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900四十米大刀(下)(整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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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轉動的那一刻,遠方那幅撕裂天穹的圖景變成了錨,達克烏斯不自覺地看了過去。

  那條……不,那道橋樑,或者說,那條管道的脈動比之前更加的瘋狂,幾乎到了要從視覺中突出、貫穿靈魂的程度。八色的魔法之風像被強行擰在一起的巨蟒,在垂死的掙扎中彼此撕咬、湮滅、又重生,將天空扯開一道道流淌著異色光芒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空氣在那方向被徹底壓榨,雲層像被粗暴撕碎的羊皮紙一般捲成灰白色的漩片,隨著虹光的震動起伏不定。

  它從大漩渦那狂暴的核心延伸而出,貪婪而精準地刺入洛瑟恩的方向,虹光構成的管壁在視覺中不斷扭曲、折射,整片天空都成了哈哈鏡,映照著一個高燒不退、正在被粗暴急救的世界,甚至連光線都像是被什麼巨力抓住,強行扭成畸形的弧。

  他不久前為它找到的比喻——聯接病體與腎臟的透析管道,此刻這不再是一個冰冷的醫學類比,而是在他意識中轟然鳴響的、具象化的真理。

  世界,確實躺在手術台上。

  並且正在被粗暴、倉促、近乎暴力地搶救。

  他感覺他的額頭在灼燒,在鼓動,他似乎要長天眼了?那種脹熱感像是有無形的手指在眉心後不斷敲擊,敲得他眼皮微微跳動。

  但遺憾的是並沒有,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精靈不同於人類,是不會出現在變異的,這點他理智上清楚得很,但那一瞬的錯覺依舊強烈得如同電流竄過脊椎。

  但他『看』到了!

  不是用精靈銳利的雙眼,而是用某種……超越這具軀體、源於遙遠靈魂烙印的另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曾凝視過月下松濤、山間流泉,曾在寂靜中照見山河與法身不二的奧義。那些記憶如同古老幻燈片般閃爍,讓他的心臟隨之重擊胸腔。

  此刻,這雙內在的天眼,正強行將眼前的末日景象納入它的觀照之中。那不是溫柔的觀察,而像是被迫張開眼皮、逼著直視世界內部的真實結構。

  他首先『看』到的,是剝離。

  虹光橋那暴虐的外在形態,撕裂的天空、蒸發的雲層、毀滅性的能量亂流,像一層粗糙的、令人恐懼的表皮,被悄然剝去。隨著那層表皮被剝落,他甚至覺得耳邊的轟鳴都低了一度,就像噪音被某種無形的濾網隔絕。

  顯露出的是其下冰冷、精確、宏大的運行邏輯。

  那八色魔風的狂暴糾纏,並非無意義的混亂,而是一種在極端壓力下達到的、動態而殘酷的平衡。每一種能量都在被另一種能量制約、轉化、輸送,就像巨型機關內部的齒輪互相咬合,帶著必然的火花摩擦向前推進。

  這不是排泄,是吸收;不是毀滅,是代謝。

  世界並沒有在爛掉,它是在被迫進行一場極限程度的換血。

  大漩渦,是這個世界的天眼?

  那感覺再強烈不過了。

  它並非生靈,卻擁有一種超越生靈的、系統性的覺察。它看見了洛瑟恩的能量膿瘡,於是伸出了這條虹光之手。那隻手既不像救援,也不像懲戒,而是一種冷靜至近乎冷酷的必然行動,就像本能地維持生命體平衡的反射弧,毫無情緒,卻絕對不容違逆。

  而洛瑟恩,那些燃燒的塔樓、死戰的靈魂、逸散的魔法,所有構成戰場這一龐雜山河景象的元素,此刻在這天眼的觀照下,褪去了種族、仇恨、榮耀與悲壯的情感色彩,還原為最純粹的能量參數——過高、過載、危險、待處理。

  如同醫者眼中,無論美醜貴賤的軀體,都只是組織、器官與生化指標的集合。

  這種看法,冷酷到令人骨髓發寒,卻又真實到洞穿表象。

  緊接著,山河與天眼的界限開始模糊。

  執行透析的與被透析的,以及作為淨化核心的,三者同處於一個更大的、封閉的、自我維持的系統之中。這個系統,就是這個世界本身為了存續而顯現出的、最根本的形態。

  法身!

