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萬字)弱鎮裡的真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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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8章 (萬字)弱鎮裡的真主角

  值班室,老周的表情很凝重,儘管有了聞夕樹幫忙,可他還是顯得心事重重。

  聞夕樹看出來了,這會兒的老周,似乎心裡藏著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裝備帶上吧,遇到怪物也沒什麼用,但多多少少,可以抵擋一下————」老周將裝備扔給了聞夕樹。

  聞夕樹接過那堪比工地安全帽一樣的頭盔,說道:「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老周還真有話想說,他很想留下一句消息:「詛咒的發起者,就在我們當中。」

  他想要寫下這句話。

  但值班手冊,不知道去了哪裡。想了想,他搖頭道:「算了。」

  接下來是較長的沉默。

  聞夕樹跟在老周身後,二人一前一後很快走到了小鎮的大門處。

  老周終於還是回頭,神色認真地說道:「你————回去吧,我來搜集物資就行,我一個人習慣了。」

  聞夕樹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其實一開始他就看出問題了,在自己答應幫助老周后,老周雖然嘴上說著很高興有人幫他————

  但老周的表情,卻一直沒什麼變化。

  「為什麼?」聞夕樹問道。

  老周說道:「外面————危險,如果發生了什麼,那就是我倆一起出事,你年輕力壯,未來還長呢。」

  聞夕樹也搖頭道:「不,請讓我跟著您。鎮子裡的人都很弱,我又是新來的,我總得出點力氣。」

  老周看著聞夕樹,皺起眉頭:「可我不喜歡身邊跟著人,你給我回去!」

  聞夕樹想了想,也行,他聳聳肩:「好吧,我不惹你不高興。那祝你順利回來。」

  於是聞夕樹又脫下了安全帽。

  老周忽然間,表情又緩和下來,他拍了拍聞夕樹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他沒有再說別的,終於是轉身離開了小鎮。

  別說聞夕樹,這一刻,哪怕是天秤,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個老周,大概率是要做什麼大事情,他可能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天秤說道。

  聞夕樹點點頭:「是的。」

  天秤有一點很好奇:「這循環,到底是什麼機制?老周不是已經死了麼?現在,他出現在了你面前————」

  「而且你也像是回到了剛來弱鎮時的樣子。但很奇怪,那值班手冊被你拿走後,居然沒有被循環到原點?」

  「而且你留下的筆記也沒變,人被重置了,但————物品居然沒有?」

  聞夕樹說道:「只有時光回溯,才會完整的將一切痕跡回溯到一切開始之前。但我們遇到的,不是時光回溯,而是————一種記憶轉換為現實。」

  「那個李福佑的能力之一,是靠近他的人,會失去記憶,能力之二,大概就是能將記憶里的「人」,回溯到與他記憶時間線持平時的狀態。」

  「而我,不屬於他記憶里的人,但他的時光回溯,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抹除我。所以我跟著回到了他記憶里的某個節點。」

  「簡單來說,這個循環能力,很像是修改一部分現實。讓現實與他的記憶保持一致。

  ,」

  「他基本沒有記憶,所以平日裡,不會觸發循環,但一旦遭遇致命危險,人將死的一刻————就會浮現過往種種。」

  「於是現實被修改成了他過往記憶里的樣子。」

  「這一天,老周離開了小鎮,這一天,對於李福佑來說,一定很重要。」

  「或者說,對整個小鎮的人來說,都很重要。」

  「上一個循環里,我在值班手冊里,特別記錄了對李福佑的諸多猜測————特別提到了盜賊。」

  老周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

  聞夕樹沒有回去,而是朝著小鎮外走去,他決定跟蹤老周,同時,聞夕樹拿出了值班手冊。

  在值班手冊的末頁里,是聞夕樹自己的記錄。

  上面寫道:天秤記不起盜賊了。很可能李福佑被盜賊盯上了。李福佑能力,可以完美解決盜賊的暴露。

  天秤恍然道:「你還真別說,我聽到失去記憶,就想到了這個能力似乎和誰很搭————但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直到你提到了盜賊。」

