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919早不來,晚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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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雷基斯整個人被這股蠻橫的力道掀翻,與他一同被掀翻的,還有原本架在火上的軍用餐盒。

  滾燙的菜湯潑灑而出,大半澆在了並未燃盡的柴火上,另一半則濺射在兩人的衣物和地面上。騰起的不是純粹的水汽,而是一股帶著油膩、焦腥和土腥味的渾濁煙霧。

  那是油脂接觸紅炭後的瞬間碳化,氣味刺鼻得像是燒焦了的頭髮。火星並沒有什麼美感地四散崩開,幾點通紅的炭渣崩到了馬雷基斯的頸側和阿里斯的手背上,迅速燙穿了表皮,發出極其細微的滋啦聲。

  但沒人理會這點燙傷……

  阿里斯在混亂的煙塵中掙扎著起身,膝蓋在滿是湯水泥濘的地面上打滑了一次,才終於找准了支點。他死死壓住身下人的髖骨,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按住一隻待宰的牲畜。他的指甲里全是泥土,那是剛才倒地時為了抓取重心而摳進地里的,現在,這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第一拳砸下去的時候,阿里斯的手腕明顯挫了一下。

  那是骨頭與骨頭硬碰硬的反作用力,拳鋒並沒有精準地命中下巴或太陽穴,而是重重地磕在了馬雷基斯的顴骨最高處。

  皮肉綻開的聲音被粗重的喘息聲掩蓋,阿里斯的胸腔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種渾濁的、類似於風箱漏氣的咯咯聲。極度的亢奮和缺氧令聲帶發生痙攣,連一句完整的咒罵都吐不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

  這根本稱不上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機械的、為了宣洩而進行的破壞。每一拳落下,都會帶起幾滴粘稠的液體,那是血混著之前潑灑的湯汁,或許還有他自己不受控制流下的唾液?

  拳頭砸在臉上,手感是濕滑且堅硬的,阿里斯的指節很快就破了皮,甚至開始充血腫脹,但他似乎失去了痛覺神經,只是憑藉著肌肉記憶,一次次抬起手臂,再利用上半身的重量死命鑿下去。

  像個死魚一樣的馬雷基斯就那麼靜靜地躺著,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毆打,他的身體並沒有像受驚的獵物那樣蜷縮,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舒展。他的雙臂僅僅是虛擋在胸前,並沒有去護住那張已經開始紅腫變形的臉,更沒有試圖去抓阿里斯的手腕。

  每一次重擊落在他臉上,他的頭顱都會隨著力道猛地偏向一側,然後又隨著肌肉的牽引慢慢轉回來。

  眼皮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隙,眼角掛著混著灰土的血珠,但那條縫隙後的瞳孔是靜止的。他沒有看那隻不斷落下的拳頭,也沒有看阿里斯那張因充血而紫紅扭曲的面孔。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暴怒的男人,穿透了騰起的油煙,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裡面沒有忿怒,沒有驚訝,甚至連疼痛的反射都很少。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漠然,阿里斯卻在這沉默的承受中,感到一種更加熾烈、更加失控的暴怒。

  為什麼不反抗?

  為什麼不拿出阿蘇焉的力量?

  為什麼不施展那足以毀滅一切的黑暗魔法?

  這種徹底的、近乎蔑視的『不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對抗都更讓他瘋狂。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復仇,而是在用血肉之拳,捶打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還手啊!」

  他終於嘶吼出了破碎的詞語,聲音嘶啞,幾乎撕裂,拳頭卻更加狂亂地落下。指骨早已皮開肉綻,關節處裂開翻卷,鮮血順著拳背滴落,混雜著馬雷基斯的血,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但他渾然不覺,仿佛那早已不是自己的身體。

  他要打碎這平靜、他要看到痛苦、他要聽到懺悔。

  他要這五千年的債,用最原始、最赤裸、最血淋淋的暴力,一筆一筆,親手討回來。

  碎磚、灰土、玻璃碴、血與酒……被反覆碾壓、攪動,混雜成一團令人作嘔的污濁泥濘。破碎的石塊嵌進泥里,酒液早已失去香氣,只剩下發酸的氣味,血水在凹陷處匯聚,又被不斷濺開的動作甩散開去。