  這個詞,撞入他的腦海。

  在故鄉的語境中,它圓滿、慈悲、不生不滅、涵蓋萬物。

  而在這裡,在這片掙扎求存的黑暗宇宙,它的顯現卻如此痛苦而暴烈,它必須通過這種自我撕扯、自我淨化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山河、萬物都在其中,被觀照、被處理、被維繫。

  毀滅與維繫,在此刻成為一體兩面的同一過程。

  就像身體的細胞不斷死亡與新生,維持著生命這個整體。

  達克烏斯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沉重。

  清明的是,他從未如此透徹地理解這個世界的運行本質,一種黑暗的、動態的、以痛苦為代價的平衡。那份清明像冰冷的刀鋒沿著意識邊緣划過,讓他的精神在短暫的刺痛中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沉重的是,這份理解毫無解脫的喜悅,只有承載真相的龐然壓力,那種肩頭被壓上一座失控神廟的重量,讓他的脊背在不自覺中微微緊繃。

  他目睹的,不是災難。

  是世界正在活著的樣子,是它掙扎的脈搏,是它免疫系統的嘶吼,是它在殘酷現實中的顯現。那種活著的震動一波波從虹橋方向壓來,連空氣都像是隨之一同呼吸、膨脹、收縮,帶著燒焦雲層與被煉化魔力的刺鼻混合味。

  嘴唇微微翕動,那句遙遠故鄉的詩句,不再是記憶中的文字,而是從眼前景象深處自然浮現、凝結出的唯一註解。它褪去了田園的靜謐,染上了這個宇宙鐵與血的重量,從他乾澀的喉嚨里,化為一聲近乎嘆息的喃喃。

  「山河天眼裡……」

  話音飄散在充滿能量焦灼味的空氣中,他尚未說出下半句,但目光所及之處,那扭曲的虹橋、沸騰的內海、傷痕累累的天空,無不是那下半句最殘酷的註腳。每一道閃爍的裂痕都像詩句的延伸,每一次虹光的脈動都像在提醒,這世界並非靜穆的畫卷,而是一具正在被撕開又縫合的巨體。

  整個世界,都在那維繫存在的、暴烈而痛苦的法身之中。而他,以及所有掙扎的生靈,皆是這法身內,或將被淨化、或正參與淨化的一部分。

  「什麼?」

  沙啞低沉的聲音從旁響起,帶著剛脫離深度觀察後的乾澀。那聲音像是砂礫與鐵屑在嗓中摩擦,帶著疲憊、冷意與不耐混雜出的獨特質地。

  馬雷基斯睜開了眼,那雙蘊藏著千年烽火與午夜寒冰的眼眸,此刻罕見地流露出些許疲憊後的空茫,但瞬間便被慣有的銳利與審視取代。他捕捉到了達克烏斯那聲近乎嘆息的呢喃,卻無法理解那幾個音節在對方靈魂中激起的滔天巨浪。

  達克烏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到仿佛只是風吹過的幻覺。他的視線,依舊被遠方那毀滅與維繫共舞的奇景牢牢攫取,像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牽住,遲遲無法回到現實。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永不止息的風聲,以及遠方那虹光管道能量湍流發出的、仿佛世界骨骼被碾壓的沉悶低吼作為背景。

  馬雷基斯的目光也從達克烏斯側臉移開,重新投向遠方。他的眉頭蹙起,那不是困惑,而是一種……面對過於宏大、超出了個人意志與千年經驗所能完全框定之事物的本能凝重。

  那種神情讓他看起來不像是王,而像是某位年邁卻仍不得不繼續戰鬥的祭司,在凝視世界的深淵。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被那虹光不穩定的脈動切割成碎片。

  達克烏斯的目光,穿透了那狂暴絢爛的能量外衣,穿透了被撕裂的天空,甚至穿透了大漩渦本身。他看得極深、極遠,深到連他自己都無法準確描述那一瞬意識延伸的軌跡,靈魂被一隻無形大手輕輕托起,拔離凡世的視線高度,俯瞰著一個赤裸、龐大、毫不掩飾其殘酷本質的世界運行機制。

  他緩緩地,幾乎是以一種儀式般的語調,吐出了後半句,為之前的呢喃,也為眼前的一切,落下最終的判詞。

  「世界法身中……」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風聲與能量的嘶鳴,清晰地傳入馬雷基斯的耳中。那聲音帶著一種超出凡人的共振,讓空氣都微微顫了顫,就像世界本身在回應。

  馬雷基斯倏然轉頭,目光如淬火的利刃,刺向達克烏斯。他聽懂了詞語,卻無法立刻理解這些詞語在這特定情境下所承載的、足以顛覆常人世界觀的磅礴重量。

  他能感受到這句話里蘊含的某種超然,甚至是……神性?但那絕非阿蘇焉或凱恩那種神性,而是一種更冰冷、更浩瀚、更接近規則本身的東西?

