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962彎道超車
「嗯？」
馬雷基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個金色的身影上，庫·迦正站在空地旁，陽光灑在他那身全新的鎧甲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暈。
他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轉向身旁不遠處的達克烏斯。
那眼神裡帶著大大的問號。
「要不要去試試？」達克烏斯攤開手，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問「要不要喝杯茶」。
馬雷基斯的表情頓時豐富起來，先是驚詫，然後是震驚，接著是「你是在開玩笑？」
這三種情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臉上輪番上演，嘴唇不停地顫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達克烏斯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場合不對，周圍全是人，馬雷基斯一定會破口大罵，噴他個狗血淋頭。
就像他倆私下時的相處模式之一。
激情互噴，誰也不讓誰，純粹的情感宣洩。
最終，馬雷基斯低頭看向劍鞘內的陽炎劍，那柄傳奇武器安靜地躺在劍鞘里，仿佛感應到主人的目光，劍柄微微發熱。隨後，他又看向掛在達克烏斯蹀躞帶上的維斯扎爾。
達克烏斯知道馬雷基斯在看什麼，但他沒有去看馬雷基斯，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遠處的庫·迦，輕輕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但足夠清晰。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想都不要想。
馬雷基斯讀懂了達克烏斯的意思，他收回目光，表情恢復正常，或者說，恢復成一個在公開場合應該有的表情。沉默了幾秒後，他跨了一步，來到達克烏斯身旁，微微側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嘀咕道。
「他們的工藝升級了？」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偷感十足。
達克烏斯嘴角微微上揚，但沒有接話。
馬雷基斯認識庫·迦，不止認識，他們還並肩戰鬥過——在奎扎。
那場戰役至今仍刻在他記憶里。
擅長戰鬥的他自有一套評估體系，能從對手的裝備，以及一舉一動中讀出無數信息。而庫·迦，在那時就已經是極具戰鬥力的存在：神奇的戰矛，巨大的力量，快速的反應，敏銳的感知，豐富的戰鬥經驗，以及那隻取代左手的『眾神之手』。
十足的怪物。
然而，對馬雷基斯來說，還好。
因為那時候的庫·迦，防禦力不行。說白了，就是沒有被盔甲全覆蓋，大部份地方全靠鱗皮提供的防禦力。
那層皮確實夠厚夠硬，但終究不是金屬。
而現在……
沒有『還好』了。
完全是十足的怪物。
馬雷基斯的目光再次掃過遠處的庫·迦，除了尾尖、鼻尖、背鰭這些零星部位還保留著黃金包裹的裝飾，其他地方全被一層厚重的鎧甲所覆蓋。陽光下，那身鎧甲泛著冷冽的光澤，每一塊裝甲板都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出任何接縫。
防禦力，驚人！
「最外面是陶瓷嗎？」見達克烏斯沒有回應剛才的問題，馬雷基斯又低聲問道，聲音壓得更低了，活像兩個在課堂上偷偷傳紙條的學生。
「是陶瓷。」達克烏斯語氣平靜，「準確地說，是陶鋼。」
馬雷基斯眉頭一挑。
「不止吧？」
他一眼就看出，那身鎧甲絕對不是單層結構。以他對材料和工藝的了解，那種光澤，那種厚度，那種整體呈現出的質感……
「陶鋼下面是塑鋼。」達克烏斯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
馬雷基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塑鋼下面是硬化樹脂。」
這一瞬間，馬雷基斯猛地轉過頭，盯著達克烏斯。
