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916你沒死?(過渡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伊姆瑞克的堂兄——艾萊桑德,獨自癱坐在高塔的弧形陽台上。

  他並非端坐,也談不上倚靠,而是像一具被隨意丟棄的軀殼般,身體陷進高背椅里,四肢鬆散,毫無支撐。

  他的目光空洞而遲滯,越過陽台低矮的護欄,看向下方的庭院與街道。

  就在昨日拂曉,這裡還是整個王國最熾熱、最沸騰的所在。白石鋪就的廣場上擠滿了人群,旗幟如林,歌聲與口號匯成浪潮般的轟鳴,市民的狂熱歡呼聲層層迭迭,幾乎要掀翻塔尖,讓空氣本身都為之震顫。

  然而此刻……

  一片死寂。

  那不是夜晚才有的寧靜,不是萬物歸於休憩的平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有重量的絕對寂靜。它壓在空氣里,壓在街道上,壓在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後,吸走了所有生氣、所有回聲、所有可能存在的低語。

  這座本該充滿力量與脈動的城市,仿佛在短短一日之間被徹底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在暮色中沉默匍伏的冰冷軀殼,空洞而巨大。

  這份寂靜,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地刺穿了艾萊桑德。

  它不見血,卻精準地刺入胸腔最柔軟的地方,讓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猛地扭開頭,動作突兀而倉促,就像再多看一眼那片吞噬了所有聲音與希望的黑暗,自己也會被一併拖拽進去,永不復返。

  他伸出手,近乎搶奪般抓起身旁的酒壺,這一刻,往日的優雅、驕傲、身為王族的矜持與教養,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面前碎得無影無蹤,連殘片都未曾留下。

  他甚至沒有使用酒杯,直接將冰冷的琉璃壺嘴狠狠懟進自己嘴裡,動作粗暴而失序,隨即抬起手臂,將壺身近乎垂直舉起。

  「咕咚……咕咚……咕咚……」

  冰涼的酒液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節制地灌入他的喉嚨,順著食道一路灼燒下去。他喝得那麼急,那麼凶,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賽跑,仿佛那不是美酒,而是某種能暫時麻痹聽覺、沖刷神經、把耳中那片可怕死寂一併沖走的烈性毒藥。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嗆咳驟然爆發,讓他整個上半身猛地弓起,肩背劇烈起伏。酒液混合著生理性的淚水從嘴角溢出,沿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但他不管不顧,連身體的不適都變得無關緊要。直到酒壺徹底見底,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手臂一松,任由空酒壺從指間滑落。

  哐當——

  清脆而刺耳的聲響在空曠的陽台上迴蕩了短短一瞬,隨後迅速被那更龐大的寂靜吞沒,酒壺在大理石地面上滾出老遠,最終停下。

  隨後,他整個人徹底癱軟進高背椅的深處,身體下沉,被陰影吞沒。頭顱後仰,頸項暴露在漸暗的天光下,雙眼空洞地大睜著,毫無焦點地望向即將黯淡的天空。

  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酒氣,還有一種被掐住脖子般的、斷續而吃力的抽氣聲。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沒有咆哮,沒有怒斥,也沒有眼淚。

  那壺酒沒能帶來哪怕一絲醉意,只留下滿嘴揮之不去的苦澀,以及胸膛里一片不斷下墜的、冰冷的虛空。那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之後的沉重感,一種連絕望本身都顯得多餘、顯得麻木的沉寂。

  塔爾·薩默桑的沉寂,如同一座無形而巨大的墓碑,已經沉沉地壓在了他的胸口上。

  片刻後,他如同夢遊般在空曠的房間內行走。

  腳步落在地面上,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仿佛連回聲都在刻意迴避他。他穿過一間又一間昏暗而熟悉的廳室,最終停在了伊姆瑞克所在的臥室門前。門扉靜默地矗立著,像一道將現實與某種更深層靜止隔開的界線。

  他抬起手,動作遲緩而僵硬,推開了門。

  推開門,他的堂弟仍陷在沉睡,或者說,是更深層的昏迷之中。

  燭火微弱而穩定,照亮了床榻的一角。伊姆瑞克的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著,呼吸平穩而緩慢,就像這個世界的崩塌與喧囂都無法觸及他分毫。

