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961材料學大突破
等卡利恩爽完，從車上下來，那輛車瞬間成了整個廣場最搶手的物件。
這個『終於』持續了半小時，期間他繞著廣場跑了不下五十圈，表演了二十多次急轉甩尾，三次飛越障礙，以及一次差點沖帳篷的驚險時刻。
香餑餑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熱度。
簡直是燙手的金疙瘩。
速度。
誰不喜歡呢？
尤其是感官更加豐富的精靈，那種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刺激，那種身體被加速度死死壓在坐位上的推背感，那種輪子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長嘯。
每一秒都在轟炸他們敏感的神經，每一刻都在釋放某種原始的、本能的興奮。
但達克烏斯沒去，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輛呼嘯的造物一圈又一圈地狂奔，嘴角帶著笑意，腳下卻沒有挪動半步。
「你不去試試？」賽芮妮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
「沒駕照。」達克烏斯一本正經地說。
賽芮妮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
當然，這只是玩笑。真正的原因是，有更重要的事。
等達克烏斯掀開帳篷的帘布走進去時，裡面的場景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嘩-嘩領主那龐大身軀懸浮在帳篷中央，他面前懸浮著一塊巨大的光幕，上面流淌著複雜的幾何圖形，那些圖形每隔幾秒就會重組一次，像是某種活著的方程式。
而光幕下方，擺著一個——盒子。
不對，不是盒子。
達克烏斯走近兩步，仔細端詳。
那是一個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的立方體，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接縫、紋路或裝飾，就像一塊完美的、純粹的黑色被凝固成了實體。但它不是死物，達克烏斯能感覺到，從那黑色深處，正傳來某種極其微弱的、有節奏的脈動，像是某種沉睡生物的呼吸。
「電池！」
還沒等達克烏斯問，嘩-嘩領主開口了。
「高密度電池？」達克烏斯沉默一秒後問道，然後他走近那個黑色立方體，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它。
在這個過程中，嘩大師緩緩點頭。
達克烏斯看著那個立方體，腦子裡開始飛速轉動。過了很久後，他緩緩站起身，期間還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他知道電池的出現，還是以雷恩在巨龍群島發現的法術為根基，嘩大師重構了能量存儲的邏輯。
道超車的機會似乎又出現了！
混動車？
電車？
他想起剛才那輛咆哮的燃油車，米伊爾引以為傲的高性能發動機，卡利恩瘋狂炫技的駕駛，那些排隊等著試駕的精靈臉上的興奮表情。
那輛車是熱效率的勝利，是新材料帶來的躍遷式突破。
但很遺憾，那輛車遠遠稱不上機械美學的巔峰。
見多識廣的達克烏斯知道，那台發動機如果放在他記憶中的某個坐標系裡衡量，大概也就是民用車的中上游水平。
離巔峰，還隔著很遠的距離。更輕的材料，更精密的加工，更優化的結構，更高效的燃燒，後面還有很長很長一段路要走。
此外還有發動機的類型，給重型卡車用的，給坦克用的等等，乃至內燃機車。
達克烏斯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那個黑色立方體上。
「安全嗎？」
過了很久，他問道。
嘩-嘩領主沒有馬上點頭，那龐大的身軀紋絲不動，仿佛時間在他周圍失去了意義。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就在達克烏斯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那顆古老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向下壓了一個弧度。
點頭。
同時，達克烏斯也在點頭。
「電動纖維束？」隨即他拋出一個概念。
嘩-嘩領主閉上了眼睛。