達克烏斯也轉過頭，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達克烏斯知道，如果不是馬雷基斯是土著，八成得蹦出一句：你擱這套娃呢？
三層，整整三層。
最外層是陶鋼，負責吸收能量衝擊和正面防禦；中間層是塑鋼，提供結構強度和抗拉能力；最內層是硬化樹脂，輕便、隔熱、隔音，完美貼合蜥人身形的同時，還能提供額外的緩衝。
三層迭在一起，那不是鎧甲。
那是移動堡壘！
是裝備裝甲板的小型化紅龍！
而且還是升級版。
馬雷基斯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是真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見火候差不多了，達克烏斯不再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馬雷基斯低頭看向那張紙，又抬頭看向達克烏斯。
不是他們，是我們。
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神里的意味，不需要言語就已經傳達得足夠清楚。馬雷基斯沒有說什麼，而是看了起來。
然後他的表情，又一次變得豐富起來。
這一次的豐富，與之前截然不同。那是混合著驚訝、恍然、懊惱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的豐富。他盯著紙上的字跡，目光從上到下快速掃過，又從下到上重新審視，仿佛要確認自己是否看錯。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嫌棄的輕哼。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不叫我？」
回應他這聲嫌棄的，是達克烏斯不緊不慢的嘲諷。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了突襲艦。」
紙張被團成一團的聲音驟然響起。
但緊接著，又是紙張被重新展開的窸窣聲。
就像曹操蓋飯那樣。
只能說，團早了。
馬雷基斯還沒看完。
只能說，達克烏斯的嘲諷是精準的，精準地踩在那個讓他無法反駁的點上。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重新閱讀那張紙上的內容。
今天是蜥蜴人來到奧蘇安的第十二天。
也就是說，從馬茲達穆迪領主走下船舷後，史蘭魔祭司與精靈施法者們用了整整十天的時間，展開了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研發狂潮。
這十天，材料學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陶瓷、塑鋼、樹脂、電池，每一天都有新的樣品誕生，每一天都有新的可能性被證實或證偽。
那些曾經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物質結構，如今被史蘭們以近乎公式化的方式一一實現。那個以雷恩在巨龍群島發現的法術為根基的體系，展現出了驚人的普適性：金屬、陶瓷、樹脂、塑料，什麼都能往裡套，什麼都能催生出新的形態。
「所以，我們迎來了晶體時代？」馬雷基斯抬頭看向達克烏斯，後者微微聳肩，那表情像是在說：差不多吧。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
馬雷基斯重新低下頭，繼續查閱紙張上的內容，這份清單詳細記錄了這十天的主要成果。
得益於材料和晶體的各種應用，各種新物件也出現了。
米伊爾又升級了卡車的動力系統，在達克烏斯看來，他似乎對更快更強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或許要不了多久，連大運、百噸王那種級別的載重車輛都能被干出來？
而負責海軍航空學院前期籌備的阿爾斯蘭，也進入了真正的籌備階段。
具體的做法，有點……出人意料。
他把車上的發動機卸了下來。
那個咆哮的動力核心，被阿爾斯蘭帶著一隊施法者和瓦爾祭司們，小心翼翼地裝進了一個木殼子裡。木殼子被削成某種流線型的形狀，兩側延伸出長長的機翼，頂部裝著一副巨大的螺旋槳。
於是，螺旋槳飛機出現了。
啊，又一段值得被寫進年表、寫進教科書的內容。
阿爾斯蘭駕駛著那架螺旋槳飛機，完成了首次屬於精靈的另類飛行？