  艾萊桑德無聲地走到床邊坐下,動作輕得近乎不存在。目光隨之落在伊姆瑞克蒼白而平靜的臉上,那張臉依舊熟悉,依舊年輕,卻像是被隔在了一層透明卻無法跨越的界面之後。

  他的內心此刻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絕望,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那平靜並非釋然,而是一種被徹底耗空之後的空白。他就那樣靜靜地凝視著,仿佛要通過這張熟悉的面容,看穿某種無法言說、也無法抗拒的命運。

  時間失去了意義。

  燭焰是否曾搖曳?影子是否移動過?他都無從分辨。

  可能只過了一秒,也可能已流逝了一年?

  他感知不到外界的變化,只是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凝固在床邊的陰影里,連呼吸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漸漸地,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如同水底泛起的微瀾,輕輕卻清晰地觸動了他早已麻木的感官。那不是聲音,也不是氣息,更像是一種被喚醒的感應。

  他的頭顱極其僵硬、極其緩慢地轉向一側,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需要克服無形的阻力。

  不知何時,身旁佇立著一個模糊的、輪廓難以辨認的人影。它不像實體,更像是由微光與薄霧勾勒出的幻象,邊緣不斷流動、變幻,隨時都會溶散在空氣之中。

  艾萊桑德下意識地歪了歪頭,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

  但那身影始終籠罩在一層流動的朦朧之中,如同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玻璃。這裡是家族尖塔的高處,戒備森嚴,重重禁制環繞,正常情況下絕無外人能悄無聲息地闖入。

  僕從?

  不……不是。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發出任何質問,因為一種清晰到令人戰慄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共鳴與牽引,正從那朦朧的身影中傳來。那感覺沒有語言,卻無比確定,如同久遠的回聲,無聲地流淌進他的靈魂。

  正是這種感覺,讓他轉過了頭。

  那朦朧的人影似乎察覺到了艾萊桑德的注視,它向前微微移動了半步。動作輕緩而克制,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甚至沒有帶動空氣的流動。

  隨後,一隻同樣模糊、卻帶著真實溫度的手,輕輕、卻無比堅定地按在了艾萊桑德的肩膀上。

  就在觸碰發生的那一剎那,艾萊桑德那維持了不知多久的、如堅冰般封存的平靜外殼,轟然碎裂。

  不是崩塌,而是粉碎。

  一直壓抑在死寂之下的所有情緒,戰敗的恥辱、失去的劇痛、對未來的恐懼、以及對自身無力的憎惡,如同被驟然撕開的堤壩,洶湧而出。

  那洪水沒有方向,只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

  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在那隻手的輕按之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起初只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如同受傷幼獸壓在喉間的嗚咽。隨後,這嗚咽迅速放大、撕裂,化作了無法抑制的、混合著痛苦與釋放的嚎啕。

  滾燙的淚水從他緊閉的雙眼中奔涌而出,毫無保留。它們划過臉頰,滴落在他華貴卻早已沾滿酒漬的衣袍上,也滴落在伊姆瑞克沉睡之處的床沿,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試圖掩飾,也沒有力氣再去維持任何體面。

  在這片模糊卻真實的血脈慰藉面前,他終於允許自己徹底崩潰。

  下一刻,他猛地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隨即,他醒了。

  意識如同從深水中艱難浮起。

  那不是醒來的感覺,更像是被什麼力量一點一點拖拽出冰冷而黏稠的黑暗。他發現自己仍癱軟在高背椅深處,身體陷在柔軟卻令人窒息的椅墊里,頭顱後仰著,頸椎被迫維持著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僵硬的酸痛順著脖頸蔓延開來,直抵後腦。

  睜開眼的瞬間,白日的餘輝早已被吞噬殆盡,只剩下一片深藍近黑的天幕,稀疏而冷淡的星辰在高處無聲閃爍,顯得遙遠而疏離。

  臉頰一片濕冷。

  淚水不知何時已布滿了他的臉龐,順著顴骨與下頜的線條凝滯,又在夜風的輕拂下迅速變得冰涼,像一層不屬於他的外物,提醒著剛才發生過的某種失控。

  原來……他睡著了?