那雙眼瞼垂落的動作緩慢得如同山巒沉降，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是拒絕回答，而是需要計算。需要推演，需要驗證，需要在意識深處那座無邊無際的圖書館裡翻閱無數個可能的未來。
達克烏斯沒有催促，他繼續打量著那個黑色立方體，目光在那完美無瑕的表面上緩緩遊走。
又過了很久。
「塑料？」嘩-嘩領主睜開眼睛，用那種直接在意識深處震盪的聲音問道。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達克烏斯不確定是不是自己錯覺的不確定。仿佛連這位古老的史蘭，面對這個從未存在於大計劃中的概念，也需要小心翼翼地質疑和求證。
達克烏斯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他只是……
「加油！」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懂具體技術細節的他，怎麼能去否定或是肯定呢？他只知道個大概，只知道電動纖維束是一種能夠將電能直接轉化為機械運動的線狀材料集合體。
簡單來說，它是一種人造肌肉。
如果能將這項技術點出來，或許可以編織進衣服里？衣服根據溫度或指令自動改變透氣性，或者主動收縮給肌肉提供支撐？
或許可以用來製造仿生假肢？比電機驅動的假肢更安靜、更自然，讓佩戴者幾乎感覺不到那是一件『工具』？
當然，最重要的是，或許可以實現力反饋？
纖維束不僅是驅動裝置，也可以是傳感器。當外力試圖拉伸它時，它會產生反生電動勢。系統通過檢測這個信號，就能知道受到了多大的力。推牆，纖維束拉緊，它產生的阻力正好讓穿戴者感覺到，牆就在那裡。
不知道。
達克烏斯真的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讓嘩-嘩領主繼續研究，看看這條路是否能走通。
然後，給他鼓氣。
如果這條路能走通，那電池就可以在盔甲上直接運用，不需要複雜的傳動結構，不需要笨重的關節馬達。纖維束本身就是肌肉，就是傳感器。
它可以同時實現力量增強和力反饋，一舉兩得。
節省晶體的使用數量，將更多的晶體投入都武器中，減少士兵的負重。
節省適配盔甲的晶體中儲存的能量，而那些節省下來的能量，可以用來開啟魔法防護罩，可以用來激活更複雜的魔法效果，可以用來……
抵抗炮火覆蓋？
混動式動力甲？
達克烏斯被自己腦子裡冒出的這個詞逗笑了。
一邊是物理層面的電池和纖維束，一邊是魔法層面的晶體和符文；一邊提供基礎的力量和反饋，一邊提供關鍵時刻的防護和爆發。
兩種系統並存，互相備份，互相補充。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於電車、混動車什麼的。
要展開研究，要有相應的技術儲備。
至於用不用，怎麼用，那是之後的事。
不過達克烏斯很清楚，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燃油車仍是主流。
這不是由技術決定的，而是由精靈的政治、自身情況和所掌握的地域決定的。
種植醇-2小麥是長期國策。
精靈要農耕，要在奧蘇安、艾希瑞爾等土地上耕種、收穫、繁衍生息。在糧食過剩的前提下，種植能轉化燃料的醇-2小麥，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會帶動種植業，需要更多的田地，更多的農民，更多的工具。
這會帶動運輸業，需要更多的車隊，更多的倉庫，更多的貿易路線。
這會帶動化工業，需要更多的工廠，更多的工人，更多的蒸餾和轉化設施。
這一整條產業鏈，會催生無數個崗位，讓精靈們有飯吃，有活干。
而不是躺在現有的財富上享受，暖飽思淫慾，貝爾-夏納執政後期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達克烏斯搖了搖頭，不再想下去。
他低頭看著那個黑色立方體，又抬頭看了看已經重新閉上眼睛、顯然正在意識深處推演電動纖維束可能性的嘩-嘩領主。
燃油車是現在。
電池和纖維束，是未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現在和未來之間，有一條路可以走。
「加油。」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轉身，走向帳篷出口。
掀開帘布的那一刻，廣場上那輛燃油車的咆哮聲再次湧入耳中。艾薩里昂不知什麼時候上了車，正載著丘帕可可、因卓他們在跑道上一圈圈狂奔，丘帕可可的歡呼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達克烏斯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輛呼嘯的造物，嘴角微微上揚。