之所以是『另類』，之所以要打上『問號』，是因為如果將螺旋槳飛機算作飛行器的話，在阿爾斯蘭之前，杜魯奇已經有了飛行器：突襲艦。
而且，這是個奇幻世界。
雖然現在有點科幻了，達克烏斯帶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概念，正在把這個世界的技術路徑扭向某個未知的方向，但終究還是奇幻世界。
奇幻世界裡，自然有巨鷹，有巨龍，有那些生來就翱翔於天際的生物。精靈們親近它們，駕馭它們，與它們並肩作戰，那是另一種形式的飛行力量。
阿爾斯蘭的木頭飛機，和那些比起來，顯得既笨拙又脆弱。
但意義不在這。
其實，螺旋槳飛機的出現，根本不在達克烏斯的計劃中。他以前尋思的是，把突襲艦的動力系統複製到有翼飛行器上。用蘊含魔法之風的秘法之球來驅動魔法式噴氣發動機，跳過螺旋槳時代，直接進入噴氣時代。
這才是達克烏斯腦子裡真正想走的路。
說白了，就是彎道超車。
空軍很多時候被戲稱為少爺兵，而在這個世界的背景下，一旦成立空軍，那更是少爺兵中的少爺兵。飛行器的性質與突襲艦不一樣，不用想，到時候飛行員肯定由清一色的施法者組成。
施法者當飛行員。
不是少爺兵是什麼？
這也是他不想成立什麼空軍的原因。
但空軍還是要有的，這是體系中不可缺少的一環。太平洋戰爭時，不就是這樣麼，除了打醬油的英系，都沒有空軍，只有航空兵。
馬來海戰，就是航空兵以航行中的戰列艦為交戰對手並最終將其擊沉的首次戰例。Z艦隊主力的覆滅預示著南邊的大門敞開了，同時也說明巨艦重炮的時代結束了，天空戰勝了海洋。
所以達克烏斯的想法是成立陸軍航空兵與海軍航空兵，然而材料學的突破改變了這個等式。
隨著新材料不斷湧現，用燃料來驅動噴氣發動機這條路，似乎真的能走通了。那些耐高溫的陶瓷，那些輕質的樹脂等材料組合在一起，足以支撐起一個全新的動力體系。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至於訓練機什麼的，不是還有翼龍和巨鷹嗎。
那些現成的飛行生物，完全可以作為初級階段的教學工具。
但話又說回來，螺旋槳飛機，似乎也有存在的必要？
長時間滯空並安裝大量偵測儀器的偵察機什麼的？
那些需要長時間盤旋在戰場上空、持續收集情報的任務，由沒有魔法天賦，只有體能合格、反應敏捷、經過足夠訓練的精靈來負責……
另外，還能給沒有施法能力的精靈打開一條路，再加不需要魔法驅動的噴氣式飛行器……
那就有意義了。
不知道。
達克烏斯是真的不知道，作為一名掌控全局的管理者，技術與政治不同，在技術研發方面，他的思維方式不只是找到一條正確的路，而是每條路都要走。
在各個路徑中尋找最優解，尋找最適合精靈與蜥蜴人體系的那個組合。
天空是這樣，地面就更狠了。
馬雷基斯的目光再次掃過紙上的內容，那些關於地面裝備的記錄，新材料的盔甲，新動力的車輛，新概念的武器，每一項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變革。
達克烏斯最擅長的變革！
隨著卡車發動機的升級，瓦爾祭司們很快搞出了裝甲車。
這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難度，或者說，難度僅限於要不要做，而非怎麼做。原理簡單得令人髮指：將裝甲板裝到卡車上。
於是，一輛方頭方腦、渾身披甲的鋼鐵巨獸就這麼誕生了。
測試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庫·迦參加了測試。
具體的測試方式……相當直接。
那位三層重甲裹身的金色大帥，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廣場上，等著裝甲車開過來。
等著被撞。
結果那一下，差點把他撞飛到某個沒有大計劃的異世界去。
畫面是這樣的：裝甲車全速衝來，庫·迦擺好架勢，兩腿扎地，準備硬接下這一擊。然後砰的一聲巨響，庫·迦飛了起來。
不是誇張的修辭，是真的飛了起來。那龐大的、披掛著三層重甲的身軀在空中划過一道不算優美但絕對震撼的弧線，然後重重摔在十幾米外的地上，好在廣場是乾淨的，沒有揚起一片塵土。
而裝甲車那邊，車頭的裝甲板凹進去一個大坑，發動機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喘息，整輛車在原地顫抖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圍觀群眾沉默了，直到庫·迦從地上爬起來，面無表情地走回原位，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的測試換了對象。
