍碎的浪花吞沒,沒有濺起半點污穢的痕跡。而鮮血才剛噴涌而出時,按著屍體的劍聖們便默契地抬起殘軀,毫不猶豫地拋入海中。甲板與欄杆依舊乾淨,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施里納斯托收劍,動作冷冽果決。完成處決後的他,緩緩回頭,視線落在達克烏斯的身上。那一瞥中,既有報功的意味,也有……

  知道魔劍士為什麼看過來的達克烏斯,會心一笑,他抬起手,衝著施里納斯托比了一個大拇指。

  這並不是單純的誇獎,而是一種認可。

  施里納斯托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一抹冷冽的笑容掠過臉龐,隨即轉過身,不理會仍在發出嘶喊與詛咒的邪教徒們,動作乾脆地動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第十個。

  每一顆頭顱落下,海水都會在短暫的瞬間翻起漩渦,仿佛大海本身也在吞咽這些污穢的靈魂。甲板上的空氣隨著鮮血的彌散而變得沉重,但劍聖們動作的冷靜與熟練,又讓整個處決場面呈現出一種殘酷的儀式感。

  當他正準備揮下巨劍砍第十一個的時候,芬雷爾叫住了他。短短几句低聲的交流,他收起動作,點點頭,將那柄滴血未沾的巨劍掛回背後的劍鞘里。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一切就此結束。

  還有二十二個邪教徒,等待著他們的命運。

  這些人是麗弗成功出使的戰利品之一,她帶回了四十二名邪教徒,作為收穫的一部分。當然,與其他更為龐大且實用的戰果相比,這些邪教徒更像是順手帶回的添頭。

  但達克烏斯偏偏擅長將添頭髮揮到極致的價值,他深諳權力運作與統治心理,也懂得震懾與思想必須齊頭並進。

  於是,他抽出其中十名,在伊萊斯忒港進行公開處決。

  當然,並不是單純的砍頭了事,而是要在處決之前營造氛圍,先熱熱場子。

  宣傳先行。

  提前幾天,城中張貼布告、懸掛標語,告知伊萊斯忒港的阿蘇爾民眾:不久之後,將有一場與他們息息相關的正義審判。

  等赫瑪拉返回伊萊斯忒港之後,更是親自主持協調和進一步的宣傳工作。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參與、見證,這一日的工程甚至停工了一整個上午,相當於給了民眾們一個假日。

  於是,那天的伊萊斯忒港顯得格外熱鬧。

  街道上人聲鼎沸,仿佛節慶,阿蘇爾們帶著好奇與期待成群結隊地走向廣場。這是難得的調劑,在緊張與壓抑的氛圍下,他們也需要這種釋放,就像古老封建時代的人們,去菜市口看一場斬首,以此排遣鬱結,尋找某種殘酷的快感。

  廣場邊緣,杜魯奇士兵們維持著秩序,而阿蘇爾民眾或是駐足於宣傳畫廊中參觀,或是聚精會神地聆聽官員們慷慨激昂的演講。

  演講的主題只有一個——邪教與渾沌的危害。

  演講者聲情並茂,渲染那些邪教徒在對永恆女王犯下的暴行,挑動聽眾的憤怒。

  最諷刺的是,這些官員們胸口佩戴著的,卻是阿薩提的徽記。

  所以,在痛斥完邪教與混沌的邪惡之後,他們自然而然地引導民眾如何『正確』地信仰阿薩提,告訴民眾如何正確的區分阿薩提教派,哪些是官方機構,哪些邪教。

  一套完整的邏輯鏈條,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植入阿蘇爾的心中。

  接下來,才是最『精彩』的環節。

  邪教徒們一個接一個被押上行刑台,脖頸壓在木製的刑架上。民眾們已經不再把他們當成昔日的同胞、親族,而是徹頭徹尾的樂子。他們指指點點,有的嘲笑,有的叫罵,有的低聲議論,甚至有人拍手叫好。