那邊是現在。
身後是未來。
而他站在中間。
——
第四天。
又是新的材料，還是以雷恩在巨龍群島發現的那個法術為根基。
這幾天下來，達克烏斯越來越覺得那個法術簡直是個BUG。在材料催生方面，它近乎公式化、萬能化，什麼都能往裡套。金屬、陶瓷、電池，現在又輪到樹脂，仿佛只要給出一個目標屬性，那個法術就能推演出相應的物質結構，然後……在配合相對應的工具機、生產設備。
就有了！
毫無疑問，這幾天對於精靈與蜥蜴人而言，至關重要。
重要到可以載入史冊，載入年表。以後的教科書和教材上，會頻繁提到這幾天。學生們會背誦這些日期，會學習這些材料的特性，會在考卷上回答：某某材料於某某日由某某和某某聯合研發。
嗯，實打實的奇蹟年代。
誰讓材料學是根基呢？
所有的技術突破，歸根結底，都建立在『有什麼可用』的基礎上。沒有新材料，發動機提不了熱效率；沒有新材料，盔甲做不了三層防護；沒有新材料，電池存不了那麼高的密度。
這幾天與材料有關的，本質上都是那個法術帶來的連鎖反應，而今天這顆新果子，是樹脂。
由阿多希-特赫加領主和貝洛達聯合出品。
達克烏斯接過那塊樣品時，第一反應是假的吧？
太輕了。
輕到拿在手裡幾乎沒有感覺，輕到他懷疑貝洛達是不是遞錯了，輕到他甚至下意識地掂了掂，確認手裡確實有東西。
但它的物理狀態很奇怪。
不是密實的固體樹脂板，那種他見過。
而是像……硬化的泡沫？
「氣體？」
「氣體。」貝洛達點頭，「被封裝在無數個微小的、互不相通的樹脂氣泡里。就像硬質的白色包裝泡沫，但每個氣泡的壁更厚、更堅固。」
達克烏斯把樣品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觀察，但他什麼也沒看見。密密麻麻，但每一個都被完整地封閉著，互不相通的空洞結構，無法用肉眼偵測。
這種結構有點像骨骼，外層是緻密的硬質材料，內部是多孔的支撐結構，能在最大程度上優化強度重量比。
「什麼氣體？」
「說來話長。」貝洛達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一開始，她追求的是極致的輕量化和成本控制。以她的水平，完全可以把氣泡做得足夠微小、足夠均勻、足夠堅固。
氫氣。
密度最小的氣體，而且相對便宜，獲取容易。
完美！
然後，在測試時發生了爆炸。
於是，她換了選擇。
氦氣。
惰性氣體，不可燃，安全，穩定。
唯一的缺點是，昂貴，非常昂貴。
她選了氦氣。
然後，她做了測試。
用鏈刃切割那塊樹脂樣品。
鏈刃切了進去。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鏈刃才完全切開那塊樹脂。而且切割過程中，沒有爆炸，沒有燃燒，沒有任何意外反應。那塊樹脂只是沉默地承受著切割，直到被徹底分開。
達克烏斯聽完這個數字，沉默了一瞬。
五秒。
這還要啥兩輪車？
實際交戰時，誰會站在那兒，讓人用鏈刃切五秒？
除非是撲街了。
五秒時間夠一名精銳戰士跑出五十米了，夠掏出武器反擊，夠喊三聲救命還有富餘。而且這還只是裸樹脂，如果需要，完全可以進行套件升級，外面裹一層陶鋼。到時候鏈刃切進來，先過陶鋼，再過樹脂，等切穿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更別說樹脂本身的特性，超高的比強度，單位重量的強度，遠超大多數材料。
隔熱，熱量很難穿透那些獨立的氣泡結構。
隔音，同樣，聲音也很難穿透。
達克烏斯看著手裡那塊輕得不像話的樣品，腦子裡開始飛速轉動。
這一腳邁的跨度之大，大到直接邁進了宇宙里。
他首先想到的，是洛依克信徒，其次是那些在深海中活動、承受著巨大水壓的瑪瑟蘭信徒。如果給他們配上這種樹脂裝備，他們的行動能力會提升多少？
然後是煌奇影獵。
那些在黑暗中追蹤獵物的專家，如果他們穿上用這種樹脂製作的輕甲，隔音，隔熱，幾乎不會被感知到，他們能潛行到什麼程度？
然後是行動隊。
那些需要在複雜環境中快速移動、突然出現的突擊力量。如果他們配備這種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防護裝備……
還有軍隊裡的偵查兵種，那些需要在敵人眼皮底下活動的尖兵。如果他們的裝備能同時提供防護、輕便和隱蔽……
達克烏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唯一的痛點，是氦氣太過昂貴。
看來歐西約坦接下來有個忙了。
矛有了，盾也得有。