甲龍加入了。
那龐然大物披掛著嶄新的塑鋼裝甲，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中央，裝甲車再次全速衝來。
這一次，成功阻停。
甲龍用自己那副由新材料包裹的厚重身軀，硬生生將裝甲車截在了原地。車輪瘋狂空轉，發動機嘶吼，但就是無法前進一步。
當然，甲龍也沒好到哪去。
撞擊過後，那龐然大物搖晃了好幾下，四肢發軟，最後轟的一聲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爬起來。
生物坦克與機械坦克，首戰持平。
圍觀群眾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到了這，其實只是個開始。
這個『開始』，指的是精靈們開始發力了。
他們又將靠蒸汽驅動的工程車輛開到了廣場上，進行大升級，被他們拆得七零八落。蒸汽系統被整個拆除，只保留了底盤和履帶。然後，他們開始往上裝東西，不是武器，而是全新的動力系統。
而另一組研究的東西就狠了，她們成功地實現了彎道超車，她們在瓦爾祭司升級履帶坦克底盤與動力系統時，將反重力坦克搞了出來。
之所以彎道超車，是因為他們不需要搞什麼底盤和動力系統，另一個，是這項目很早就出現在計劃書上了，只不過一直沒有展開研發。
原因很簡單：理論框架雖然不超前，但材料無法支撐。
而現在，材料有了。
於是，她們實現了真正的彎道超車。
當瓦爾祭司們還在升級履帶坦克的底盤和動力系統時，一輛反重力坦克已經懸浮在了廣場上空。
原理很簡單，對女術士們來說很簡單。秘法之球提供反重力，讓坦克懸浮；突襲艦的動力系統提供推力，讓坦克移動；頂部搭載扭曲炮，作為武器。
不需要底盤，不需要履帶，不需要那些複雜的機械結構。
直接從理論到實物。
焰晶反重力坦克。
『焰晶』這個名字是達克烏斯起的，準確地說，是剽竊的。
最初版本很基礎。
炮台不能轉動，需要整車轉向才能瞄準；裝甲不夠厚，全靠能量護盾彌補；續航時間有限，飛不了多久就得下來替換秘法之球。
但達克烏斯看著那輛懸浮的坦克，眼裡閃爍著某種光芒。
在他看來，這輛坦克雖然基礎，但有很大的升級空間。後續如果繼續改進，更強的護盾，更厚的裝甲，更久的續航，可轉動的炮塔……
完全不亞於他記憶中的那個名字。
焰晶反重力坦克。
值得擁有。
當然，有利就有弊。
利，是這輛坦克完全靠魔法驅動，不像隔壁那樣，兩側有巨大的進氣口。雖然有保護力場，但力場並不代表無敵，一旦進氣口被擊中，整輛車就得趴窩。
而這輛沒焰晶反重力坦克就有這個弱點。它懸浮在空中靠的是魔法，沒有進氣口。
此外，這款坦克還能裝備給蜥蜴人。
這很重要。
蜥蜴人生活的環境，河道縱橫，沼澤密布。卡車、坦克什麼的，在神殿城市裡開開沒問題，可一旦進入野外，還是甲龍這類能負重的巨獸來得實在。
但反重力坦克不一樣。
行進時不需要貼地，能無視地形。
所以沒有沒用的技術，只有合理的定位與使用環境。
弊，是這輛坦克完全靠魔法驅動。
這意味著它註定無法大規模列裝，施法者是稀缺資源，秘法之球是昂貴耗材……
除非物理化，或是混合化。
在戰術使用上，它更接近某種特種裝備、拳頭，就像達克烏斯記憶中的德三重裝甲營，將有限的精銳力量部署到最關鍵的位置上。
好在反重力坦克的速度夠快，而且不需要一堆人伺候。
過了片刻，達克烏斯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馬雷基斯。
「怎麼樣？」
馬雷基斯還在看著那張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也就那樣。」
說話的同時，他再次將手中的紙團成一團，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這張可憐的清單被他揉了又展，展了又揉。
然後他轉向達克烏斯，語氣突然變得正經起來。
「所以，我親愛的達克烏斯，我無所不能的達克烏斯，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我的任務是什麼？」
沒等達克烏斯開口，他又繼續輸出。
「還有，我忍你好久了。」
他上下打量著達克烏斯，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