  剛才那房間、那身影、那崩潰的哭泣……只是一場夢?

  一個過於真實、真實到連觸感與重量都一併復刻出來的夢?

  或者說,此刻這陽台、這夜色、這渾身的無力感,才是另一個更漫長、更殘酷的夢境?

  也許真正的他,仍被困在某個無法醒來的片段里。

  他分不清了。

  現實與夢境的邊界,如同被水暈開的墨跡,在他腦中層層擴散、彼此侵染,最終模糊成一團混沌而沉重的灰影。

  時間又過去了很久。

  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星辰的位置似乎發生了細微變化,又似乎沒有。他終於掙扎著,試圖站起來。

  身體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雙腿剛一發力,支撐便驟然崩塌,他的身體踉蹌了一下,失去平衡,隨即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撞擊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空洞。

  手肘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骨頭與石面接觸的震感清晰無比,但他卻幾乎沒有反應,只是趴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不遠處那隻被他扔掉的酒壺。

  月光從陽台邊緣斜斜灑落,在光滑的壺身上反射出一抹淒清而冷淡的光,像是在無聲嘲笑他的失態。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久到疼痛都變得遲鈍,他才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極其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每一個動作都顯得笨拙而吃力,每一步都搖晃得像個徹底喝醉了的酒鬼。

  他如同一個失去提線的木偶,夢遊般在空曠、昏暗的房間內挪動。腳步拖曳著地面,發出細微卻孤獨的摩擦聲。

  最終,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臥室門前。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在門板上停頓了一瞬,隨後推開了門。

  室內沒有點燈。

  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冷白而稀薄,在地面與床沿勾勒出模糊的輪廓。而在那一片朦朧的昏暗中,他看見,他的堂弟伊姆瑞克,睜開了眼睛。沒有呼吸聲的變化,也沒有任何突兀的動作,那雙眼睛只是靜靜地睜著,在昏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艾萊桑德無聲地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伊姆瑞克蒼白而平靜的臉上。

  此刻他的內心,如同夢境中那樣,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絕望。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就那樣靜靜地凝視著,仿佛要通過這張熟悉的面容,看穿某種無法言說、卻早已註定的命運。

  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

  可能只過了一秒,也可能已流逝了一年?

  他感知不到外界的變化,只是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凝固在床邊的陰影里,連思緒都仿佛停滯下來。

  直到連接客廳與向下通道的門被敲響。

  敲門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伊姆瑞克沒有絲毫反應,他就像被抽走了靈魂一樣,只是睜著眼,靜靜望著天花板,目光空洞而遙遠。

  艾萊桑德聽見了敲門聲,但他也沒有任何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敲門聲還在持續,節奏穩定而克制,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像是在禮儀與職責之間尋找著平衡。

  終於,艾萊桑德緩緩站起身。

  關節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腳步沉重地走出房間,穿過空蕩而回聲寂寂的客廳,最終停在門前。

  「誰?」

  他的聲音低啞而疲憊,像是許久未曾使用。

  「大人……拉希爾·莫文求見。」

  門外傳來管家刻意壓低的聲音,恭敬而謹慎。

  聽到這個名字,艾萊桑德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一道極細微的裂紋,卻真實存在,他沉默了片刻。

  隨後,抬起手,打開了門。

  門外的管家在看清他的一瞬間,眼睛微微睜大。那並非失態,而是一種本能的錯愕,他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難以掩飾的變化,眉峰下意識地繃緊,又迅速收斂,卻仍舊慢了一拍。

  與昨日那個驕傲挺拔、目光鋒利如刃的王子相比,此刻的艾萊桑德,就像在短短一天之間老去了百年。

  他眼下深重的陰影像是被刻上去的痕跡,目光渙散而失焦,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被徹底抽空力氣的頹唐氣息,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松垮而陌生。

  管家甚至產生了一瞬荒謬的錯覺——這間房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

  「讓他過來。」

  艾萊桑德的聲音響起,低啞、平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條無需討論的事實。

  「在這裡?」

  管家下意識地問出口,語調裡帶著一絲遲疑,隨即便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艾萊桑德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看管家一眼,只是徑直轉身,拖著腳步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沙發。那步伐不再有任何王族應有的節奏與力量感,更像是單純的挪動。