至於為什麼說這一腳邁進了宇宙里，達克烏斯看著手裡的樹脂樣品，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這種材料，在地面上當然好用。但它真正的舞台，可能不在這裡。
而是真空環境！
沒有氣壓差，氣泡結構會更加穩定。沒有氧氣，不會有任何燃燒風險。極端的溫度變化，正好被隔熱特性抵消。超高的比強度，意味著可以用更少的材料實現更大的結構。
而且，宇宙中的氦氣，遠比這顆星球上多。
那些氣態巨行星的大氣層里，氦氣是以百分比計的，如果能從那裡面提取氦氣……
當然，那是很遠很遠以後的事了，那時候這種樹脂的成本問題，就不再是問題。
達克烏斯把樣品遞還給貝洛達。
陽光下，那塊輕得不像話的樹脂板折射出柔和的光暈。貝洛達接過，微微頷首，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達克烏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剛剛開始向西傾斜，洛瑟恩的午後，海風輕拂，帶著一絲咸澀的氣息。
第四天，並沒有結束。
還早著呢。
等他晚上回來時，天已經全黑了，他被邀請到嘩大師所在的帳篷。
電動纖維束？
這才過了一天，難道真給他整出來了？快也不是這麼個快法啊，昨天才討論的概念，今天就出樣品？
未免也太離譜了？
理論上……也不是不行。史蘭的思維方式和精靈不一樣，不需要試錯，不需要疊代，只需要在意識深處推演、計算、驗證，然後直接輸出結果，完全就是一個肉形態的超算。
一天時間，可能真的夠用。
他的腳步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期待。
他是期待的。
走進帳篷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經在想像電動纖維束的樣品會是什麼樣子，是一捆細線？是一塊織物的樣本？還是可以直接展示收縮效果的成品？
然後他看見了，一塊盾牌。
不對，是一塊板子。
方方正正，沒有任何弧度，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塊樸素的、灰白色的、約莫半人高的平板。
達克烏斯愣在原地，說好的電動纖維束呢？
他看了看那塊板子，又看了看嘩-嘩領主，又看了看板子。
下一秒，一股信息流直接灌入他的意識。
心靈感應。
激情四射的心靈感應。
無數圖像、公式、數據、結構圖在達克烏斯的意識中炸開，以每秒幾百張的速度瘋狂閃爍。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微微晃動，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等那波信息潮終於退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無語。
他是無語的。
嘩大師沒有搞電動纖維束，或者說在搞之前，他得先把塑料搞出來。
於是，塑料出現了。
不對，是塑料的變種。
塑鋼！
一種先進的合成材料，既具有塑料的某些特性，比如可塑性、耐腐蝕、成型方便，又具有合金的抗拉強度。
從材料學角度講，這是個巨大的突破。
把兩種截然不同的特性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全新的物質。
非常好的材料。
真的，非常好。
唯一的缺點是，太重了。
重到什麼程度？
達克烏斯走到那塊盾牌旁邊，試著抬了抬。
紋絲不動。
他用上兩隻手，扎穩馬步，咬牙發力，那塊盾牌終於離開地面，但代價是他整張臉漲得通紅，手臂肌肉繃得像要炸開。
他放下盾牌，喘了口氣，看向嘩-嘩領主。
「這玩意兒有多重？」
心靈感應再次傳來一個數字。
達克烏斯沉默。
以這個重量做成盔甲，哪怕是輕量化、削減厚度，沒有輔助系統根本帶不起來。穿上就是活生生的鐵王八，走三步喘兩喘，上戰場全靠敵人等他自己累死。
對精靈來說，這玩意兒基本是廢品。
但……
達克烏斯的目光落在那塊盾牌上，眼神慢慢變化。
對精靈來說是這樣。
但這個世界不只有精靈。
蜥人、巨蜥。
對天生神力、皮糙肉厚的蜥人、巨蜥來說，這重量算什麼？
給他們配上塑鋼盔甲……
那畫面太美，達克烏斯有點不敢想。
一群全副武裝、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蜥人戰士衝進敵陣……那已經不是戰鬥，是拆遷。
而且還不止。
巨龍的裝甲板！
再往後想……
坦克、飛行器。
簡直是給它們量身定做的！
他又看了看那塊盾牌。
鐵王八？
對精靈來說是。
但對這個世界來說，鐵王八，也有鐵王八的用武之地。
帘布落下。