  當然,十個邪教徒並非一口氣處決完,那會讓人群情緒過於短暫地高漲。

  赫瑪拉的安排,是精心拉開的節奏——每十五分鐘處決一個。

  沒辦法,伊萊斯忒港的廣場有限,容納不了全城的民眾。官員們只能將觀看分成批次,按照街區劃分,一波又一波的阿蘇爾被引導進入廣場,觀看斬首。

  這樣既能疏導人流,又能最大程度延長這場血腥的狂歡。

  一次次頭顱墜地的瞬間,都成為當天的高潮。

  而高潮之後呢?自然是散場。

  人們回家休息、用餐、飲水,在家中繼續議論當天的盛況。等到下午,工地上又恢復了作業。

  在達克烏斯看來,這種安排至關重要。

  杜魯奇要在奧蘇安進行長期統治,要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公開處決不僅是警示,更是儀式,是一場帶有政治意味的表演。它能讓阿蘇爾逐漸接受新的現實,逐漸把恐懼與憎恨轉化為習慣與服從。

  同時,這也是洗白,是重塑他們對阿薩提的認知,是在血與鐵中打下秩序的根基。

  最重要的,它震懾了一切可能的反抗和藏在深處的邪教。

  一共四十二名邪教徒,在伊萊斯忒港處決十個後,還剩下三十二名。

  達克烏斯的想法原本是將這三十二人押回洛瑟恩,照搬一遍伊萊斯忒港的流程,從宣傳到演講,再到分批處決,完整重複一遍,算是一次再教育和再震懾。

  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

  這就好比明知道下午颱風就要登陸,中午還要硬撐著開演唱會、組織萬人集會,這不是心大,而是蠢到無謂。

  至於颱風結束之後……那更沒必要了。

  除了要忙於重建、填補傷痕,還會有更新的、更新鮮的奶頭樂出現。這批奶頭樂已經過時,再把這些邪教徒拎出來表演,只會顯得分不清輕重緩急,甚至還會削弱統治威懾力。

  只能等以後再說了。

  反正,奧蘇安從來不缺邪教徒,他們就像雨後長出的毒蘑菇,拔了一茬,還會冒出新的一茬。

  這也是達克烏斯剛才對施里納斯托說「沒必要了」的原因。

  然而,現在還有二十二個邪教徒等待處決。

  施里納斯托收劍並不意味著真正的結束,更像是一場盛宴的中場休息,短暫的冷場之後,馬上就要開始下半場。只不過,下半場剛開場,上場的卻不是他,而是另一名替補隊員。

  上場的人,是伊芙蕾恩·鷹刃。

  她是去年才從劍侍晉升為劍聖的年輕人,但那時還不算正式,因為她沒有拿到專屬於她的巨劍,缺少了象徵身份的儀式。(795章有講)

  今年,她終於領到了屬於自己的巨劍,也因此,第一次以正式劍聖的身份,接到了她的第一個真正的任務。

  這個任務,是由米瑟里昂·銀鹿親自指派的——護送瑞安娜·銀鹿返回薩芙睿王國。

  扮演秘密警察、滲透、肅清邪教,這只是荷斯劍聖眾多職責中的一種,他們還有其他職責:充實鳳凰王的軍隊;護送、保衛重要人物;巡視奧蘇安各地的引路石,確認魔法網絡的穩定。

  在另一個時間線,當芬努巴爾登基成為鳳凰王之後,荷斯劍聖的職責變得更繁重,他們還被派往查看埃爾辛·阿爾文的情況、守衛世界各地具有重大魔法意義的遺蹟和節點等等。

  而對伊芙蕾恩來說,她的第一個任務本來是輕鬆到極致的任務,就像傭兵受僱爬上樹,把被卡在樹枝上的小貓抱下來,遞給樹下面的老奶奶一樣簡單。她領到這個任務,也是因為這活兒沒有太多危險,屬於新人也能完成的類型。

  結果……事情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747、8章,接836章)

  芬雷爾畢業了嗎?他畢業了。

  芬雷爾畢業了嗎?他沒畢業。

  如畢。

  他在埃爾辛·阿爾文轉了一大圈之後,原本就不循規蹈矩的性子變得更加野性十足,仿佛被那片魔法森林裡的某種力量徹底放縱、點燃。他的導師——阿雷蘭妮,對他的管束幾乎形同虛設。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在艾希瑞爾一待就是五十年之久,把那裡當成了自家後花園。