  他在沙發前停了一瞬,隨後像是卸下了所有支撐般,整個人陷了進去,沙發柔軟的靠背承接住他的身體,卻承接不住那種正在下墜的空虛。

  「你沒死?」

  半個小時後,當拉希爾在對面的沙發落座,艾萊桑德啞著嗓子拋出了這句話。話音剛落,他自己便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自嘲弧度。

  這問題聽起來,簡直愚不可及。

  「巨龍呢?」

  拉希爾的表現異常平淡,他並未被那句近乎冒犯的開場觸動半分。他的語氣冷靜而克制,即便隔著幾個身位的距離,也能清晰地聞到艾萊桑德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與疲憊的頹敗氣息。

  「你不知道?」

  艾萊桑德猛地抬起眼。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驟然凝聚,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像是聽到了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答案。

  「不知道。」

  拉希爾的回答簡短而肯定,沒有遲疑,也沒有解釋。

  「你怎麼能不知道?!」

  艾萊桑德霍然站起身,動作過快,讓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聲音因突如其來的情緒激盪而發顫,壓抑已久的失控終於露出裂口。

  「伊格尼姆斯中途脫離了戰鬥。」

  拉希爾仍端坐在原處,他面無表情地攤開雙手,肩膀微微聳起,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早已歸檔的事實。

  諷刺的一幕就此浮現:親身參與了昨日那場血戰的拉希爾,對戰役後半程的全面崩壞竟一無所知;而始終守在塔爾·薩默桑、在高塔之上等待捷報的艾萊桑德,卻從僅剩的四名僥倖歸來的倖存者口中,一點一點,拼湊出了那場潰敗的慘烈輪廓。

  「為什麼……?」

  艾萊桑德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他僵立了一瞬,隨後頹然跌坐回沙發深處。漫長的沉默之後,他才從乾澀而發緊的喉間,擠出了這個幾乎沒有聲音的問題。

  「城牆上有他的子嗣。」拉希爾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像一潭不見底的冷水,「他沒有攻擊的理由。」

  這個答案,讓艾萊桑德徹底怔住了。

  他的面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表情在驚愕、荒謬與某種突如其來的徹悟之間劇烈變換,理智仿佛在這一刻被撕扯開來。

  最終,那一切都凝固成了一聲極度苦澀的嗤笑。

  那笑聲起初很低,幾乎像是一聲氣音。隨即越來越響,在空曠的客廳里不斷迴蕩,卻浸滿了粘稠的痛苦、沉淪的悲戚,以及被命運反覆戲弄後的瘋癲。

  他仰著頭,笑得肩頭髮顫,笑得胸腔起伏,笑得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淚落下。

  而坐在對面的拉希爾,也在這時緩緩勾起了嘴角。他跟著低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穿世情後的冰冷清醒,與某種更深邃的、近乎自毀的共鳴。

  兩股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交織、迴蕩,仿佛在共同祭奠某個已經無可挽回、徹底崩塌的時代。

  「所以,巨龍呢?」

  笑聲漸漸止息後,拉希爾臉上的那抹冰冷弧度也隨之消散,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疲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將某種苦澀強行咽回去,隨後才再次發問,聲音低沉而沙啞。

  其實,他早已猜到了答案。

  從一開始,這就是杜魯奇精心布下的一場殺局,一張收緊到極致的羅網。而卡勒多王國,卻像一頭被憤怒、傲慢和榮耀蒙蔽了雙眼的猛獸,低吼著、毫不猶豫地一頭撞了進去。

  結局,從踏入那片天空的瞬間起,就已經註定。不,是從伊姆瑞克成為攝政王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一句來自艾萊桑德的、無法迴避的確證。只有親耳聽見那句話,才能算是親手為這場綿延不散的噩夢,畫上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句點。

  「離開了。」

  艾萊桑德的聲音輕得幾乎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一聲從胸腔深處逸出的嘆息,短促、無力,隨即消散在空氣里。

