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張才人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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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三,上巳節。

  春日宴設在御花園的澄瑞亭畔。

  杏花初開,妃嬪們三三兩兩坐著,言笑晏晏,表面上一派祥和。

  宋晚凝行了禮,便揀了個臨沭的位置,安靜捧著茶盞。

  借著水汽氤氳,目光不經意掠過在場眾人。

  皇后姜氏端坐在上首,保持中宮應有的端莊威儀,只是神色間略顯沉寂。

  偶爾與身邊的宮人低語兩句,眼神掃過葉貴妃時,平淡無波,卻自有威壓。

  隔了幾步遠的葉貴妃則穿了一身緋紅色宮裝,雲鬢金釵,顧盼生輝,正與身旁的賢妃說著什麼,笑意盈盈。

  陛下近來的盛寵與家族得勢,讓她眼角眉梢都染著藏不住的春風得意。

  宋晚凝垂下眼,輕輕吹開茶沫。

  葉貴妃風頭太盛,皇后怕是不會長久容忍。

  宴至半晌,宮人們按例呈上各色點心膳食。

  葉貴妃笑著對皇后說道,「皇后娘娘,近日御膳房新來了廚子,極擅長調製滋補膳食,尤對孕期調理頗有心得。」

  「嬪妾便自作主張,吩咐他每日這個時辰,為張才人和李選侍備上一盞特製的冰糖燕窩,最是溫補養胎,對腹中胎兒皮膚極好。」

  「今日宴席,也讓她們照例用上了。」她語氣體貼,顯得關懷備至。

  皇后聞言,淡淡頷首,「貴妃有心了。」

  兩名宮婢分別將兩盞冰糖燕窩端至張才人和李選侍面前。

  張才人位分低,坐得靠後些。

  她近來有孕,雖未顯懷,卻依舊穿著寬鬆衣裙,臉上帶著怯怯的滿足,連忙小聲道謝,小心用了起來。

  李選侍坐在她身後不遠處,也一同安靜食用。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歌舞正酣,眾人注意力多停留在亭中表演上。

  忽聽李選侍略帶疑惑地輕聲喚道:「張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聲音不大,但在稍顯安靜的片刻,足以引起附近幾人的注意。

  宋晚凝循聲望去。

  只見張才人原本怯生生卻紅潤的臉頰,此刻透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也有些渙散。

  她下意識撫著小腹,一手撐著桌面,似乎是想穩住身體。

  聽到李選侍問詢,張才人勉強抬起頭,聲音微弱:

  「沒……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有些發冷,還有些睏倦……」

  李選侍蹙眉,傾身細看,臉色驟變:「你臉色怎的這般難看?」

  她聲音不由得提高几分,帶著驚惶。

  這一下,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坐在張才人另一側的王才人恰好看過來。

  視線往下稍落,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指著張才人身下,失聲尖叫:「血!好多血!」

  眾人駭然望去,只見張才人淺色裙裾下坐著的那方軟墊,已被大片暗紅浸透。

  那血漬還在不斷擴大,觸目驚心!

  張才人似乎這才感覺到身下洶湧的濕黏,和隨之而來的劇烈絞痛。

  她低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放大,發出一聲痛苦的短促嗚咽,便身子一軟向前栽倒,直直昏厥了過去。

  「啊——!」

  離得近的幾個妃嬪嚇得魂飛魄散,慌亂起身後退,碰到了杯盞碟盤,碎響一片。

  宴會霎時亂作一團。

  「怎麼回事?!」皇后站起厲聲喝道。

  葉貴妃似乎看出張才人不對勁,趕緊出言,「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傳太醫!」

  她指揮著慌亂的宮人,一邊起身快步上前,顯得焦急萬分,「快抬去最近的偏殿,穩著點!」

  宮人們在她連聲呵斥下,總算找到了主心骨。

  七手八腳地將張才人抬起,匆匆往離澄瑞亭不遠的暖閣挪去。

  皇后面色鐵青,直覺被葉貴妃下了面子。

  目光刮過在場眾人,開口命令:「將今日所有經手宴會膳食的宮人,以及燉製燕窩的宮人全部看管起來,原地跪候!」

  「今日在場之人,未有本宮命令,暫不得離席!」

  她看向李選侍詢問道,「李選侍,你感覺如何?」

  李選侍早已嚇得面色發白,聞言更是身子一顫,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連連搖頭:

  「嬪妾……嬪妾暫無不適……」

  命令下達,自有鳳儀宮宮人執行。

  氣氛驟然變得凝滯。

  妃嬪們花容失色,竊竊私語聲中都帶著恐懼。

  好好一場春日宴,竟轉眼成了修羅場。

  宋晚凝坐在原地,冷眼看著這場精心策劃的混亂。

  目光掠過葉貴妃那無懈可擊的驚駭側臉,又看向皇后難掩陰霾的眉眼,最後落在張才人坐過沾滿鮮血的軟墊和打翻的瓷盞上。

  一時間,竟也搞不清究竟是貴妃蓄意謀劃,還是皇后順勢為之了。

  陛下很快被驚動了。

  秦衍大步趕來暖閣時,太醫正在內間緊急施救,外間跪了一地的宮人,個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葉貴妃一見皇帝,立刻迎上前行了一禮,淚水漣漣,哀切道,「陛下,張才人方才還好好的,吃了燕窩就……」