  而現在,芬雷爾與荷斯白塔的關係,複雜到幾乎說不清楚。要說他是其中的一員吧,是,但也不是。擅自脫離白塔,跑去艾希瑞爾生活的他,本該按照白塔的規矩被除名,甚至理應被貼上叛徒的標籤,被追捕、被審判。

  然而,現實卻並未如此發展。

  荷斯的意志,影響了阿雷蘭妮。

  結果就是,阿雷蘭妮死保他,硬是替他遮掩,說他還在埃爾辛·阿爾文四處轉悠,與表親們在一起。甚至,在他隨麗弗出使阿瓦隆王國前,還把薩芙睿征戰之冠交給他佩戴。

  艾希瑞爾的生活在芬雷爾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那是一種濃烈到無法忽視的達克烏斯派系烙印。除了派系烙印外,他的舉止、思維方式乃至某些行事邏輯,都在潛移默化間沾染了這種烙印的慣性。

  而偏偏,達克烏斯與荷斯白塔之間,又維繫著一種微妙得難以言說的關係,以至於……這其中的定位變得模稜兩可。

  很難說清芬雷爾到底算是什麼角色。

  但肯定不是橋樑,因為真正充當橋樑的是半神薩里爾,而不是他。他更像是夾縫之中的存在,既不徹底歸屬於某一方,又無法完全抽離。

  在伊萊斯忒港的時候,阿雷蘭妮曾找過達克烏斯私下談過一回。她的意思很直白——她希望芬雷爾回歸白塔,她希望芬雷爾能一直戴著那頂征戰之冠。

  畢竟征戰之冠的歸屬權本就是荷斯白塔的,其用意再明顯不過,這既是象徵,也是明示。

  對此,達克烏斯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看法。

  他並不在乎這頂頭冠背後的白塔政治,至少表面上不在乎。

  雖然芬雷爾的身份帶著濃烈的他派系烙印,但在達克烏斯眼裡,他始終是荷斯白塔的一員。

  若是戰事順利,等戰爭結束後,達克烏斯甚至打算大力扶持荷斯白塔,而芬雷爾若能成為荷斯系的世俗領導人,那自然再好不過。畢竟芬雷爾的實力是擺在那裡的,艾希瑞爾的經歷讓他的實力暴漲,而他的性格或許能在荷斯系內部引發某種化學反應。

  泰格里斯:?

  等正事談完,達克烏斯順帶問了一個看似輕鬆卻實際意味深長的問題——芬雷爾什麼時候能畢業。

  其實,對芬雷爾本人來說,畢不畢業早就不重要了。

  他有自己的道路,有自己要走的方向。

  可對於荷斯白塔來說,卻仍舊重要,至少對阿雷蘭妮來說尤其如此。阿雷蘭妮的回答是:等戰爭結束。她的態度,既是對芬雷爾的包庇,也是對白塔的交代。

  但這些枝枝節節,並不妨礙芬雷爾成為伊芙蕾恩的導師。

  在醫療配置上,德魯薩拉是瑞安娜的主治醫生,而芬雷爾和麗弗則成了副主治。芬雷爾負責觀察心理變化,調配一些舒緩的藥劑,並輔以魔法手段安撫心神;麗弗則負責夢境引導,帶領瑞安娜進入安穩的夢鄉,不至於被噩夢困擾。而伊芙蕾恩,既是病號,又兼任護士與陪護,守在瑞安娜的身旁,照料她的起居,陪伴她的孤寂。

  在達克烏斯看來,瑞安娜多少有點像實驗品,就像小日子裡的那個大內久,但不同的是,瑞安娜的症狀並沒有大內久那般恐怖。

  或者說,在愛莎之淚的滋養和高階施法者的治療下,她撐過了那段最危險的時光,重新迸發出一絲生機。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眼神逐漸恢復清澈,身體的症狀在緩慢回溯,那是一種被救回的跡象,讓人不得不承認,奇蹟的確發生在她的身上。