  聞夕樹說道:「盜賊很可能意識到了,李福佑的能力,可以完美地和他隱匿之主的能力結合。」

  「但為什麼我還能想起盜賊來呢?大概率————詭塔之外現實世界裡,盜賊很接近李福佑了,但始終拿李福佑沒有辦法。」

  天秤聽懂了:「因為————他一靠近李福佑,就會忘記為什麼要靠近李福佑。」

  聞夕樹點頭:「是的,這也算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天秤很驚訝:「李福佑的能力這麼誇張嗎?修改現實?看來————他才是弱鎮裡的主要角色啊。」

  一般來說,每個詭塔里,都有一個故事主角,比如柳劍心,比如小瞳小幸,比如查理————

  弱鎮裡的怪人很多,小鹿,小波,李福佑,趙國富,張玉鳳————

  一時間,聞夕樹也不確定,誰才是那個值得自己「搜集」的存在。

  但現在,他明白了,李福佑很重要。弱鎮沒有被外面的巨大黑霧怪入侵,就是因為李福佑。

  這個人如果不能成為隊友,那就得想辦法殺掉。

  不過聞夕樹其實也很好奇,李福佑是不是過於超綱了。修改現實,連星座也沒有這樣的權柄吧。

  所以他說道:「也許只是在詭塔里這麼誇張,也許現實里,李福佑並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他的能力,可能源於規則,源於他的執念。」

  天秤問道:「他的執念是什麼?」

  聞夕樹說道:「他的執念,或許是阻止這一天將要發生的悲劇————

  李福佑的能力,哪怕去掉修改現實,僅僅是這種一旦靠近就能讓人遺忘的領域,其實也是非常強大的力量。

  但聞夕樹,不覺得李福佑是那個弱鎮的真主角。

  弱鎮外,黑霧瀰漫。

  聞夕樹這一次,沒有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霧怪物。但兩側的道路,確實充滿了黑霧。

  像是走在某個灰黑的幻境裡。

  聞夕樹走了許久,忽然間停住,他看到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道身影聞夕樹不陌生,那是老周的身影。

  老周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他的身上纏繞著許許多多的黑色霧氣,這些黑色霧氣形狀像是鎖鏈一樣。

  鎖鏈纏繞住了老周的雙手,甚至刺穿了老周的後背,也纏繞住了老周的雙腿。

  他就像是一個被無數黑色鎖鏈困住的人。

  聞夕樹立刻追上去:「老周!」

  老周雖然被無數鎖鏈纏繞,但身體卻依舊可以自如行動,他聽到了聞夕樹的聲音後,轉過頭看向聞夕樹:「我不是讓你————留在小鎮裡麼?」

  老周的雙眼,是完全的漆黑。他的表情里,浮現出一種怨毒與憎惡。

  聞夕樹明白了,聖女在腐蝕老周。

  老周或許就是小鎮外,那巨大黑霧怪物的本體————只要阻止老周,就能解除小鎮的危機。

  一切就發生在「今天」,或者說是李福佑記憶里的這一天,在真正的現實世界裡的這天,老周離開了小鎮,他神色古怪,但小鎮裡的巨嬰們,沒有在意。

  他們沒有看到老周的怒火,老周的怒其不爭,老周的————疲憊。

  他們以為,這一次和以前一樣,老周會帶著物資回來。

  但他們錯了。

  這一天,老周終於決定,拋棄肩上的責任。

  聞夕樹是出過小鎮的,他知道這些黑色霧氣能勾起什麼東西。他在黑色霧氣里感受過那種怨念。

  他安慰道:「老周,我知道你————你有很多委屈,你現在一定很憤怒,你為了這個小鎮,做了那麼多事情。」

  「他們都該感激你,但他們對你的態度,卻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將你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的東西。」

  「對不起————老周,這麼做是不對的!我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聞夕樹試圖喚醒老周。

  老周神色複雜,但那些黑色的鎖鏈,已經徹底纏住了他。

  「道歉?對不起?現在麼?」

  兩行黑色的濁淚從老周眼裡落下。

  「我已經————五十三歲了啊!我周國梁!在這個鎮子,做了至少有四十幾年的好人!