「你這幅裝扮，是等會要打獵嗎？」(本章完)
馬雷基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個金色的身影上，庫·迦正站在空地旁，陽光灑在他那身全新的鎧甲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暈。
他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轉向身旁不遠處的達克烏斯。
那眼神裡帶著大大的問號。
「要不要去試試？」達克烏斯攤開手，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問「要不要喝杯茶」。
馬雷基斯的表情頓時豐富起來，先是驚詫，然後是震驚，接著是「你是在開玩笑？」
這三種情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臉上輪番上演，嘴唇不停地顫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達克烏斯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場合不對，周圍全是人，馬雷基斯一定會破口大罵，噴他個狗血淋頭。
就像他倆私下時的相處模式之一。
激情互噴，誰也不讓誰，純粹的情感宣洩。
最終，馬雷基斯低頭看向劍鞘內的陽炎劍，那柄傳奇武器安靜地躺在劍鞘里，仿佛感應到主人的目光，劍柄微微發熱。隨後，他又看向掛在達克烏斯蹀躞帶上的維斯扎爾。
達克烏斯知道馬雷基斯在看什麼，但他沒有去看馬雷基斯，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遠處的庫·迦，輕輕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但足夠清晰。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想都不要想。
馬雷基斯讀懂了達克烏斯的意思，他收回目光，表情恢復正常，或者說，恢復成一個在公開場合應該有的表情。沉默了幾秒後，他跨了一步，來到達克烏斯身旁，微微側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嘀咕道。
「他們的工藝升級了？」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偷感十足。
達克烏斯嘴角微微上揚，但沒有接話。
馬雷基斯認識庫·迦，不止認識，他們還並肩戰鬥過——在奎扎。
那場戰役至今仍刻在他記憶里。
擅長戰鬥的他自有一套評估體系，能從對手的裝備，以及一舉一動中讀出無數信息。而庫·迦，在那時就已經是極具戰鬥力的存在：神奇的戰矛，巨大的力量，快速的反應，敏銳的感知，豐富的戰鬥經驗，以及那隻取代左手的『眾神之手』。
十足的怪物。
然而，對馬雷基斯來說，還好。
因為那時候的庫·迦，防禦力不行。說白了，就是沒有被盔甲全覆蓋，大部份地方全靠鱗皮提供的防禦力。
那層皮確實夠厚夠硬，但終究不是金屬。
而現在……
沒有『還好』了。
完全是十足的怪物。
馬雷基斯的目光再次掃過遠處的庫·迦，除了尾尖、鼻尖、背鰭這些零星部位還保留著黃金包裹的裝飾，其他地方全被一層厚重的鎧甲所覆蓋。陽光下，那身鎧甲泛著冷冽的光澤，每一塊裝甲板都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出任何接縫。
防禦力，驚人！
「最外面是陶瓷嗎？」見達克烏斯沒有回應剛才的問題，馬雷基斯又低聲問道，聲音壓得更低了，活像兩個在課堂上偷偷傳紙條的學生。
「是陶瓷。」達克烏斯語氣平靜，「準確地說，是陶鋼。」
馬雷基斯眉頭一挑。
「不止吧？」
他一眼就看出，那身鎧甲絕對不是單層結構。以他對材料和工藝的了解，那種光澤，那種厚度，那種整體呈現出的質感……
「陶鋼下面是塑鋼。」達克烏斯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
馬雷基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塑鋼下面是硬化樹脂。」
這一瞬間，馬雷基斯猛地轉過頭，盯著達克烏斯。
達克烏斯也轉過頭，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