  那種質感讓他脊背微微戰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來自古老本能的、對更高層級存在的感知。

  他有一種錯覺,達克烏斯似乎更強了,在這片刻的功夫,完成了某種超越?

  這種強不是因為裝備,不是因為肉體,也不是靈魂的強度,而是某種精神?某種視角?

  那一瞬,馬雷基斯竟產生了一個完全不屬於他性格、不屬於他邏輯的念頭:達克烏斯好像被世界本身『點了一下』。

  達克烏斯終於側過臉,緩緩、像卸下千斤重擔般轉動著頸項,迎上馬雷基斯探究的目光。他的眼中沒有頓悟後的狂喜,沒有看破後應有的疏離,沒有任何領悟者理應出現的超然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而在那疲憊之下,又沉著一層如同黑色玄武岩般堅硬、冷靜、不可撼動的明澈。

  他沒有解釋。

  有些認知本就無法用語言承載,也無法在對話中輾轉。那不是能夠交換的知識,而像是一場只能獨自經歷、獨自墜落、獨自攀登的幻視與觸摸。

  只能靠對方自己去看,或者永遠也看不到。

  他抬起手,動作緩慢而堅定,指向那條橫亘天際、如同世界靜脈般跳動的虹光管道。

  仿佛在說,看吧,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它就在那裡,在掙扎,在疼痛,在以一種我們難以理解、卻又必須共同承受的方式,努力地活著。而我們,無論願意與否,都是這活著的一部分,是這具法身中或閃亮或黯淡、或可有可無的微塵。

  馬雷基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盯著那狂暴得近乎失控、卻仍在維繫秩序的淨化之橋,沉默了很久。這一次,他眼中那千年沉澱的銳利之下,也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恐懼,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種對某種遠超他掌控範疇之偉力的重新估量。

  風,依舊在吹。

  虹橋,依舊在撕裂與維繫中脈動。

  世界的手術,仍在繼續。

  馬雷基斯猛地轉過頭,動作像鞭子抽裂空氣般迅捷。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達克烏斯,鋒芒逼得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沉重了幾分。

  「世界法身中……」他低聲重複,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咀嚼一塊堅硬的金屬,沉甸甸、帶著壓迫感,「你參悟了?」

  他聲音里沒有絲毫好奇或讚嘆,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尖銳的評估。他嗅到了某種東西,一種超越了他漫長生命中所積累的、關於力量、權謀乃至黑暗諸神秘密的知識。

  一種更底層、更不容置疑的規則的味道。

  達克烏斯迎著他的注視,臉上依舊沒有波瀾。那疲憊之下的明澈,此刻仿佛凝結成了一層薄冰,隔絕了所有情緒的滲透,讓他整個人像從風暴後遺留的碎片中雕琢出來。

  「參悟?」

  他緩緩搖頭,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從根部否認的果決,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近乎苦澀的弧度。

  「不,不是參悟,是看見。」

  他抬起手,這一次並非指向虹橋,而是虛虛地,在身前、在空氣中划過一道無形的弧線。那弧線像在勾勒整個內海,整個天空,乃至整個正在痛苦自愈的世界。

  「參悟,意味著理解、消化、乃至擁有。」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來自極遠處、穿過風聲與潮汐的迴響。

  「它就是你我所站立的土地,是我們呼吸的空氣,是流淌在大地脈絡中的魔法。它是洛瑟恩的火焰,是大漩渦的咆哮,是你我的血脈,也是那虹橋每一次能量的痙攣。」

  「它包容一切,消化一切,維繫著一種……我們稱之為存在的、脆弱而暴烈的平衡。」

  「我只是……不再試圖用我的眼睛去看。」

  他輕聲道,像是在陳述一個遲到了許久的事實。

  「你在面對惡魔時,恐懼嗎?」

  「從不!」

  「因為什麼?」

  馬雷基斯沉默了,達克烏斯的話語,像一把沒有柄的鑰匙,形狀古怪,無法抓握,卻似乎能插進他千年認知的鎖孔,只是他尚不知道,或者不願去擰動。

  「哲學?」他冷哼了一聲。

  「哲學!」

  馬雷基斯正要開口。

  嗡——!