夜色中，達克烏斯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四天，結束了。(本章完)
這個『終於』持續了半小時，期間他繞著廣場跑了不下五十圈，表演了二十多次急轉甩尾，三次飛越障礙，以及一次差點沖帳篷的驚險時刻。
香餑餑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熱度。
簡直是燙手的金疙瘩。
速度。
誰不喜歡呢？
尤其是感官更加豐富的精靈，那種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刺激，那種身體被加速度死死壓在坐位上的推背感，那種輪子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長嘯。
每一秒都在轟炸他們敏感的神經，每一刻都在釋放某種原始的、本能的興奮。
但達克烏斯沒去，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輛呼嘯的造物一圈又一圈地狂奔，嘴角帶著笑意，腳下卻沒有挪動半步。
「你不去試試？」賽芮妮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
「沒駕照。」達克烏斯一本正經地說。
賽芮妮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
當然，這只是玩笑。真正的原因是，有更重要的事。
等達克烏斯掀開帳篷的帘布走進去時，裡面的場景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嘩-嘩領主那龐大身軀懸浮在帳篷中央，他面前懸浮著一塊巨大的光幕，上面流淌著複雜的幾何圖形，那些圖形每隔幾秒就會重組一次，像是某種活著的方程式。
而光幕下方，擺著一個——盒子。
不對，不是盒子。
達克烏斯走近兩步，仔細端詳。
那是一個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的立方體，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接縫、紋路或裝飾，就像一塊完美的、純粹的黑色被凝固成了實體。但它不是死物，達克烏斯能感覺到，從那黑色深處，正傳來某種極其微弱的、有節奏的脈動，像是某種沉睡生物的呼吸。
「電池！」
還沒等達克烏斯問，嘩-嘩領主開口了。
「高密度電池？」達克烏斯沉默一秒後問道，然後他走近那個黑色立方體，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它。
在這個過程中，嘩大師緩緩點頭。
達克烏斯看著那個立方體，腦子裡開始飛速轉動。過了很久後，他緩緩站起身，期間還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他知道電池的出現，還是以雷恩在巨龍群島發現的法術為根基，嘩大師重構了能量存儲的邏輯。
道超車的機會似乎又出現了！
混動車？
電車？
他想起剛才那輛咆哮的燃油車，米伊爾引以為傲的高性能發動機，卡利恩瘋狂炫技的駕駛，那些排隊等著試駕的精靈臉上的興奮表情。
那輛車是熱效率的勝利，是新材料帶來的躍遷式突破。
但很遺憾，那輛車遠遠稱不上機械美學的巔峰。
見多識廣的達克烏斯知道，那台發動機如果放在他記憶中的某個坐標系裡衡量，大概也就是民用車的中上游水平。
離巔峰，還隔著很遠的距離。更輕的材料，更精密的加工，更優化的結構，更高效的燃燒，後面還有很長很長一段路要走。
此外還有發動機的類型，給重型卡車用的，給坦克用的等等，乃至內燃機車。
達克烏斯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那個黑色立方體上。
「安全嗎？」
過了很久，他問道。
嘩-嘩領主沒有馬上點頭，那龐大的身軀紋絲不動，仿佛時間在他周圍失去了意義。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就在達克烏斯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那顆古老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向下壓了一個弧度。
點頭。
同時，達克烏斯也在點頭。
「電動纖維束？」隨即他拋出一個概念。
嘩-嘩領主閉上了眼睛。