達克烏斯知道，如果不是馬雷基斯是土著，八成得蹦出一句：你擱這套娃呢？
三層，整整三層。
最外層是陶鋼，負責吸收能量衝擊和正面防禦；中間層是塑鋼，提供結構強度和抗拉能力；最內層是硬化樹脂，輕便、隔熱、隔音，完美貼合蜥人身形的同時，還能提供額外的緩衝。
三層迭在一起，那不是鎧甲。
那是移動堡壘！
是裝備裝甲板的小型化紅龍！
而且還是升級版。
馬雷基斯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是真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見火候差不多了，達克烏斯不再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馬雷基斯低頭看向那張紙，又抬頭看向達克烏斯。
不是他們，是我們。
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神里的意味，不需要言語就已經傳達得足夠清楚。馬雷基斯沒有說什麼，而是看了起來。
然後他的表情，又一次變得豐富起來。
這一次的豐富，與之前截然不同。那是混合著驚訝、恍然、懊惱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的豐富。他盯著紙上的字跡，目光從上到下快速掃過，又從下到上重新審視，仿佛要確認自己是否看錯。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嫌棄的輕哼。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不叫我？」
回應他這聲嫌棄的，是達克烏斯不緊不慢的嘲諷。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了突襲艦。」
紙張被團成一團的聲音驟然響起。
但緊接著，又是紙張被重新展開的窸窣聲。
就像曹操蓋飯那樣。
只能說，團早了。
馬雷基斯還沒看完。
只能說，達克烏斯的嘲諷是精準的，精準地踩在那個讓他無法反駁的點上。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重新閱讀那張紙上的內容。
今天是蜥蜴人來到奧蘇安的第十二天。
也就是說，從馬茲達穆迪領主走下船舷後，史蘭魔祭司與精靈施法者們用了整整十天的時間，展開了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研發狂潮。
這十天，材料學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陶瓷、塑鋼、樹脂、電池，每一天都有新的樣品誕生，每一天都有新的可能性被證實或證偽。
那些曾經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物質結構，如今被史蘭們以近乎公式化的方式一一實現。那個以雷恩在巨龍群島發現的法術為根基的體系，展現出了驚人的普適性：金屬、陶瓷、樹脂、塑料，什麼都能往裡套，什麼都能催生出新的形態。
「所以，我們迎來了晶體時代？」馬雷基斯抬頭看向達克烏斯，後者微微聳肩，那表情像是在說：差不多吧。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
馬雷基斯重新低下頭，繼續查閱紙張上的內容，這份清單詳細記錄了這十天的主要成果。
得益於材料和晶體的各種應用，各種新物件也出現了。
米伊爾又升級了卡車的動力系統，在達克烏斯看來，他似乎對更快更強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或許要不了多久，連大運、百噸王那種級別的載重車輛都能被干出來？
而負責海軍航空學院前期籌備的阿爾斯蘭，也進入了真正的籌備階段。
具體的做法，有點……出人意料。
他把車上的發動機卸了下來。
那個咆哮的動力核心，被阿爾斯蘭帶著一隊施法者和瓦爾祭司們，小心翼翼地裝進了一個木殼子裡。木殼子被削成某種流線型的形狀，兩側延伸出長長的機翼，頂部裝著一副巨大的螺旋槳。
於是，螺旋槳飛機出現了。
啊，又一段值得被寫進年表、寫進教科書的內容。
阿爾斯蘭駕駛著那架螺旋槳飛機，完成了首次屬於精靈的另類飛行？
之所以是『另類』，之所以要打上『問號』，是因為如果將螺旋槳飛機算作飛行器的話，在阿爾斯蘭之前，杜魯奇已經有了飛行器：突襲艦。