  「離開?」拉希爾重複了一遍,眉毛微微抬起,語調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疑惑。

  「只回來了四隻。」艾萊桑德的目光沒有焦點,仿佛看著的是某個早已不存在的畫面,「他們在這裡短暫停留後……便飛向了龍脊山脈。」

  莉安德拉以自爆為代價,清空了一片死亡空域,創造出了一個寶貴的、轉瞬即逝的窗口,為殘存的巨龍撕開了一條生路。萊格尼烏斯載著伊姆瑞克,與八隻倖存的火龍一起,如同離弦之箭,穿過白光餘波,向著北港的方向,亡命飛去。

  然而,即便空域被暫時清空,等待他們的,也並非解脫。

  那只是第二關的開始。

  三隻巨龍在空中被凌空擊落,巨大的身軀在失控中翻滾、墜落。

  這,還是因為達克烏斯吹響了號角的緣故。

  如果那聲號角沒有響起,早已就位的空中力量會對僅剩的巨龍展開持續不斷的追擊,直到一個不剩,直到全部擊落為止。

  剩餘的巨龍雖勉強脫離了主要交戰區,卻依舊沒能逃脫死亡的陰影。有兩隻在歸途中因傷勢過重,雙翼失衡,最終無聲無息地墜落在無人知曉的荒山與密林之中。

  最終,真正回到塔爾·薩默桑的,僅有萊格尼烏斯與另外三隻火龍。

  他們在城中降落,將背上的精靈卸下。

  沒有咆哮,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望這座燃盡榮耀的城市一眼,便再度振翼,徑直向南,飛向了龍脊山脈。

  巨龍和精靈們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徹底破裂了。

  「四隻……」

  拉希爾低聲呢喃著,像是在確認某個聽錯的數字。他的表情漸漸凝固,眼神失去焦距,變得呆滯而空白。

  就在昨天拂曉,從這座城市起飛的巨龍,可謂遮天蔽日。仿佛要撕裂蒼穹的壯觀景象,至今仍在他的記憶中翻滾不散。

  可如今……

  他知道卡勒多王國輸了,可這樣的戰損比例,依舊遠遠超出了他最悲觀、最陰暗的想像,誇張到,連憤怒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傲慢毀了我們。」艾萊桑德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破碎,「你是對的,拉希爾。」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拉希爾緩緩搖了搖頭,動作疲憊得像是在揮散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煙塵,「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艾萊桑德身上,「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昨日脫離戰場後,他返回了自己的領地。

  最初是憤怒,隨後是失望,而當這些情緒冷卻下來,剩下的只剩下無法迴避的沉思。

  可越是深思,越覺不對。

  母親的陰影、派系的牽絆、肩上的責任,如同一道無形卻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艘正在傾斜、正在進水、正在沉沒的大船之上。

  無論他是否願意,是否後悔,都無法再輕易脫身。

  思索良久之後,他還是決定來塔爾·薩默桑一趟。既是為了親眼確認這個早已註定的結局,也想看看艾萊桑德,對未來是否還留下些什麼打算。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死在這裡的準備。

  「說實話……」

  艾萊桑德開口了,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不知道。」

  那份坦誠,殘忍得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拉希爾沒有激動,也沒有質問,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對方,隨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啊。

  若換作他是艾萊桑德,他同樣不知道。

  還能做什麼呢?

  他不再追問,也不再言語,只是將自己更深地陷進沙發里。仿佛只要再往下沉一點,就能與身下的織物一同消融,暫時逃避現實那幾乎令人窒息的重壓。

  艾萊桑德同樣保持著沉默。

  客廳里,一時間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與某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拉希爾的意識逐漸模糊,理智開始下沉,即將墜入睡眠邊緣時,他忽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緩慢而虛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卻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他猛地直起身,心臟驟然一縮,轉頭望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變得極其微妙。

  伊姆瑞克扶著門框,從臥室里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神空洞而失焦,像是還未真正從昏迷中醒來,但他確實站在那裡。

  拉希爾怔了片刻,隨後,他嘴角緩緩扯出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弧度,介於驚愕、荒謬與某種近乎殘忍的慶幸之間。

  最終,他輕聲吐出一句。

  「你沒死?」(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