  「」

  「憑什麼呢?憑什麼呢?」

  老周是咆哮著說出來的。

  他的力量開始激增,這個看著質樸無比的老人,這一刻展現出了恐怖的力量。

  只是一道怒吼,那些黑色霧氣,像是沙塵一樣,瘋狂地朝著聞夕樹傾瀉而去。

  這一瞬間,聞夕樹又像是第一次離開小鎮時一樣,來到了記憶幻境裡。

  只不過這一刻,他來到的不是馬大姐的記憶。

  而是老周的記憶。

  這些記憶並不是斷斷續續的,和馬大姐的那些記憶截然不同,它們像是洪流一樣,洶湧而至。

  「孩子,如果你知道我所承受的,你就該幫著我————去詛咒他們!」

  話音落下,聞夕樹看到了老周的一生。

  老周這輩子,最怕兩樣東西。

  一是欠別人的,二是被人說不好。

  他爹活著的時候常說這麼一句話:「做人呢,把腰彎下去,別人就會高看你一眼。你把難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時,也會感激你的。」

  老周那時候小,聽不懂,只記住一句話:「彎腰不丟人。」

  他八歲那年,隔壁趙奶奶提不動水,他幫著提了一桶。

  趙奶奶給他兩塊水果糖,硬糖,包著透明的玻璃紙。

  老周把糖揣在褲兜里,跑一圈摸一下,跑到最後糖化了,糖水順著褲腿往下淌。

  他沒有吃到那塊糖,但他感受到了幫助他人的那種甜意。

  後來老周學會了修車。先是在部隊裡學的,學了整整三年。

  連隊裡的摩托車、三輪車,甚至指導員那輛半新不舊的吉普,出了毛病都找他。

  他蹲在太陽底下,油污糊滿指甲縫,拆開變速箱,小零件泡在柴油里清洗,一個一個擦乾淨,再裝回去。

  很多次,老周正趴在發動機上擰螺絲,臉上的油道子順著汗往下淌。然後連長看到了,就會說道:「國梁,辛苦你了。」

  老周總是滿臉油污地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說不辛苦。

  退伍那年,縣裡的修理廠來電話,讓他去上班,工資開了七百塊,那個年代可不低。

  那時候他爸還能下地,他媽身體也硬朗,他姐嫁得遠,他弟在讀中專。

  他在電話里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跟人家說,不去了。

  廠里管人事的老張說:「你想好了?工資比你在鎮上修車高一半。」

  老周說想好了,家裡實在是離不開人。掛了電話後,老周坐在門檻上發了很久的呆。

  他在鎮上支了個修車攤。

  就在老槐樹底下,一張鏽鐵皮搭的棚子,幾十年沒換過。

  他修自行車,也修三輪車,偶爾有人推著摩托車來。他報價之前先看車況,鏈條斷了換鏈條,內胎爆了補內胎,軸承壞了砸軸承。

  他這人實誠,從來不為了多收錢騙人,不該換的零件他不換,能修的他絕不讓人買新的。

  有人提醒他,你這樣做生意賺什麼?老周幾乎沒有猶豫:「人家信我才來找我,我不能坑人家。」

  他報的價低,低到隔壁鎮上的修車師傅聽了都搖頭。

  補個胎收一塊,換個鏈條收三塊,要是趕上老頭老太太來,他連工錢都不收,只說一句「您看著給」。

  老太太掏出一把毛票,一分一分地點,點出一塊二,他接過來揣兜里,說夠了夠了,其實零件錢都不夠。

  進了貨他記帳,月末算帳,發現這個月又白幹了。他不吭聲,下個月繼續。

  有人修完車不給錢,說手頭緊,過幾天送來。他點點頭。過幾天沒來,再過幾天還沒有。

  他躊躇兩天,鼓起勇氣去要。人家說:「老周你也知道我家困難,孩子上學,老人看病,你條件好,不在乎這點錢。」

  老周嘴唇動了動,想說自己條件也不好。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老周吃最簡單的飯。早上一碗白粥,就著鹹菜疙瘩。中午下一把掛麵,面煮軟了撈出來,拌點醬油。

  他捨不得買菜,菜比肉便宜的時候也捨不得。

  至於老周的衣服,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夏天一件汗衫,洗得透亮。

  冬天一件迷彩棉襖,是退伍時發的,穿了幾十年,棉花結成了疙瘩,膀子那塊磨破了,露出發黃的棉絮。

  他的腰不好,當兵時落下的傷。訓練的時候從單槓上摔下來,尾椎骨裂了,養了大半年才養好,但留下病根。陰天疼,變天疼,搬重物疼,站久了也疼。

  可老周從來不跟人說。幫人搬煤氣罐,他扛著上六樓,人家要在前面幫他抬,他擺手說「害,不用不用,難的我來,你去干點容易的。」

  到了樓上,把罐子放好,人家遞水,他說不渴,轉身就走。

  下樓的時候他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樓下腰已經直不起來了。老周就靠在牆上歇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再騎上自行車回攤子。