  一聲迥異於大漩渦低沉咆哮的尖細顫鳴撕裂空氣,行宮的上方一道邊緣流淌著桃紫與肉粉色魅光的裂隙猛然綻開,色孽傳送門正在強行撕裂現實。

  但它極不穩定,它劇烈地躍動、抽搐,並非在自我生長,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覆蓋整個天空的巨手死死攥住、擠壓、拖拽。門戶的形狀在渾圓與細窄間瘋狂變幻,仿佛正與某種籠罩天地的宏大力量進行著肉眼不可見的恐怖角力。

  甜膩的紫光試圖擴散,卻總在即將蔓延時被一股沛然之力強行扯回,門戶位置也隨之在數千米範圍內詭異地漂移、閃爍。

  仿佛世界本身在拒絕它的切入。

  轟隆——!

  第二道爆響加入這場空間的拔河,赤紅如凝血、邊緣燃燒著永不熄滅怒焰的恐虐傳送門,以更暴烈的方式在另一側炸開,仿佛一柄戰斧狠劈在世界的屏障上。

  然而它同樣無法穩固。

  兩道傳送門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干擾狀態。

  它們的位置在天空中無規律地閃爍、跳躍,前一秒還在東方,下一秒就被無形力量拖拽至北方。色孽門戶內傳出的癲狂笑聲變得斷斷續續、扭曲失真;恐虐門戶中噴涌的戰吼則夾雜著被強行壓抑的、更加暴怒的咆哮。

  這不是邪神間的內鬥。

  這是邪神的力量與大漩渦的淨化意志之間,在現實維度上展開的、最直接的空間爭奪戰。大漩渦正化作無形的空間錨定力場,瘋狂干擾、排斥著這兩道試圖在它淨化作業現場附近開啟的污染源入口。

  達克烏斯沉默地望著天空那兩處不斷掙扎的混沌傷疤,眼中映照著它們被無形之力拉扯、變形的軌跡。他感到的不是單純的威脅,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印證——世界正在主動免疫,對抗外來的病原體。

  這本身就是手術的一部分,只是更加激烈、更加兇險。

  風,依舊在吹。

  虹橋,依舊在遠方咆哮。

  然而,角力的天平似乎在某個瞬間發生了細微的傾斜,或許是邪神投入了更多力量,或許是祂們找到了微不可察的波動間隙。

  那兩道不斷跳躍閃爍的傳送門,閃爍的頻率驟然加快,位移的幅度卻急劇縮小……它們的軌跡,竟開始詭異地向著達克烏斯與馬雷基斯所在的空域收束、聚焦!

  最後一次劇烈的空間震顫。

  嗡!轟!

  仿佛被兩隻來自不同方向的、蠻橫無比的手,強行釘在了同一片天穹上。

  桃紫色的欲望漩渦與赤黃色的暴怒裂口,停止了閃爍與漂移。它們不再遙遠,不再飄忽,而是穩穩地、並排地、高懸於達克烏斯與馬雷基斯頭頂正上方不足百米的虛空之中。

  如同兩隻終於鎖定目標的、充滿惡意的邪神之眼,同時睜開,投下了交織著墮落歡愉與純粹殺戮意志的、令人窒息的目光。

  一切的空間干擾、角力跡象突然消失了。只剩下兩道穩定得令人心悸的、散發著滔天惡意與毀滅氣息的——傳送門。

  「看來我們省了趕路的力氣?」馬雷基斯說的同時拔出了陽炎劍,「看來你的哲學時間到此為止了。」

  「還在繼續!」達克烏斯先是笑了笑,隨後斬釘截鐵地說道。說完,他伸手指向了色孽大魔即將踏出的門戶。

  「天地與我並生!」他看向馬雷基斯,目光里沒有告別,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清明。

  話音剛落,他動了。

  站在三叉戟杆部上的他毫無徵兆地原地起跳,轉身的瞬間,三叉戟出現在他的手中,一個行雲流水的橫甩,他的身軀化作一道纏繞著電弧與水汽的深藍軌跡,徑直射向那道散發著甜膩惡臭的色孽傳送門。