而且，這是個奇幻世界。
雖然現在有點科幻了，達克烏斯帶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概念，正在把這個世界的技術路徑扭向某個未知的方向，但終究還是奇幻世界。
奇幻世界裡，自然有巨鷹，有巨龍，有那些生來就翱翔於天際的生物。精靈們親近它們，駕馭它們，與它們並肩作戰，那是另一種形式的飛行力量。
阿爾斯蘭的木頭飛機，和那些比起來，顯得既笨拙又脆弱。
但意義不在這。
其實，螺旋槳飛機的出現，根本不在達克烏斯的計劃中。他以前尋思的是，把突襲艦的動力系統複製到有翼飛行器上。用蘊含魔法之風的秘法之球來驅動魔法式噴氣發動機，跳過螺旋槳時代，直接進入噴氣時代。
這才是達克烏斯腦子裡真正想走的路。
說白了，就是彎道超車。
空軍很多時候被戲稱為少爺兵，而在這個世界的背景下，一旦成立空軍，那更是少爺兵中的少爺兵。飛行器的性質與突襲艦不一樣，不用想，到時候飛行員肯定由清一色的施法者組成。
施法者當飛行員。
不是少爺兵是什麼？
這也是他不想成立什麼空軍的原因。
但空軍還是要有的，這是體系中不可缺少的一環。太平洋戰爭時，不就是這樣麼，除了打醬油的英系，都沒有空軍，只有航空兵。
馬來海戰，就是航空兵以航行中的戰列艦為交戰對手並最終將其擊沉的首次戰例。Z艦隊主力的覆滅預示著南邊的大門敞開了，同時也說明巨艦重炮的時代結束了，天空戰勝了海洋。
所以達克烏斯的想法是成立陸軍航空兵與海軍航空兵，然而材料學的突破改變了這個等式。
隨著新材料不斷湧現，用燃料來驅動噴氣發動機這條路，似乎真的能走通了。那些耐高溫的陶瓷，那些輕質的樹脂等材料組合在一起，足以支撐起一個全新的動力體系。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至於訓練機什麼的，不是還有翼龍和巨鷹嗎。
那些現成的飛行生物，完全可以作為初級階段的教學工具。
但話又說回來，螺旋槳飛機，似乎也有存在的必要？
長時間滯空並安裝大量偵測儀器的偵察機什麼的？
那些需要長時間盤旋在戰場上空、持續收集情報的任務，由沒有魔法天賦，只有體能合格、反應敏捷、經過足夠訓練的精靈來負責……
另外，還能給沒有施法能力的精靈打開一條路，再加不需要魔法驅動的噴氣式飛行器……
那就有意義了。
不知道。
達克烏斯是真的不知道，作為一名掌控全局的管理者，技術與政治不同，在技術研發方面，他的思維方式不只是找到一條正確的路，而是每條路都要走。
在各個路徑中尋找最優解，尋找最適合精靈與蜥蜴人體系的那個組合。
天空是這樣，地面就更狠了。
馬雷基斯的目光再次掃過紙上的內容，那些關於地面裝備的記錄，新材料的盔甲，新動力的車輛，新概念的武器，每一項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變革。
達克烏斯最擅長的變革！
隨著卡車發動機的升級，瓦爾祭司們很快搞出了裝甲車。
這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難度，或者說，難度僅限於要不要做，而非怎麼做。原理簡單得令人髮指：將裝甲板裝到卡車上。
於是，一輛方頭方腦、渾身披甲的鋼鐵巨獸就這麼誕生了。
測試過程中，發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庫·迦參加了測試。
具體的測試方式……相當直接。
那位三層重甲裹身的金色大帥，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廣場上，等著裝甲車開過來。
等著被撞。
結果那一下，差點把他撞飛到某個沒有大計劃的異世界去。
畫面是這樣的：裝甲車全速衝來，庫·迦擺好架勢，兩腿扎地，準備硬接下這一擊。然後砰的一聲巨響，庫·迦飛了起來。
不是誇張的修辭，是真的飛了起來。那龐大的、披掛著三層重甲的身軀在空中划過一道不算優美但絕對震撼的弧線，然後重重摔在十幾米外的地上，好在廣場是乾淨的，沒有揚起一片塵土。
而裝甲車那邊，車頭的裝甲板凹進去一個大坑，發動機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喘息，整輛車在原地顫抖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圍觀群眾沉默了，直到庫·迦從地上爬起來，面無表情地走回原位，才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的測試換了對象。