  在治療的過程中,芬雷爾從德魯薩拉與麗弗身上學到了許多,這對他來說不僅是臨時救治的經驗,更是他未來要走的道路的一部分。他從德魯薩拉那裡學會了如何針對身體腐蝕進行治療,那是一種極為精細的操作,需要耐心及對魔法的精準掌控。

  與此同時,他也在嘗試編織一種新法術——『無夢』。

  『織夢』是先知的專屬領域,而芬雷爾並不是先知,他做不到為病人編織完整的夢境,更無法像真正的先知那樣,通過夢境去解讀未來、引導方向。

  但他能做到剝奪夢境。

  讓病人睡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覺,不做夢,不掙扎,不受幻象與虛妄的牽扯。因為無論是好夢,還是噩夢,都會產生潛在的導向,而導向意味著不確定性,意味著風險。

  對精靈而言,夢境向來是極為講究的事物,既是祝福,也可能是詛咒。

  於是他乾脆做了個極端的決定——別做夢了。

  乾脆一點,利落一點。

  睡得沉穩,醒來安心,按療程一步步走,用既定的方式治療。畢竟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所走的這條道途,未來要推廣開來,要發揚光大,讓更多的人走上這條路。既然如此,那就必須要有一個標準值,要建立起一套能夠複製、能夠傳授的完整方法。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也落在了伊芙蕾恩身上。

  所謂的看上,並非男女之間那種庸俗的意味,而是看上了她的潛力。伊芙蕾恩有第二視,走的是魔劍士道途。

  這樣的苗子,他不能不在意。

  當然,未來會如何,現在還不確定,但至少現在,他願意把她看作是值得投注希望的對象。

  於是……

  此刻,芬雷爾投去一個帶著鼓勵意味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說:「去吧,不要退縮。」

  伊芙蕾恩沒有推辭,沒有搖頭,更沒有推卻。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然後靠向了船舷。那一刻,她的動作雖顯青澀,卻帶著一絲決絕。

  施里納斯托則貼心地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微微俯下身,指著那被押在圍欄上的邪教徒,低聲耳語,言語裡帶著一絲引導。他甚至還在邪教徒的脖頸上比劃了一下,演示切口的位置。邪教徒的眼睛因為驚懼而瞪大,猶如一條被壓在砧板上掙扎的魚,拼命呼吸,卻逃不掉宿命。

  達克烏斯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在他看來,這場面簡直就像鈍刀子割肉,主打一個折磨。他的視力極好,能清楚地捕捉到施里納斯托比劃時,那名邪教徒臉上驟然浮現的扭曲與驚駭。那種表情,哪怕隔著甲板的喧囂,也顯得無比刺眼。

  於是,他對著芬雷爾招了招手,示意對方過來。

  就在芬雷爾走近的過程中,忽然傳來了一聲突兀的響動,那是先前幾次處決中沒有出現過的聲響。隨後,伴隨著水花飛濺,一隻海龜成功入水!

  不是,是一顆腦袋成功入水!

  下一刻,劍聖們合力將邪教徒的屍體推翻出去,冰冷的海水瞬間將其吞沒。

  剛成為劍聖的伊芙蕾恩,在武技上的表現,遠不如施里納斯托那般嫻熟。哪怕有魔劍士的現場指導,她手中巨劍的軌跡依舊略顯生澀。

  那一聲響動,無疑是巨劍斬擊時,與扶手硬生生擦出的金屬碰撞聲。若沒有意外,扶手處此刻應該已經被鋒利的劍刃切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施里納斯托見狀,又一次靠到伊芙蕾恩的身旁。這一次,他沒有再摟住她的肩膀,而是雙手握著一柄並不存在的巨劍,做出揮動的動作,用無聲的比劃告訴伊芙蕾恩如何調整發力,如何讓劍勢順暢。

  「你弄的一團糟。」芬雷爾靠過來後,達克烏斯指著伊芙蕾恩所在的方向,帶著一絲無奈的抱怨。

  「你只是乘客!這話應該由船長來說。」芬雷爾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隨後將目光轉向了他的徒弟。巨劍在空中上下起伏,卻遲遲沒有真正落下,那種停頓帶著一種笨拙的猶豫,他撇了撇嘴,眼角餘光瞟向達克烏斯,嘴裡半是確認,半是調侃地問道,「是有些糟?」