  「那燕窩是嬪妾瞧著好,這才讓御膳房特意為兩位有孕的妹妹準備的,怎會……嬪妾萬死難辭其咎……」

  她句句未提皇后,卻句句暗示中宮疏失。

  主動請罪,更顯得情真意切,無從指責。

  秦衍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嚇人,並未立刻叫起葉貴妃,只問:「太醫怎麼說?李選侍呢?」

  負責查驗食物和器具的太醫戰戰兢兢跪地稟報:

  「陛下,萬幸李選侍暫無大礙。張才人與龍胎怕是……凶多吉少。」

  「臣等已在張才人所用燕窩殘盞中查驗出異常。」

  「盞壁混有極少量藥性猛烈的寒涼之物,此物無色無味,融入羹膳之中難以察覺。」

  秦衍的臉色瞬間陰鷙得可怕。

  皇后執掌後宮,卻屢生事端。

  先前白情柔鬧出的「祥瑞」鬧劇,背後未必沒有皇后的縱容。

  姜丞相近日在朝堂上愈發強硬的姿態,甚至隱隱干涉他對邊境將士的賞封和決策。

  這姜家,是不是手伸得太長了?

  原本看在已故太后的面子上,他不願過多計較。

  可如今,連他的後宮,連他的子嗣,都要在他們的算計之內嗎?

  他千防萬防,特意讓與皇后不睦的葉貴妃多照拂有孕的妃嬪,就是怕出意外。

  葉貴妃也確實盡心,連每日的滋補膳食都親自過問安排,卻沒想到,還是防不勝防!

  就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用貴妃精心準備的東西出了事!

  皇后姜氏強壓驚怒,上前一步:

  「陛下,臣妾已初步查問過經手宮人,尚未發現明顯紕漏,但……」

  「尚未發現?」

  秦衍打斷她,冰冷目光刮過她的臉,「皇后,朕將後宮交予你掌管,你就是這般替朕管理的?」

  「上次是宮殿失儀,祥瑞騷亂,如今竟鬧到有人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毒害皇嗣的地步!接連出事,毫無寧日!」

  斥責極為嚴厲,幾乎是當著所有妃嬪和宮人的面,將罪責直接扣在了皇后頭上。

  皇后身子一顫,臉上血色盡褪,驚怒交加,「陛下!臣妾對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有人精心設計,栽贓陷害,意圖擾亂後宮,蒙蔽聖聽啊!」

  「那藥材碎屑來得過於蹊蹺,豈非正是欲蓋彌彰!請陛下明察,還臣妾清白!」

  秦衍怒極反笑,指著跪在地上的太醫和宮人,「張才人此刻躺在裡面生死未卜,皇嗣危在旦夕!」

  他一步步逼近,「為何每次出事,你都恰好『失察』?嗯?」

  「朕看你是越發精力不濟,連宮闈都治理得如此烏煙瘴氣,漏洞百出!以致奸人屢屢有機可乘!」

  他即刻下旨:

  「即日起,皇后於鳳儀宮思過,非詔不得出!」

  「協理六宮之權,暫交由葉貴妃代掌,一應宮務,由貴妃決斷,無需再向皇后請示!」

  「好好給朕想一想,如何盡一國之母的職責!」

  此旨雖未廢后,卻近乎奪走了皇后所有的實權和顏面。

  協力六宮之權被奪,禁足思過,近乎半廢!

  葉貴妃抬起頭,適時推讓,「嬪妾惶恐,只怕才疏學淺,難以勝任如此重任……」

  「朕說你能,你便能!」

  秦衍拂袖,語氣不容置疑,「都給朕徹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攪弄風雲!」

  妃嬪們大氣都不敢出,悄無聲息地陸續退下。

  宋晚凝隨著人流走出暖閣。

  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從心底滲出的寒意。

  回到永和宮,殿內安靜下來。

  弄眉這才完整稟報:

  「娘娘,都打聽清楚了。葉貴妃下手又快又狠,時機抓得極准,利用日常膳食做局,皇后娘娘毫無防備,此次怕是傷筋動骨了。」

  「她自然是急了。」

  宋晚凝輕嘲一聲,「翊坤宮雙喜臨門,是喜,也是眾矢之的。」

  「盛寵之下,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這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若保不住,給她做嫁衣不是更能物盡其用?」

  「她若不先下手為強,扳倒皇后,難道還要等皇后緩過氣來,聯手他人對付她嗎?」

  蓮心在一旁小心補充:

  「陛下正在盛怒之時,皇后娘娘此番失了權柄,怕是難以翻身了。」

  宋晚凝輕輕搖頭,眼中閃過意味不明的光,「姜明華能穩坐後位至今,靠的可不僅僅是母族姜氏,豈是這般容易就被徹底打倒的?」

  「她今日失了權柄,只會變得更加警惕,下次動手,說不定便是一擊斃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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