  「天地與我……並生?」馬雷基斯咀嚼的同時,幾乎在達克烏斯動身的同一剎那也動了。

  他的移動方式截然不同,不是衝刺,而是一種陰影的流淌。陰影如同活物般裹挾他的身軀,讓他的步伐在現實與夾縫中閃爍,每踏出一步都留下淡淡的殘影,速度卻快得匪夷所思。

  他在理解,以戰鬥的方式理解。

  並非天地養育我,亦非我掌控天地。

  達克烏斯的話語裡,有一種更徹底、更狂妄也更謙卑的意味——無分先後,無分主次,同時湧現,同源同質。

  就像此刻。

  馬雷基斯側身,他手中的陽炎劍順勢上撩,這一刻,他能感覺到大地的震動,頭頂狂風的流向,遠處虹橋能量脈動帶來的空氣震顫。

  這一切,並非環境。

  達克烏斯是在說:這一切都是我。

  戰場是他的肢體延伸,狂風的尖嘯是他的呼吸,大地的震顫是他的脈搏,甚至那兩道邪神門戶散發的惡意——也是這天地與我整體中,正在發作的、需要被肅清的病灶或妄念。

  「荒謬!」

  馬雷基斯在心底冷嗤,手腕卻下意識地調整了握劍的角度。

  但……如果暫時接受這種荒謬呢?

  他忽然明白了達克烏斯那句話的意思,真正用途——不是宣言,是切換視角。

  將自己從立於天地間的戰士,切換成天地本身在排除異己。當視自己為這戰場的一部分、乃至這天地的一部分時,敵人的攻擊就不再是針對你的威脅,而是針對整個天地系統的擾動。

  而反擊,也就成了系統自我調節的必然。

  「哈!」

  一聲短促、冰冷、近乎自嘲的笑聲從他的嘴中溢出。

  原來如此。

  馬雷基斯抬頭,望向達克烏斯即將沒入的色孽門戶,又瞥向眼前愈發狂暴、正試圖完全洞開的恐虐裂口。

  「那麼!」

  他將陽炎劍置於身前,不是為了施展某種已知的魔法或劍技,而是在嘗試,僅僅是一瞬的嘗試將自己代入這荒謬的視角。

  將下面的土地視為己軀,將呼嘯狂風視為己息,將天地間奔流的、被大漩渦虹橋和大魔門戶攪亂的魔法之風,視為……自身的血液與神經信號。

  「如果天地與我並生,」他低語,聲音淹沒在愈發悽厲的風中,「那清理門戶……便同打掃廳堂無異!」

  話音落時,他身影化為一抹同時燃燒著光與暗的銳痕,直刺向恐虐傳送門核心——不再是為了斬殺某個敵人,而是為了閉合這處天地軀殼上不該存在的創口。

  一道清冷、浩渺、仿佛自遠古星空墜落的純粹銀華。它從達克烏斯手中迸發,如同一柄無形巨椽,在這空間中硬生生撐開了一處絕對的無。

  銀光收斂,顯露出其本體,神劍維斯扎爾出現在達克烏斯的手中,

  「天地與我並生。」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壓過了所有混沌的喧囂,他在陳述一個正在成為現實的狀態。他感受到了——不是用皮膚,不是用魔法,而是用某種更根本的知覺。

  無分內外,無分彼我。

  他與這個世界,在存在的層面上,同時發生,同源共在。

  「萬物與我為一!」

  後半句吐出,神劍維斯扎爾隨之抬起。

  這一抬,並非攻擊的起手式,而是一次確認。

  色孽是極致個人主義、感官分離與自我放縱的邪神,祂許諾信徒成為獨一無二、永恆閃耀的個體,通過感官的極致體驗實現超越,祂強調我的獨特與不朽。

  而在達克烏斯的認知中,並生意味著沒有先後,沒有高下。

  天地、宇宙與我是同時湧現、同源同構的。

  獨一無二的墮落神性,與天地間一塊石頭、一縷風、一道光同出一源,並無本質特殊。所謂的永恆歡愉,在並生的浩瀚時序中,不過是一瞬的漣漪。

  色孽製造極致的感官差異、身份隔閡、以及自我與他者的絕對分離,祂的力量源於區分與沉迷於特定。

  而達克烏斯要面對的是整體中一個試圖自我剝離、並宣稱自身高於整體的癌變錯覺。色孽大魔作為分離主義的極致產物,在萬物為一的宣言面前,其存在本身就成了一個待被彌合的裂痕。