那雙眼瞼垂落的動作緩慢得如同山巒沉降，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是拒絕回答，而是需要計算。需要推演，需要驗證，需要在意識深處那座無邊無際的圖書館裡翻閱無數個可能的未來。
達克烏斯沒有催促，他繼續打量著那個黑色立方體，目光在那完美無瑕的表面上緩緩遊走。
又過了很久。
「塑料？」嘩-嘩領主睜開眼睛，用那種直接在意識深處震盪的聲音問道。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達克烏斯不確定是不是自己錯覺的不確定。仿佛連這位古老的史蘭，面對這個從未存在於大計劃中的概念，也需要小心翼翼地質疑和求證。
達克烏斯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他只是……
「加油！」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懂具體技術細節的他，怎麼能去否定或是肯定呢？他只知道個大概，只知道電動纖維束是一種能夠將電能直接轉化為機械運動的線狀材料集合體。
簡單來說，它是一種人造肌肉。
如果能將這項技術點出來，或許可以編織進衣服里？衣服根據溫度或指令自動改變透氣性，或者主動收縮給肌肉提供支撐？
或許可以用來製造仿生假肢？比電機驅動的假肢更安靜、更自然，讓佩戴者幾乎感覺不到那是一件『工具』？
當然，最重要的是，或許可以實現力反饋？
纖維束不僅是驅動裝置，也可以是傳感器。當外力試圖拉伸它時，它會產生反生電動勢。系統通過檢測這個信號，就能知道受到了多大的力。推牆，纖維束拉緊，它產生的阻力正好讓穿戴者感覺到，牆就在那裡。
不知道。
達克烏斯真的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讓嘩-嘩領主繼續研究，看看這條路是否能走通。
然後，給他鼓氣。
如果這條路能走通，那電池就可以在盔甲上直接運用，不需要複雜的傳動結構，不需要笨重的關節馬達。纖維束本身就是肌肉，就是傳感器。
它可以同時實現力量增強和力反饋，一舉兩得。
節省晶體的使用數量，將更多的晶體投入都武器中，減少士兵的負重。
節省適配盔甲的晶體中儲存的能量，而那些節省下來的能量，可以用來開啟魔法防護罩，可以用來激活更複雜的魔法效果，可以用來……
抵抗炮火覆蓋？
混動式動力甲？
達克烏斯被自己腦子裡冒出的這個詞逗笑了。
一邊是物理層面的電池和纖維束，一邊是魔法層面的晶體和符文；一邊提供基礎的力量和反饋，一邊提供關鍵時刻的防護和爆發。
兩種系統並存，互相備份，互相補充。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於電車、混動車什麼的。
要展開研究，要有相應的技術儲備。
至於用不用，怎麼用，那是之後的事。
不過達克烏斯很清楚，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燃油車仍是主流。
這不是由技術決定的，而是由精靈的政治、自身情況和所掌握的地域決定的。
種植醇-2小麥是長期國策。
精靈要農耕，要在奧蘇安、艾希瑞爾等土地上耕種、收穫、繁衍生息。在糧食過剩的前提下，種植能轉化燃料的醇-2小麥，就是最好的選擇。
這會帶動種植業，需要更多的田地，更多的農民，更多的工具。
這會帶動運輸業，需要更多的車隊，更多的倉庫，更多的貿易路線。
這會帶動化工業，需要更多的工廠，更多的工人，更多的蒸餾和轉化設施。
這一整條產業鏈，會催生無數個崗位，讓精靈們有飯吃，有活干。
而不是躺在現有的財富上享受，暖飽思淫慾，貝爾-夏納執政後期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達克烏斯搖了搖頭，不再想下去。
他低頭看著那個黑色立方體，又抬頭看了看已經重新閉上眼睛、顯然正在意識深處推演電動纖維束可能性的嘩-嘩領主。
燃油車是現在。
電池和纖維束，是未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現在和未來之間，有一條路可以走。
「加油。」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轉身，走向帳篷出口。
掀開帘布的那一刻，廣場上那輛燃油車的咆哮聲再次湧入耳中。艾薩里昂不知什麼時候上了車，正載著丘帕可可、因卓他們在跑道上一圈圈狂奔，丘帕可可的歡呼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達克烏斯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輛呼嘯的造物，嘴角微微上揚。