  「再來兩下或許都不用落下了,嚇都能把人嚇死。」達克烏斯先是一本正經的點頭,隨後又忍不住繼續吐槽。

  他的吐槽一如既往的犀利:伊芙蕾恩要處決的第二個邪教徒是個女人,而這名女邪教徒在惶恐之下竟直接失禁,把甲板弄得一片狼藉。那要砍不砍、遲遲不落刀的姿態,在她眼中更像是懸頂的利劍,讓她在屈辱與驚懼中徹底崩潰。

  「有進步!」科洛尼亞打趣道。

  最終,這一劍還是落了下去,而這一次,巨劍乾淨利落,沒有再發出金屬碰撞的刺耳響聲。似乎在這一瞬間,伊芙蕾恩突然找到了某種竅門。

  於是,她毫不遲疑地開始了第三個,眼神中沒有同情,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對技藝的沉迷和對技巧的反覆琢磨。

  「你怎麼想的?」當第三個腦袋咕咚一聲掉進海里濺起白色水花時,達克烏斯饒有興致地問道,話裡帶著點玩味。

  「我在冬林宮的時候,只用一個眼神就幹掉了一波向我衝來的邪教徒,三十個?四十個?這不重要。」芬雷爾頭也不回,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午餐菜單,毫不在乎地應道。

  「我的,當我沒問。」達克烏斯笑出聲,搖了搖頭。

  「在我看來,這是有必要的。」芬雷爾卻依舊一本正經。

  「哦?一種治療手段?不,更像是臨終關懷?」達克烏斯挑了挑眉,半帶譏諷半帶認真地反問。

  芬雷爾轉過頭來,眼神灼灼,臉上掛著一抹笑容,那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與遠處的血腥處決場景格格不入。他一邊不停點頭,一邊堅定地說道,「是的,治療手段,臨終關懷!」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認同,好像在強調這並不是玩笑。

  「你適合去當禮讓島的島主。」達克烏斯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在他看來,這與瘋人院的院長沒什麼區別。

  「抱歉,那裡可不涉及我研究的領域。」芬雷爾立刻梗著脖子反駁,態度堅決,「送到那裡的犯人都是健康的!」

  達克烏斯只好笑了笑,搖搖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清楚,芬雷爾的腦迴路向來與常人不同,辯起來根本沒完。

  其實,短短的一段對話,實際上觸及了許多深層次的東西——施法者的道德觀、對生命的態度,乃至魔法本質的多重用途。

  魔法能殺人,也能救人,全看施法者如何使用。那些輔助性的學術研究,也是同理。

  就像貝洛達鑽研的大氣科學,內容涵蓋了氣象學、海洋氣象學、大氣物理等多個子領域,甚至對熱學、熱力學、水文學,對水蒸氣的循環與蒸騰路徑也有極為深入的理解。而這些看似學術化的研究,最終指向的卻是一個目的——為了更好地施展魔法。

  不出片刻,找到了感覺的伊芙蕾恩終於將那二十二個邪教徒全部處決完畢。每一次劍落下去,都像是她在這個全新領域中的一次實踐,每一顆落下的頭顱,都像是課題報告上的一個案例編號;每一聲濺起的水花,都是實驗數據的一部分。

  剛剛入門心理學的她,用這場血腥的『實操』,完成了對這些邪教徒們的所謂『治療』。

  等到最後一名邪教徒沉入海底,這場血腥的實操課也算圓滿收尾。她的臉上沒有憐憫,只有那種完成實驗後研究者慣有的冷靜與滿足。

  樂子到此為止,血腥的演出落下帷幕。

  而此刻,載著眾人的船也漸漸駛近洛瑟恩的北港,海風拂過,帶來了一種即將抵達的肅穆感。

  確實是最後一波了。

  位於潟湖入口兩側的北港,已經被肅清得乾乾淨淨,碼頭上不再有任何一艘停泊的船隻,只有海浪撞擊碼頭的轟鳴聲。

  港口上,杜魯奇士兵和阿蘇爾勞工們仍在忙碌,他們的動作沒有絲毫懈怠。吊車轟鳴著降下,鐵鏈與滑輪交錯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龍門吊在軌道上緩緩滑行,猶如一頭緩慢移動的鋼鐵巨獸。這些設施正在進行拆卸前的最後準備,勞工們用鐵錘與鉗子將固定件逐一鬆開,發出鏗鏘的撞擊聲。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滑落,卻沒人停下,仿佛全港口都在與時間賽跑。