  他幫過的人太多,記不清了。

  趙嬢嬢半夜心口疼,幾女不在身邊,打電話給老周。老周披上衣服就跑,騎自行車馱著她去醫院。

  掛號,繳費,守到天亮,趙嬢嬢後來逢人就說老周好,說了兩年,後來也不提了。

  劉嬸的兒子考上大學,差兩千塊學費。劉嬸在鎮上來回走了三趟,最後硬著頭皮找到老周。

  老周其實一直有個本子,記著誰欠他多少錢,後來嫌煩,因為這些錢根本收不回來,他就把本子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自然也有人看老周好說話,就反覆找他。

  張家的三輪壞了找他,李家的水管裂了找他,王家的豬跑了也找他。他去了,幹了,回家躺半天。有人背地裡說他傻,說他老實過頭了,說這種人就該被欺負。

  他偶爾聽到一兩句,不吭聲,該幫忙還幫忙。

  老周不是聖母,不是爛好人,不是什麼活菩薩。

  他其實會為此難過,可幫助他人,不是大家都希望的麼?

  他只能這麼想: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去。

  縣城的修理廠後來又招過人,工資漲到兩千三。老周實在是動了心,去了一趟。

  廠長看了他的手藝,當場就拍板要他。老周高興了一路,騎自行車回來的路上哼著歌。

  那一天的陽光都比往日更溫暖,更明媚。

  可烏雲又總是來得不講道理。

  到了家,老周跟母親一說,母親沒吭聲,過了一會兒說:「阿梁啊,你爸這兩年腿越來越不行了,買菜都費勁,你要是走了,誰照應他?」

  老周愣在那兒,車鑰匙攥在手裡,硌得手心疼。

  第二天他給廠長打電話,說家裡走不開。廠長說,你再考慮考慮。他說,不考慮了。

  後來他爸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

  老周端屎端尿,翻身擦背,餵飯餵藥,一天到晚守在床前。家裡越發困難了,老周去找許多人借錢。

  他想著得讓父親接受更好的治療。可他沒有借到錢。

  總是無法拒絕他人的人,一定是最容易被人拒絕的人。

  周爸在床上躺了三年,走了。

  臨終前周爸拉著老周的手:「你是個好兒子。孩子,你是好的,很好的————」

  老周並沒有感動,但他還是哭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這輩子好像就剩下「好」這個字了。

  好人,好兒子,好鄰居,好說話。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別的。

  父親死的那天,他睡在一張舊木板床上,枕頭是一卷舊衣服疊的。

  牆上貼著他年輕時得的獎狀,以及好人好事的橫幅和獎旗,獎狀上的字被水浸過,字跡漫漶,只剩下紅色的章,像一團洇開的血跡。

  趙國富住進福利院那會兒,老周隔三差五去幫忙。

  趙國富是瞎子,脾氣大,嗓門大,誰都看不上。

  老周幫他修過輪椅,替他搬過東西,陪他去醫院看過病。趙國富不領情,嘴上從來不饒人。

  有一次老周幫他修完輪椅急著走,說隔壁老人摔了要去看看,趙國富把拐杖往地上一摔,喊他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老周站住了,想說什麼,嘴張了張,沒出聲。

  他轉過身,彎腰把拐杖撿起來,遞給趙國富:「沒有人看不起你。」

  趙國富哼了一聲,接過拐杖:「我看不起你!你這個賤骨頭,上趕著給人做事的賤骨頭!」

  老周再次僵住。

  趙國富就是這樣的人,他總是覺得,這個世界自己該是最了不起的人,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欠自己。

