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反常態的婉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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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的天,終究是暖了些。

  永和宮院中幾株晚梅尚未謝盡,疏落枝影落在窗紗上,暗香浮動。

  宋晚凝端坐於妝檯前,由著弄眉為她梳妝。

  墨發被精心綰成涵煙髻,斜插一支赤金鑲珠鳳尾釵。

  金釵做工精巧,鳳尾舒展,其上鑲嵌的珍珠顆顆圓潤飽滿,流光溢彩。

  是妃位方能享用的規制。

  「娘娘,」蓮心在一旁捧著銅鏡,小聲讚嘆,「這釵子真好看,襯得娘娘氣色極好。」

  宋晚凝唇角微彎,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珍珠。

  秦衍賞她此釵時,口吻隨意,只說是「凝兒容顏盛極,壓得住,便戴著玩」。

  她彼時便知,此話絕非一句簡單的賞玩之詞。

  皇帝的心思,向來都是九曲玲瓏。

  今日她戴上此釵,便是要將這份「殊榮」明晃晃地亮出去,亮給那些暗地裡窺探的眼睛看。

  「走吧,」她起身,撫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柔緩,「該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了。」

  鳳儀宮今日的氛圍倒是與往日截然不同。

  皇后姜氏並未如同以往般高踞鳳座,接受眾妃叩拜後便端著臉孔訓話,彰顯中宮威嚴。

  她今日穿了一身較為溫和的淡黃色宮裝,鬢髮間也只簪了幾隻素雅的玉簪,臉上薄施脂粉。

  雖依舊帶著中宮威儀,眉宇間卻添了幾分刻意的營造的平和。

  見宋晚凝進來,皇后姜氏目光淡淡掃過她發間那支鳳尾釵,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只抬手示意她入座。

  宮人悄無聲息奉上香茗點心,態度比以往更恭謹幾分。

  殿內茶香裊裊,點綴著幾句無關痛癢的家常閒話。

  乍一看,竟有幾分融洽。

  宋晚凝垂眸,小口啜著杯中溫熱香茗,心中冷笑。

  姜氏經此一遭,倒是學乖不少,懂得收斂鋒芒,以退為進了。

  這般作態,無非是想重塑她「仁和寬厚」的中宮形象,也好暗中觀察,重新盤算。

  只是,這後宮之中,哪有什麼真正的平和。

  果然,茶過一盞。

  皇后幾句不痛不癢的關懷問過,便垂眸撥弄著腕間一串碧璽珠串,不再多言。

  坐在下首的康庶妃,目光幾次三番掃過宋晚凝發間那支鳳尾釵,此刻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捏著嗓子,扯著嘴角笑道:

  「婉充容妹妹今日這釵子真是耀眼,瞧著規制……倒不像是充容份例內的東西。倒真是新鮮。」

  「就連薇充容妹妹,也時常出入御書房,真是羨煞旁人。」

  她掩唇輕笑,眼風掃過宋晚凝,又瞟向遠處安靜坐著的宋時薇,話里夾槍帶棒。

  「這宋家姐妹花並蒂連心,侍奉陛下又如此盡心,倒讓妹妹想起古時那『飛燕合德』的佳話了。」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一靜。

  「飛燕合德」看似贊其姐妹共侍一夫,實則將宋家姐妹比作那禍亂宮闈,魅惑君主的趙氏姐妹,其心可誅!

  幾位低位妃嬪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低頭。

  連上首的皇后,端茶的手也頓了頓,目光微沉,並未立刻出言呵斥,只是看著。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宋晚凝身上。

  依照她往日柔弱怯懦,遇事只知眼圈泛紅的模樣,怕是又要委委屈屈認下這盆髒水。

  宋時薇眉頭輕蹙,正欲開口。

  卻見宋晚凝緩緩放下茶盞,抬起眼來。

  那雙總是盛著水光的桃花眼中,此時清凌凌一片,不見絲毫怯懦,直直看向康庶妃。

  「康姐姐,」她緩聲開口,聲音沉靜,「你此話何意?」

  康庶妃倒是沒想到她會是這般反應,怔了一怔,強笑道:「姐姐不過是羨慕兩位妹妹聖眷正濃,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

  宋晚凝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罕見的厲色:

  「『飛燕合德』是何典故,康庶妃莫非不知?竟敢將此等亡國禍水之言,用來比擬天家妃嬪,比擬陛下?!」

  她站起身,環視殿內眾人,最後目光死死鎖住臉色微變的康庶妃:

  「你口口聲聲『飛燕合德』攀扯我宋家姐妹,意指陛下後宮不寧!更將陛下比作那寵信妖妃的昏聵之君!」

  「康氏,你好大的膽子,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是見陛下子嗣漸豐,後宮和睦,心中不忿,故而出此惡言,詛咒陛下,動搖國本嗎!」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字字驚雷,句句誅心!

  康庶妃哪裡想到這往日裡任人捏圓搓扁都不敢吭聲的婉充容,今日竟像換了個人似的,言辭如此犀利狠辣!

  她方才只顧著酸諷宋家姐妹,哪裡想到這層關聯?

  此刻被這一連串的質問砸懵了,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癱跪在地,對著皇后方向連連磕頭,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嬪妾……嬪妾沒有,嬪妾萬萬不敢!皇后娘娘明鑑啊!嬪妾……嬪妾只是一時失言,絕無詆毀陛下之心啊!」

  「失言?」

  宋晚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嘲出聲,「好一個輕飄飄的失言!」

  「若是人人都如你這般『失言』,將這禍國之言整日掛在嘴邊,置陛下天威於何地,置宮規法度於何地!」

  她轉向皇后,微微一福,語氣依舊強硬,「皇后娘娘統攝六宮,素來公正嚴明。」

  「康庶妃今日之言,惡毒悖逆,嬪妾懇請娘娘,嚴懲不貸,以正宮闈清風!」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嬪妃皆被宋晚凝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震懾住了。

  她依舊是那張柔弱美麗的面孔,此刻卻像一株驟然露出尖刺的白梅,冷冽逼人。

  這哪裡還是那個任人拿捏,只會嚶嚶哭泣的婉充容?

  皇后姜氏終於抬起眼。

  她放下茶盞,深深地看了宋晚凝一眼,隨即淡淡開口:「好了。」

  「康庶妃言語無狀,妄引典故,衝撞宮眷,罰俸三月,回去抄寫《女誡》百遍,靜靜心。」

  她輕描淡寫定了康庶妃的罪,卻絕口不提「昏君」之論,將大事化小。

  「婉充容也稍安勿躁,姐妹間玩笑話,何必如此較真,徒惹陛下煩心。」

  一番話,各打五十大板。

  宋晚凝順勢垂下眼帘,斂去眼中冷光,恢復了一副受了委屈強忍的模樣,微微屈膝:

  「皇后娘娘教訓的是,是嬪妾一時情急,失態了。」

  只是經此一事,誰也不敢再將她看作隨意欺辱的小白花了。

  那支鳳尾釵在她發間熠熠生輝,竟再無一人敢質疑。

  皇后又閒話幾句,便以乏了為由,讓眾人跪安。

  宋晚凝扶著弄眉的手緩緩走出鳳儀宮,身後那些探究審視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她脊背挺直,步態依舊柔弱。

  方才那一出,是表態,是立威,更是做給那龍椅上的人看。

  她要讓他知道。

  他的寵愛,他賜下的殊榮。

  她宋晚凝,接得住,也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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