  那小小的篝火,早已被徹底踏滅。

  曾經躍動的火焰不復存在,只剩下一堆被踩碎、壓扁的灰燼。而在灰燼中央,卻依舊有一縷不屈的青煙頑強地升起,細細的,直直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卻始終不肯散去。

  它從廢墟的焦黑中裊裊升起,盤旋在這場暴力的漩渦之上,仿佛一個沉默而荒誕的註腳、一個提醒:這裡曾經是『生活』,而現在只剩下『清算』。

  五千年的仇恨,沒有升華,沒有解脫。

  它沒有化作審判,也沒有變成史詩中的終章,只是在這片承載了一切開始的廢墟上,被粗暴地拖拽回最原始的形態,墮落為最野蠻、最不堪、最赤裸的廝打。

  毆打還在機械地持續,拳頭落下,皮肉綻裂。

  抬起,血花飛濺。

  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阿里斯的知覺早已在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中徹底麻木,指尖失去了觸痛,掌骨每次撞擊硬物時傳來的,只有一種遲鈍而遙遠的震動,像是隔著厚重的冰層在敲擊深海。

  一次,又一次。

  手臂的肌腱早已在超負荷的揮動中火燒火燎,撕裂的痛感如毒蛇般沿著脊髓蔓延,但這些身體發出的哀鳴仿佛被攔截在意識的彼岸。他感覺不到,或者說,他拒絕去感知任何除了『毀滅馬雷基斯』以外的信號。

  他的整個世界,此時被壓縮到了一個極小的、令人窒息的圓圈裡。眼中只剩下身下那張臉——那張曾讓他無數次在夢魘中驚醒、如今卻被血污、塵土與酸敗酒液徹底覆蓋的臉。輪廓已經模糊到難以辨認,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眸似乎也已在重擊下失去了神采。

  一種扭曲、陰冷且帶著腥味的滿足感,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它並不溫熱,也不明亮,而像是一塊生鏽的鐵砣,被生生塞進了他那空洞的胸腔,沉重得讓人想吐。與此同時,一種更深、更無法填補的巨大空虛感,如同潮汐般在同一時間緩緩擴散,將那點微薄的快感瞬間淹沒。

  他……要被打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入阿里斯的腦海。馬雷基斯就這麼毫無尊嚴地、像條野狗一樣被活活捶死?死在這片他親手製造的焦土之上?

  五千年的夙願,五千年的籌劃,無數次在孤獨長夜中反覆預演的血色畫面,最終竟以這種……簡陋、粗糙、毫無儀式感的方式實現了?

  這種『勝利感』如同一把摻了碎玻璃渣的劣質糖果,雖然甜得發膩,卻在咽下的瞬間割裂喉嚨,讓鮮血與快意一同湧入氣管,令人窒息,令人作嘔。

  然而,當阿里斯再度將那隻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拳高高舉起時,馬雷基斯動了。

  那不是重傷垂死者無意識的抽搐,更不是弱者徒勞的掙扎。那是一道比視覺殘影更快、精準到近乎殘酷的閃電。阿里斯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但已經不來了,右手腕在剎那間傳來的那股無可抗拒的恐怖鉗力,比他的反應來的更快。

  那揮落的拳頭,在距離馬雷基斯面門僅剩數寸、連拳風都已觸及對方皮膚的地方,被硬生生地定格了,所有的動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瞬間吸收、湮滅。

  阿里斯的手腕被死死地箍住,再難寸進分毫。馬雷基斯的手,如同冰冷且精準的鑄鐵鉗,牢牢鎖死了一切變數。

  那種力量的絕對感讓阿里斯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他砸下的不是拳頭,而是一塊自不量力的碎石,正瘋狂地撞向一座沉默、古老且永不可撼動的山峰。

  阿里斯驚愕地低下頭,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滯,他撞進了一雙眼睛裡。

  馬雷基斯的眼睛,眼眶由於重擊而腫脹發黑,血管破裂形成的血斑覆蓋了眼白。但那雙眸子依舊清晰,那種銳利到足以剖開靈魂的目光,沒有被血污蒙蔽分毫。

  甚至,比剛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戰慄。

  在那破碎的眼帘之下,驟然燃起了兩簇幽暗的火焰。沒有狂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復仇的火花,只有一種早已跨越了勝負、生卒與仇恨本身的、令人靈魂發寒的注視。