  如果自己能看見,一定不會活成老周這樣。如果自己能看見,一定能讓趙家繼續富裕下去。

  但他還是和老周一樣,窮困。

  老周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燈沒亮。他推著自行車,一步一步走。

  街上人少,風大,灌進他那件磨破的迷彩棉襖里,涼透了脊背。

  他想起好些年前,趙國富家還有錢,在路上碰到他,連招呼都不願意跟老周打一個。

  現在趙國富瞎了,窮了,他還是那個他,比趙國富強不了多少。

  老周啞然失笑。笑自己忙了一輩子,跟一個等著國家養的人,差在了哪裡。

  笑著笑著,眼淚開始大顆大顆的掉,他忽然看著小鎮裡別人家昏黃的燈火,哽咽道:「明明是兩條道,咋就走得一樣潦倒了呢?」

  那個時候,老周還不知道,他和趙國富的命運,糾纏極深。

  他只是看到————驟然亮起的路燈下,他的影子不再筆直。

  做人呢,把腰彎下去,別人才會高看你一眼。

  這句話在老周腦海里浮現,老周摸著自己已經直不起來的腰————忽然感覺「好」這個字,真重啊。

  他不再是哽咽,而是嚎啕大哭。

  末日到來的那天,鎮上亂成一鍋粥。怪物在郊外嚎叫,人們四處逃竄。

  老周站在鎮口,看著驚慌失措的人群,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反而平靜了。

  他想,這輩子沒幹過什麼大事,這一次,至少能護著一個算一個。

  所有過往的落魄與窮困,似乎都不重要了,他仿佛又找到了人生的意義!那就是做個英雄!

  他很累了,尤其是回憶自己那窮困潦倒的一生時,就更覺得累。

  但當災難降臨時,老周的第一反應,竟然還是要去幫助他人。他不想離開這個小鎮,不想離開這個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何況,整個世界都在爛掉,能躲去哪裡呢?

  鎮子裡有能力的人,很快跑出去了。開小貨車的跑了,當過協警的跑了,鎮上那個賣豬肉的壯漢也跑了。

  留下的,都是一群有缺陷的人。比如從小就記憶力不好的李福佑,比如因為被鎮子裡的流氓騷擾,害怕看到陌生人的小女娃。

  也會有人來到鎮子裡,但大多也都是女人和孩子,比如張玉鳳。

  弱鎮裡的人,幾乎就沒有什麼能夠獨當一面的。

  當物資越發不夠用時,老周終於決定站出來,承擔起搜集物資的責任。

  那一刻,他並未收穫成功與財富,但他覺得,人生好像再一次有了意義。

  老周還是很窮,腰也越來越痛,但他收到了許多人的感激,他意識到了————

  小鎮裡每個人內心的惶恐與不安,正在被他一點一點撫平。

  「孩子,別怕,周叔給你找吃的。」

  「沒事沒事,馬小妹,我的給你就是,別嫌棄髒就行。」

  「大家都別怕,鎮子裡就剩我們這些老弱病殘了,怪物也看不上我們,這個時候,千萬千萬————別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氣。

  「6

  生活下去的勇氣,再次被老周找到了。

  看著馬大姐、吳嬸、陳老師、小劉等人感激的目光,他成了所有人眼裡的英雄。

  哪怕是害怕與人接觸的小鹿,都願意和他親近。

  甚至就連趙國富,都對他態度好起來了些。因為那個時候,趙國富沒辦法,他是瞎子,他跑不掉,他又不敢死。

  他想要活下來,只能對老周恭敬客氣,畢竟,這個時候的老周,簡直光芒萬丈。

  老周的腰其實更彎了些,其實很多個夜晚,他一直都感覺到腰疼。

  他背起的,不再是一個好人,而是小鎮裡所有人的生機。

  但他覺得————自己扛得住。

  原來,五十幾歲的人,也可以感受到這樣的熱血,他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吃到了那顆化掉的糖果。

  他好像還是那個會為了這一口甜,去苦掉一整個人生的傻子。

  只是他沒有想到,後來的苦,是那麼的讓人疲憊,那麼的讓人絕望。

  不知何時,鎮子裡的人,態度開始發生變化。

  「老周你就分這麼點,是不是藏了私?」

  「老周現在越來越不行了,以前還能帶點乾貨回來,現在儘是一些破爛。」

  「老周會不會跑啊?他可別不管我們了。」

  「不會吧?這裡可都是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不過,誰知道呢,人急了連爹媽都可以不要。」