那邊是現在。
身後是未來。
而他站在中間。
——
第四天。
又是新的材料，還是以雷恩在巨龍群島發現的那個法術為根基。
這幾天下來，達克烏斯越來越覺得那個法術簡直是個BUG。在材料催生方面，它近乎公式化、萬能化，什麼都能往裡套。金屬、陶瓷、電池，現在又輪到樹脂，仿佛只要給出一個目標屬性，那個法術就能推演出相應的物質結構，然後……在配合相對應的工具機、生產設備。
就有了！
毫無疑問，這幾天對於精靈與蜥蜴人而言，至關重要。
重要到可以載入史冊，載入年表。以後的教科書和教材上，會頻繁提到這幾天。學生們會背誦這些日期，會學習這些材料的特性，會在考卷上回答：某某材料於某某日由某某和某某聯合研發。
嗯，實打實的奇蹟年代。
誰讓材料學是根基呢？
所有的技術突破，歸根結底，都建立在『有什麼可用』的基礎上。沒有新材料，發動機提不了熱效率；沒有新材料，盔甲做不了三層防護；沒有新材料，電池存不了那麼高的密度。
這幾天與材料有關的，本質上都是那個法術帶來的連鎖反應，而今天這顆新果子，是樹脂。
由阿多希-特赫加領主和貝洛達聯合出品。
達克烏斯接過那塊樣品時，第一反應是假的吧？
太輕了。
輕到拿在手裡幾乎沒有感覺，輕到他懷疑貝洛達是不是遞錯了，輕到他甚至下意識地掂了掂，確認手裡確實有東西。
但它的物理狀態很奇怪。
不是密實的固體樹脂板，那種他見過。
而是像……硬化的泡沫？
「氣體？」
「氣體。」貝洛達點頭，「被封裝在無數個微小的、互不相通的樹脂氣泡里。就像硬質的白色包裝泡沫，但每個氣泡的壁更厚、更堅固。」
達克烏斯把樣品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觀察，但他什麼也沒看見。密密麻麻，但每一個都被完整地封閉著，互不相通的空洞結構，無法用肉眼偵測。
這種結構有點像骨骼，外層是緻密的硬質材料，內部是多孔的支撐結構，能在最大程度上優化強度重量比。
「什麼氣體？」
「說來話長。」貝洛達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一開始，她追求的是極致的輕量化和成本控制。以她的水平，完全可以把氣泡做得足夠微小、足夠均勻、足夠堅固。
氫氣。
密度最小的氣體，而且相對便宜，獲取容易。
完美！
然後，在測試時發生了爆炸。
於是，她換了選擇。
氦氣。
惰性氣體，不可燃，安全，穩定。
唯一的缺點是，昂貴，非常昂貴。
她選了氦氣。
然後，她做了測試。
用鏈刃切割那塊樹脂樣品。
鏈刃切了進去。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鏈刃才完全切開那塊樹脂。而且切割過程中，沒有爆炸，沒有燃燒，沒有任何意外反應。那塊樹脂只是沉默地承受著切割，直到被徹底分開。
達克烏斯聽完這個數字，沉默了一瞬。
五秒。
這還要啥兩輪車？
實際交戰時，誰會站在那兒，讓人用鏈刃切五秒？
除非是撲街了。
五秒時間夠一名精銳戰士跑出五十米了，夠掏出武器反擊，夠喊三聲救命還有富餘。而且這還只是裸樹脂，如果需要，完全可以進行套件升級，外面裹一層陶鋼。到時候鏈刃切進來，先過陶鋼，再過樹脂，等切穿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更別說樹脂本身的特性，超高的比強度，單位重量的強度，遠超大多數材料。
隔熱，熱量很難穿透那些獨立的氣泡結構。
隔音，同樣，聲音也很難穿透。
達克烏斯看著手裡那塊輕得不像話的樣品，腦子裡開始飛速轉動。
這一腳邁的跨度之大，大到直接邁進了宇宙里。
他首先想到的，是洛依克信徒，其次是那些在深海中活動、承受著巨大水壓的瑪瑟蘭信徒。如果給他們配上這種樹脂裝備，他們的行動能力會提升多少？
然後是煌奇影獵。
那些在黑暗中追蹤獵物的專家，如果他們穿上用這種樹脂製作的輕甲，隔音，隔熱，幾乎不會被感知到，他們能潛行到什麼程度？
然後是行動隊。
那些需要在複雜環境中快速移動、突然出現的突擊力量。如果他們配備這種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防護裝備……
還有軍隊裡的偵查兵種，那些需要在敵人眼皮底下活動的尖兵。如果他們的裝備能同時提供防護、輕便和隱蔽……
達克烏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唯一的痛點，是氦氣太過昂貴。
看來歐西約坦接下來有個忙了。
矛有了，盾也得有。
至於為什麼說這一腳邁進了宇宙里，達克烏斯看著手裡的樹脂樣品，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這種材料，在地面上當然好用。但它真正的舞台，可能不在這裡。