  阿里斯渾身一僵,他的呼吸驟然一滯,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生生按停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右手,他肌肉繃緊,肩背甚至因為過度發力而發出了令人不安的摩擦聲,但他紋絲不動。那隻手,依舊被牢牢鉗制在半空,仿佛被焊死在了馬雷基斯的掌心中,成了對方意志的一部分。

  阿里斯的心頭猛地一緊,他想揮動左拳,那毀滅一切的念頭在腦海中快如電閃,可他的身體卻在那一瞬間遲鈍了。

  就慢了那致命的半拍。

  這種遲滯並非單純因為體力的枯竭,而是一種源自靈魂顫慄的威壓。

  馬雷基斯的那雙眼睛,此刻如同幽邃的深海水壓,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地兜頭罩下。這壓力並不粗暴,卻精準地滲透進阿里斯的每一根神經末梢,讓他的肌肉變得酸澀、笨拙,仿佛他的意志不再屬於自己,而是被拖入了一片粘稠、冰冷的黑色泥沼。

  馬雷基斯並沒有急於發起排山倒海的反擊,他的目光,穿透了周遭的血污與喧囂,越過阿里斯那張因狂怒而扭曲、猙獰的面孔,像兩柄燒紅的烙鐵,筆直地刺入阿里斯靈魂的最深處。

  在那眼神里,阿里斯讀不出仇恨,也看不見勝利者的傲慢。那是一種冷靜到令人脊背發涼的、近乎殘酷的審視。

  那眼神仿佛在廢墟的死寂中展開無聲地質問:「打夠了嗎?」、「五千年的仇恨,難道磨礪出的就只有這種街頭混混般的王八拳?」、「如果這就是你處心積慮想要的復仇……那麼,現在,該輪到我了。」

  但仿佛終究是仿佛,這僅僅是阿里斯的錯覺。

  原本癱軟在地、看起來只能任人宰割的馬雷基斯,其腰腹與背脊的肌肉在那一瞬驟然繃緊,發出類似皮革拉伸到極限的悶響。緊接著,一股與他此刻『重傷垂死』姿態完全不相稱的恐怖力量,如同一座壓抑萬年的火山,在軀幹深處轟然引爆。

  那不是瀕死的掙扎,也不是絕望的推搡。他以一種近乎違反生物機能、違反物理常理的敏捷與爆發力,猛地挺身坐起!

  這一動作快如崩雷,帶起的腥風撲面而來,甚至強行拂動了阿里斯額前那幾縷被冷汗與濃血粘在一起的髮絲。

  兩人的面孔,在這極近的距離內猝然相對。

  近到彼此沉重而混亂的呼吸已經糾纏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張猙獰的臉。血污、仇恨、冰冷的審視與毀滅的欲望,在這一寸方圓的狹窄空間內被壓縮到了坍縮的邊緣。

  整個世界仿佛被抽乾了聲響,只剩下這足以令人窒息的對壘。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

  就在馬雷基斯的臉幾乎要撞上阿里斯的鼻尖、殺意已然實體化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動作詭異地凝固了。

  那是極動到極靜的突兀轉折,沒有任何過渡。

  下一瞬,馬雷基斯的腦袋猶如木偶一樣,以一種近乎非人的、流暢得令人膽寒的動作,猛地轉向一側。他的目光不再聚焦於眼前的阿里斯,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凌厲而陰冷地射向廢墟邊緣。

  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幽暗、深邃的原始森林。

  那裡的林木如叢生的獠牙,枝葉交錯重迭,陰影在風中起伏不定。除了葉片摩擦發出的低沉沙響,視線所及之處空無一物。

  然而,馬雷基斯的神情卻在那一秒發生了變化,他微微側過頭,這動作極輕,帶著一種捕食者對天敵的警覺。他不再是在『看』,而是在『嗅』,在『感知』某種阿里斯暫時無法觸及、卻正在以驚人速度接近的……某種異質的『存在』。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短暫的專注姿態,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突然嗅到了更古老、更危險的血腥氣。