  在道的層面回歸為一,沒有敵我,只有宇宙韻律的一次自我調節。

  這從根本上剝奪了色孽賦予其造物的虛假的位格崇高感,這對色孽簡直是終極嘲諷,是存在意義的消解。

  那尊龐然、妖異、散發著令人瘋狂魅力的色孽大魔終於徹底凝實,它像是由無數極致歡愉與痛苦瞬間熔鑄而成的活體雕像,每一寸肌膚都在歌唱,每一道目光都在許諾墮落的天堂。

  它看見了達克烏斯,看見了那柄劍,發出了融合了億萬生靈渴求與嘆息的、足以令半神心智崩毀的尖嘯。

  達克烏斯動了。

  他的動作並非迎戰,也不是那種在殺戮與求生之間騰挪的本能反擊,而更像是一種事前早已決定好的——整理。

  像是將一張被風吹亂的卷宗重新鋪平,又像是把偏離軌道的一縷意識輕輕撥回該在的位置。

  神劍維斯扎爾劃出的軌跡,樸素、清晰、毫無多餘花巧。

  那劍鋒在空中留下的銀輝既沒有呼嘯,也沒有撕裂空氣的暴戾,而是如同在虛空中點亮一筆安靜的線條。

  那不是劍招,而是一道界限的勾勒,一次區分的施行,像是天地本身藉由他的手,完成了某個必須的、延遲許久的判斷。

  他的劈砍軌跡,不是武技,而是自然規律本身,仿佛海嘯捲去沙堡,狂風折斷枯枝,雪線在春日裡自行後退。

  無關善惡,無關意志,只是更大整體對不諧部分的自然消解。

  色孽大魔的抵抗,在這種萬物為一的宏大背景下,顯得可憐而渺小。它的每一次嘶吼、每一次振臂、每一次試圖擴散的欲望波動,都像是一粒沙子試圖對抗整個海浪,卻又妄圖宣稱自己獨立。

  他並非要消滅夏拉希,而是要將它從與我為一的和諧整體認知中,釐清出去。

  將它擺回應有的位置,不是敵人,而是錯誤的註腳;不是要殺掉,而是要擦掉。

  沒有驚天碰撞。

  維斯扎爾的銀輝接觸到夏拉希的盾牌時,那盾牌如同投入靜水的幻影,開始無聲地溶解、彌散。不是被擊碎,而是其賴以存在的分離的獨特性、誘惑的針對性,被從根本上否定了,不再被世界承認。

  夏拉希的力量根基成了無根之木,懸浮在半空、無所依附。它發出了驚怒與困惑交織的尖嘯,那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自身。它無法理解為何自己的力量在消散,為何對方的存在感正在變得如同天地本身般無可撼動,又無可攻擊。

  「你……是什麼?!」

  夏拉希的尖嘯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源自本能的、對存在意義被消解的恐懼。

  那不是怕死,而是怕不被承認。

  達克烏斯第一次真正『看』向這尊邪魔,他的眼中沒有憎恨,沒有鄙夷,更沒有絲毫的讚賞,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屬於整個天地的淡然。

  那種冷靜,不像個人,而像一處自然景象——如晨霧,如潮汐,如大漩渦的潮聲。

  「我即萬物,萬物即我。而你,只是一個尚未醒來的……關於分離的夢囈。」

  劍光斬落。

  不是斬殺,而是喚醒。

  或者說,是將這個過於逼真、過於固執、過於執迷於自身的夢囈,輕柔而堅決地,抹平在萬物歸一的無垠背景之中。

  銀輝所過之處,桃紫色的欲望漩渦開始褪色、透明。

  那些翻騰、黏膩、噬人的色彩仿佛一幅被大雨淋透的油畫,濃烈的筆觸鬆散開來,一層層解體,失去凝聚,最終流淌成一片清澈的、幾乎能映照整個戰場的虛空。

  色孽傳送門,連同其中孕育的大魔,沒有爆炸,沒有哀嚎。只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不帶情緒、不留痕跡地靜靜消散,就像它原本就不該存在,只是被某個錯誤的念頭短暫地想像出來。

  在旁觀視角看,這一切顯得更荒誕。

  傳送門出現了,達克烏斯和馬雷基斯A了過去,馬雷基斯掃了一記橫劈,達克烏斯砍了一記豎劈,大魔連同傳送門一同消失了。

  隨之消失的,還有分布在洛瑟恩各處的傳送門、惡魔。

  而那天上的奇特幻象也正在抽離,像退潮般向大漩渦方向褪去,留下一片被重新擦亮的天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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