甲龍加入了。
那龐然大物披掛著嶄新的塑鋼裝甲，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中央，裝甲車再次全速衝來。
這一次，成功阻停。
甲龍用自己那副由新材料包裹的厚重身軀，硬生生將裝甲車截在了原地。車輪瘋狂空轉，發動機嘶吼，但就是無法前進一步。
當然，甲龍也沒好到哪去。
撞擊過後，那龐然大物搖晃了好幾下，四肢發軟，最後轟的一聲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爬起來。
生物坦克與機械坦克，首戰持平。
圍觀群眾的掌聲更加熱烈了。
到了這，其實只是個開始。
這個『開始』，指的是精靈們開始發力了。
他們又將靠蒸汽驅動的工程車輛開到了廣場上，進行大升級，被他們拆得七零八落。蒸汽系統被整個拆除，只保留了底盤和履帶。然後，他們開始往上裝東西，不是武器，而是全新的動力系統。
而另一組研究的東西就狠了，她們成功地實現了彎道超車，她們在瓦爾祭司升級履帶坦克底盤與動力系統時，將反重力坦克搞了出來。
之所以彎道超車，是因為他們不需要搞什麼底盤和動力系統，另一個，是這項目很早就出現在計劃書上了，只不過一直沒有展開研發。
原因很簡單：理論框架雖然不超前，但材料無法支撐。
而現在，材料有了。
於是，她們實現了真正的彎道超車。
當瓦爾祭司們還在升級履帶坦克的底盤和動力系統時，一輛反重力坦克已經懸浮在了廣場上空。
原理很簡單，對女術士們來說很簡單。秘法之球提供反重力，讓坦克懸浮；突襲艦的動力系統提供推力，讓坦克移動；頂部搭載扭曲炮，作為武器。
不需要底盤，不需要履帶，不需要那些複雜的機械結構。
直接從理論到實物。
焰晶反重力坦克。
『焰晶』這個名字是達克烏斯起的，準確地說，是剽竊的。
最初版本很基礎。
炮台不能轉動，需要整車轉向才能瞄準；裝甲不夠厚，全靠能量護盾彌補；續航時間有限，飛不了多久就得下來替換秘法之球。
但達克烏斯看著那輛懸浮的坦克，眼裡閃爍著某種光芒。
在他看來，這輛坦克雖然基礎，但有很大的升級空間。後續如果繼續改進，更強的護盾，更厚的裝甲，更久的續航，可轉動的炮塔……
完全不亞於他記憶中的那個名字。
焰晶反重力坦克。
值得擁有。
當然，有利就有弊。
利，是這輛坦克完全靠魔法驅動，不像隔壁那樣，兩側有巨大的進氣口。雖然有保護力場，但力場並不代表無敵，一旦進氣口被擊中，整輛車就得趴窩。
而這輛沒焰晶反重力坦克就有這個弱點。它懸浮在空中靠的是魔法，沒有進氣口。
此外，這款坦克還能裝備給蜥蜴人。
這很重要。
蜥蜴人生活的環境，河道縱橫，沼澤密布。卡車、坦克什麼的，在神殿城市裡開開沒問題，可一旦進入野外，還是甲龍這類能負重的巨獸來得實在。
但反重力坦克不一樣。
行進時不需要貼地，能無視地形。
所以沒有沒用的技術，只有合理的定位與使用環境。
弊，是這輛坦克完全靠魔法驅動。
這意味著它註定無法大規模列裝，施法者是稀缺資源，秘法之球是昂貴耗材……
除非物理化，或是混合化。
在戰術使用上，它更接近某種特種裝備、拳頭，就像達克烏斯記憶中的德三重裝甲營，將有限的精銳力量部署到最關鍵的位置上。
好在反重力坦克的速度夠快，而且不需要一堆人伺候。
過了片刻，達克烏斯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馬雷基斯。
「怎麼樣？」
馬雷基斯還在看著那張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也就那樣。」
說話的同時，他再次將手中的紙團成一團，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這張可憐的清單被他揉了又展，展了又揉。
然後他轉向達克烏斯，語氣突然變得正經起來。
「所以，我親愛的達克烏斯，我無所不能的達克烏斯，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我的任務是什麼？」
沒等達克烏斯開口，他又繼續輸出。
「還有，我忍你好久了。」
他上下打量著達克烏斯，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
「你這幅裝扮，是等會要打獵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