  這場清算,在這一瞬間仿佛被粗暴地拽進了一個更廣闊、更危險、也更未知的維度。

  廢墟之上,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細弱的青煙依舊在搖曳,伴隨著兩人彼此交錯、如雷鳴般在耳邊轟響的沉重喘息聲。

  下一秒,馬雷基斯那顆布滿血污的腦袋猛地扭回,他的目光重新鎖定在阿里斯臉上。由於這突如其來的力量反撲和詭異的沉默,阿里斯的表情正處於一種驚疑不定的混亂狀態。

  就在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撞的距離下,馬雷基斯的嘴角,緩緩地、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節奏,向上牽扯出一個清晰的弧度。

  沒有如雷般的怒吼,沒有刻薄的詛咒,甚至連一句帶有明確敵意的廢話都沒有。

  只有一聲。

  「呵……」

  那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極短而極輕的一聲冷笑。這笑聲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毒液,刮擦著阿里斯的耳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近乎疲憊的極端不耐煩。它不像是對死敵的挑釁,倒更像是某種在漫長歲月中早已見慣了愚蠢行徑後的、本能的鄙夷。

  正是這聲近乎無視的輕蔑,化作了最後一根沉重且致命的稻草,精準地砸向了阿里斯殘存理智的堤壩。

  堤壩,在剎那間崩毀。

  「你笑什麼?!」

  阿里斯厲聲狂吼,那聲音因為劇痛與暴怒而變得完全失真、撕裂,不再像是精靈高傲的腔調,而更接近於一頭被釘在陷阱里掙扎的困獸。溫熱的唾沫飛濺而出,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失控地噴灑在兩人這狹小到窒息的空間裡。

  然而,馬雷基斯對阿里斯聲嘶力竭的咆哮置若罔聞,他的腦袋再次如鷹隼般迅疾且精準地扭向側方,目光化作兩柄實質化的利刃,死死釘入幽暗森林的某個特定陰影。

  這一次,那不再是瞬息的分神。

  馬雷基斯的眉頭鎖得極深,那種絕對的專注、戒備,甚至帶著一絲隱約厭惡的神情,與他對待阿里斯時的漠然形成了鮮明且刺眼的對比。

  或許是這反覆出現的異常動作本身就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說服力;又或者是那種屬於頂尖獵手的戰場直覺,猛然拉響了尖銳的警報。

  阿里斯那被怒火燒灼得近乎沸騰的大腦,竟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詭異的凝滯。如同狂奔中的烈馬被猛然勒住了韁繩,他的注意力被迫偏移,順著馬雷基斯那凝固的視線,驚疑不定地望向那片森林。

  下一秒,他愣住了。

  在林間那些虬結如蛇、盤繞在地表的古老根系旁,在斑駁而慘澹的光影交界處,不知何時,悄然佇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精靈少女。

  不……不對!

  那僅僅是一個形似精靈少女的輪廓。

  某種從第一眼望去就讓人感到生理性不適、甚至由於感官錯位而產生反胃感的詭異不協調感,如冷霧般撲面而來。

  她或者說它,身姿纖細得出奇,那種體態乍看之下甚至是柔弱、惹人憐愛的。她穿著一件幾乎認不出原本色澤的精靈制式長裙,布料褪色且嚴重破碎,邊緣布滿了粘稠的泥土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污漬。

  亞麻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背兩側,隨風擺動。然而,在那髮絲的縫隙間,兩支暗紅色、微微捲曲的幼角,如同某種邪惡的嫩芽,正強行突破頭皮的束縛,猙獰地向上生長著。它們在慘澹的林間微光下,反射著一種油潤且不祥的光澤。

  當阿里斯的視線不可避免地向下平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在長裙下擺原本該是雙足的位置,出現的卻是一對覆蓋著短促、堅硬黑毛的分趾蹄。它們穩穩地、悄無聲息地踩在濕潤的苔蘚與腐爛的落葉層上,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

  混沌!

  惡魔!