而是真空環境！
沒有氣壓差，氣泡結構會更加穩定。沒有氧氣，不會有任何燃燒風險。極端的溫度變化，正好被隔熱特性抵消。超高的比強度，意味著可以用更少的材料實現更大的結構。
而且，宇宙中的氦氣，遠比這顆星球上多。
那些氣態巨行星的大氣層里，氦氣是以百分比計的，如果能從那裡面提取氦氣……
當然，那是很遠很遠以後的事了，那時候這種樹脂的成本問題，就不再是問題。
達克烏斯把樣品遞還給貝洛達。
陽光下，那塊輕得不像話的樹脂板折射出柔和的光暈。貝洛達接過，微微頷首，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達克烏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剛剛開始向西傾斜，洛瑟恩的午後，海風輕拂，帶著一絲咸澀的氣息。
第四天，並沒有結束。
還早著呢。
等他晚上回來時，天已經全黑了，他被邀請到嘩大師所在的帳篷。
電動纖維束？
這才過了一天，難道真給他整出來了？快也不是這麼個快法啊，昨天才討論的概念，今天就出樣品？
未免也太離譜了？
理論上……也不是不行。史蘭的思維方式和精靈不一樣，不需要試錯，不需要疊代，只需要在意識深處推演、計算、驗證，然後直接輸出結果，完全就是一個肉形態的超算。
一天時間，可能真的夠用。
他的腳步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期待。
他是期待的。
走進帳篷的那一刻，他甚至已經在想像電動纖維束的樣品會是什麼樣子，是一捆細線？是一塊織物的樣本？還是可以直接展示收縮效果的成品？
然後他看見了，一塊盾牌。
不對，是一塊板子。
方方正正，沒有任何弧度，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塊樸素的、灰白色的、約莫半人高的平板。
達克烏斯愣在原地，說好的電動纖維束呢？
他看了看那塊板子，又看了看嘩-嘩領主，又看了看板子。
下一秒，一股信息流直接灌入他的意識。
心靈感應。
激情四射的心靈感應。
無數圖像、公式、數據、結構圖在達克烏斯的意識中炸開，以每秒幾百張的速度瘋狂閃爍。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微微晃動，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等那波信息潮終於退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無語。
他是無語的。
嘩大師沒有搞電動纖維束，或者說在搞之前，他得先把塑料搞出來。
於是，塑料出現了。
不對，是塑料的變種。
塑鋼！
一種先進的合成材料，既具有塑料的某些特性，比如可塑性、耐腐蝕、成型方便，又具有合金的抗拉強度。
從材料學角度講，這是個巨大的突破。
把兩種截然不同的特性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全新的物質。
非常好的材料。
真的，非常好。
唯一的缺點是，太重了。
重到什麼程度？
達克烏斯走到那塊盾牌旁邊，試著抬了抬。
紋絲不動。
他用上兩隻手，扎穩馬步，咬牙發力，那塊盾牌終於離開地面，但代價是他整張臉漲得通紅，手臂肌肉繃得像要炸開。
他放下盾牌，喘了口氣，看向嘩-嘩領主。
「這玩意兒有多重？」
心靈感應再次傳來一個數字。
達克烏斯沉默。
以這個重量做成盔甲，哪怕是輕量化、削減厚度，沒有輔助系統根本帶不起來。穿上就是活生生的鐵王八，走三步喘兩喘，上戰場全靠敵人等他自己累死。
對精靈來說，這玩意兒基本是廢品。
但……
達克烏斯的目光落在那塊盾牌上，眼神慢慢變化。
對精靈來說是這樣。
但這個世界不只有精靈。
蜥人、巨蜥。
對天生神力、皮糙肉厚的蜥人、巨蜥來說，這重量算什麼？
給他們配上塑鋼盔甲……
那畫面太美，達克烏斯有點不敢想。
一群全副武裝、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蜥人戰士衝進敵陣……那已經不是戰鬥，是拆遷。
而且還不止。
巨龍的裝甲板！
再往後想……
坦克、飛行器。
簡直是給它們量身定做的！
他又看了看那塊盾牌。
鐵王八？
對精靈來說是。
但對這個世界來說，鐵王八，也有鐵王八的用武之地。
帘布落下。
夜色中，達克烏斯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四天，結束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