  一個個裝滿的貨櫃、木箱、器械和卷帆被成批推走,沉重的箱子在滑輪上摩擦,發出低沉的吱呀聲,仿佛在為即將來臨的風暴低語。打包好的物資被繩索牢牢綑紮,再有序地裝到車廂上,繩結一圈又一圈,勒得緊實,像是在把最後的秩序強行壓縮進有限的容器里。

  最終,這些物資會沿著鐵軌進入不遠處的一座新修建的臨時避難所內。避難所的入口向下延伸,是一道狹窄卻堅固的斜坡通道,鐵軌沿著斜坡沒入地底。

  裡面的燈光鋥亮,映照出厚重的石壁與鋼架。勞工們把箱子一件件堆迭在標記好的倉格里,像拼圖一樣,將工具與物資安放妥帖,安置聲此起彼伏,木頭撞擊木頭,鋼鐵碰撞石壁,整個地下空間仿佛一座逐漸填滿的迷宮。

  當物資和器械完成徹底的回收後,位於地表的鐵軌會被拆下,放入避難所內。而臨時避難所內的工作人員會依次撤離,當全部離開後,厚重的物理防火門會緩緩合上,鐵齒咬合,發出令人心口發緊的沉悶轟響,像是某種巨獸的咽喉閉合。

  最後,入口將被偽裝,用碎石、沙土、廢棄的木材覆蓋,徹底抹去痕跡。

  雖然還沒到最後一步,但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

  沒有喧譁,只有機械與工具的噪音,和海浪的低吟。每個人都清楚,戰爭即將來臨,而這一切忙碌的收尾,正是迎接風暴之前的最後準備。

  然而,這又並非真正的最後一波。

  港口裡仍有一處例外,碼頭的盡頭,依舊堆放著幾排未收的物資。它們被單獨揀出,沒有進入避難所,而是整齊碼放,靜靜守候著命運的安排。每一個箱子、每一卷帆布,都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暗示即將到來的忙碌。

  天空中,突襲艦緩緩出現,下一刻,充當引水的突襲艦穩穩降落在達克烏斯所在的船隻甲板上。與那些冒著生命危險上船的引水員不同,杜魯奇的引水工作由風暴織法者教團的施法者完成,當突襲艦批量列裝後,原本的蒸汽艇引水模式被淘汰了。

  魔法的好處得到了充分體現。

  原本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成本的引水過程,僅憑法術就能精準完成。引水員由直升機降落在船上有著巨大的風險和費用,所以要冒險上船,而與直升機定位差不多的突襲艦並沒有什麼成本。

  突襲艦停靠片刻後便離開了,因為這艘船根本不需要引水,貝洛達和艾德安娜也在這艘船上。

  船體在貝洛達的引導下緩緩靠上堆放物資的碼頭,隨後,乘客們魚貫而下,秩序井然。緊接著,勞工與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將碼頭上的物資一件件搬入這艘貨船內。

  木箱與貨櫃在滑輪與絞盤的協助下發出沉重而有規律的聲音,鐵鏈摩擦、繩索拉緊的聲響交錯在一起,這處碼頭仿佛變成了一個有機的機械體系,奏出戰前的緊迫樂章。

  等到最後一箱物資固定妥當,這艘從伊萊斯忒港出發的船,在洛瑟恩短暫停泊,完成交接和補給後,會再次揚帆啟航,駛向安格瑞爾。

  當然,達克烏斯沒有看著這一切,他直接下船了。下船後,他徑直走向港口與城區接壤處的一處建築,他知道芬努巴爾、卡拉希爾他們在那裡辦公。(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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