  這個認知,如同一桶冰水,狠狠澆下。阿里斯腦中所有尚未燃盡的狂怒火焰,暴怒、痛苦、屈辱、瘋狂,如同退卻的黑色潮水,在短暫而劇烈的翻湧之後,迅速從阿里斯的意識邊緣抽離。

  那非人的蹄,那象徵混沌的角,以及空氣中驟然瀰漫開來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甜膩中混雜著腐敗氣息的混沌味道。

  都無比清晰、無可辯駁地昭示了它的本質。

  下一刻,潮水再次出現,但與之前不同,這次是被一種更加危險、更加冰冷的狀態所取代,一種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更深層警覺的僵硬。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慢了,並非平復,而是強行壓制。

  這裡是埃拉納德里斯,是他的家族故地,是精靈的領土深處。

  這個認知在他腦中反覆迴響,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違和感。

  怎麼會有惡魔出現在這裡?

  而且,還是以如此,具有迷惑性,具有褻瀆性,甚至可以說,刻意挑釁的形態?

  馬雷基斯那聲冷笑;森林中悄然現身的不速之客;自己此刻狼狽而失控的『復仇』,以及身後那片早已化為廢墟、卻仍在記憶中燃燒的家族莊園。

  所有線索,如同破碎的鏡片,在他混亂而急速運轉的腦海中猛烈撞擊、反射。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赴約』,這場他原以為只關乎兩人之間血海深仇、需要以鮮血來清算的對決,其水,恐怕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也要渾濁得多。

  而馬雷基斯……似乎早就知道?

  事實上,阿里斯的判斷是正確的。

  當那個頂著精靈少女幻形的惡魔輪廓,悄然出現在林間光影交錯的邊緣時,馬雷基斯心中最後一絲殘存的不確定,也隨之徹底消散。

  不再有懷疑,不再有試探。

  同樣,也正是在這一刻,馬雷基斯終於將之前那些零散、模糊、看似偶然的『徵兆』,完整地串聯了起來。

  為什麼,在他離開庫諾斯聖所,一隻雄鹿,會出現得如此恰到好處?

  現在想來,那雄鹿的出現,絕非偶然。它很可能,是庫諾斯意志的一種隱晦而古老的傳達。

  而那份傳達的信息,或許有兩層。

  第一層。

  庫諾斯可能是在告訴他:阿里斯來了。

  阿里斯·安納爾,這是位虔誠的庫諾斯信徒——這一點,馬雷基斯早在第一次見到阿里斯時,就已從對方的戰鬥風格以及那種幾乎融入本能的狩獵直覺中察覺到了。

  雄鹿的出現,既是一種警示,也可能是一種……默許。

  默許這場在森林見證下延續了五千年的古老恩怨,以某種方式,在這裡了結。

  第二層。

  庫諾斯可能是在警告他:混沌來了。

  有污穢之物,踏足了祂所守護的森林。有不屬於此界的氣息,撕開了秩序的邊緣。

  當然。

  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根本就沒有第一層,庫諾斯並不在意他和阿里斯之間那點充滿血腥與執念的『私人恩怨』。

  庫諾斯只是用森林的方式,用森林的眼睛。向踏入此地的他發出一個再清楚不過的訊號——有更麻煩的東西溜進來了。

  你看著辦。

  馬雷基斯來得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他已經在這片廢墟中,待了整整四天。而他之所以必須提前動身,源於洛瑟恩之戰結束後的那個不眠之夜。

  那一晚,並非所有施法者都忙於救治傷員。一部分高階法師與敏感者睡著後,陷入了光怪陸離、充滿誘惑與低語的夢境迷宮之中。腦海里反覆浮現色孽那充滿魅惑與恐怖的力量展示,以及模糊的承諾與赤裸的威脅。

  這非同小可,夢境對於精靈來說是有說法的,更何況是這種集體夢境。

  於是在盛大的遊行結束後,一場緊急的、僅限於最高層與核心施法者的秘密討論在疲憊中展開。

  最終,知道『劇本』的達克烏斯,在聽取了所有匯報後,得出了一個看似驚人、卻又最符合邏輯的答案:「色孽大魔納卡里,很可能趁著洛瑟恩之戰的震盪,逃離了大漩渦。這些夢境,是它在嘗試定位、滲透並蠱惑意志薄弱或能量強大的個體,是它在凡世重新投射影響力的開始。」

  為了佐證這個可怕的猜測,達克烏斯特意詢問了有著艾納瑞昂血脈的阿拉斯亞:在昨日,是否有那麼一刻,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被無形之物注視,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來源的詭異感覺?

  阿拉斯亞稍加回憶,隨即肯定地點頭,並描述了那種如芒在背、卻又空無一物的不適感。

  馬雷基斯在待機的過程中,也有這種感覺,兩者迭加。

  實錘了!

  顯然,成功掙脫束縛的納卡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尋找艾納瑞昂的血脈進行報復,或是進行某種更邪惡的腐化。艾納瑞昂曾給予色孽沉重打擊,這份『關注』自然遺傳給了他的子嗣。

  因此,馬雷基斯的這次『赴約』,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更厚重的陰影。他不僅是來面對阿里斯五千年的仇恨,更是作為艾納瑞昂最顯眼、最強大的血脈活餌,主動將自己置於險地。

  在確認永恆女王在得到了嚴密力量的完善保護後,獨自離開權力中心、深入荒野的他,就成了吸引納卡里及其爪牙最理想的『燈塔』與目標,而活動在洛瑟恩的阿拉斯亞甚至比永恆女王還要安全。

  用達克烏斯的話說: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但不湊巧的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一刻來。

  此刻,馬雷基斯與阿里斯的姿態極其詭異,由於剛才近距離的纏鬥和馬雷基斯驟然坐起,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呼吸可聞。

  相比突然出現的觀眾,在某種程度上講,他倆更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或是不可言說的……

  阿里斯能清晰地看到馬雷基斯臉上自己拳頭留下的『傑作』:左右兩側顴骨高高腫起,一片青紫,嘴角撕裂,血污混合著灰土和乾涸的酒漬,雙眼眶腫脹使得那張原本威嚴冷峻的臉……

  活脫脫的豬頭。

  沒別的形容詞和形容方式了。

  林邊的『精靈少女』微微偏了偏頭,蹄子輕輕刨了刨地面的苔蘚,臉上浮現出一個空洞而貪婪的笑容,目光在馬雷基斯與阿里斯之間來回遊移,仿佛在評估哪一邊的痛苦、衝突與墮落潛力更為美味,更能取悅其主人。

  馬雷基斯鬆開了鉗制阿里斯的手腕,用沾滿污漬的手掌,不算溫柔但有效地將騎在他身上的阿里斯推搡到一邊,然後自己緩緩站了起來。他拍著獵裝上的灰土與血污的同時,他的目光越過阿里斯,冰冷而專注地鎖定了那個惡魔幻形,以及……從森林更深處的陰影中,緩緩走出的更多身影。

  更多身影出現了。

  它們從樹木後、灌木叢中、甚至地面的陰影里蠕動著浮現。這是一支成分非常雜的隊伍,有肢體扭曲、皮膚閃爍著病態光澤的低階色孽欲魔;有穿著暴露而怪誕、眼神狂熱的精靈邪教徒,他們裝扮各異,有的披著破舊的華麗絲綢,有的塗抹著詭異的油彩,共同點是眼中那令人作嘔的沉醉與饑渴;還有一些被混沌力量扭曲的野獸,發出不祥的嘶吼。

  它們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馬雷基斯和阿里斯身上,帶著評估與垂涎。

  「看來我們的敘舊暫時停止了。」馬雷基斯的聲音響起,依舊平淡,卻仿佛抽走了周圍所有的暖意,讓空氣都凝結出冰碴,「得先處理一下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以及……它不太懂禮貌的隨從們?」

  阿里斯捂著手腕,凝視著那些逐漸逼近的混沌爪牙。

  五千年的仇恨依舊在胸膛熾烈燃燒,但眼前這突兀而規模不小的惡魔威脅,卻像一盆冰水,讓他不得不從復仇的狂熱中強行抽離。

  然而,當他聽到馬雷基斯那近乎理所當然並將他包含在內的語氣時,他心中那股被壓制的不忿再次竄起。

  「你是在命令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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