  「這物資,越來越少了,哼,真當我眼瞎心也瞎?他肯定是在外面吃飽了才回來的,然後假裝很辛苦,說沒有搜到物資!」

  窮困沒有擊垮過老周。

  儘管他曾經在昏黃的路燈下嚎陶大哭,但第二天又重新彎著腰去扛起生活。

  可他這一次————扛不住了。

  五十三歲的他,終於看到了天有多黑,人有多壞。

  小鎮裡固然也有關心他的人,比如小劉,比如小陳老師————

  可他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真的了。

  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會在背後說自己壞話,只是沒被自己聽到。

  這個世界一直那麼破碎,他始終像多年前,部隊裡那個滿臉油污的傻小子一樣,以為可以靠自己的堅持,去縫縫補補。

  但他忽然發現,他面對的不是一輛無法前行的車,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坑。

  某一天夜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裡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他還是在部隊修車,連長走過來拍他肩膀說,國梁,好樣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念連長了,他想念那些戰友了。

  他忽然很想————離開這座小鎮。

  次日的下午,他來到了小鎮外面,這一次,他看到了黑色的霧。那些黑色霧裡,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

  「你看,這個世界是如此污穢,而我的英雄,你怎麼能被這樣對待呢?」

  他再次聽到了那些聲音,那些背地裡咒罵他的聲音。

  名為憎惡的鎖鏈,從他的軀體裡長出。

  「去詛咒他們,去毀滅他們!去修復這個世界,讓正義得到踐行!」

  女人的話語無比溫柔,卻又充滿了力量。仿佛神明。

  黑色的塵埃里,聞夕樹頂住了記憶的洪流,他一步步靠近老周:「假的!老周,那些都是假的!沒有人恨你!大家都感激你!想想陳老師,想想劉姐,想想小鹿————他們沒有瞧不起你,更沒有污衊你!」

  「你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沒有意義的!」

  聞夕樹大聲吼著。

  他終於知道了,弱鎮真正的主角不是能夠隱身的少女,也不是能夠循環現實的少年,更不是帶有劣根性的巨嬰。

  這個名為弱鎮的小鎮裡,真正的主角,是那個始終貫徹初心,在迷茫與彷徨里堅持了幾十年的老人。

  這一次,他要救的,不再是精神脆弱的年輕人,而是一個已經活過半百,人生軌跡普通卻又偉大的人。

  老周眼裡的黑色霧氣短暫消散,卻又很快被填滿:「爸媽讓我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鎮子讓我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

  「大家讓我去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

  「可是,我的結局是什麼呢?我在被嫌惡,在被踐踏!」

  「在努力成為一個好人的過程里,我失去了很多,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那些榮譽可以給我帶來很好的未來————」

  「可我窮困半生————可我被人看不起!」

  「我以善報世界,世界回報了我什麼?」

  五十三歲的老人,像一個不曾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樣,幾乎是哭泣著喊出了數十年來的不甘與憤恨。

  這些黑色的霧氣,如同風暴一般,讓聞夕樹也開始感受到了某種「侵蝕」。

  聞夕樹,當然也是好人。

  當然也有被聖女利用的價值,如果聞夕樹也去憎惡這個世界,對聖女來說,自然也是極大的「滋補」。

  這一刻,聞夕樹仿佛與老周感同身受。

  他的眼裡,也出現了黑霧。

  「清醒一點,聞夕樹!」天秤的聲音猛然響起。

  聞夕樹眼裡的黑霧忽然間消失,他猛然驚醒,自己險些被污染了。

  可這一刻,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或許還能抵擋一陣子,但如果執意要拯救老周,一定會被侵蝕,那就萬事皆休。

  理智上,聞夕樹現在得放棄拯救老周,開啟下一個循環。

  或許下一個循環,讓更多人和自己一起行動,就能夠讓老周看到————他的努力不是沒有意義的。

  他真的保護了很多人,大家也真的在感激他!

  天秤也在這個時候,提醒道:「退回去吧,聞夕樹,這個循環還不夠,但我們已經摸清楚了怎麼一回事。」

  「老周就是那個怪物的化身,只要————只要能留住老周,只要讓老周留在鎮子裡,就能改變這一切,這個循環————我們失敗了。不,不是失敗,是還不足以勝利。」

  是的,天秤所言,和自己想的是一致的。這是最理智的做法————

  利用循環,然後說服大家克服污染,再一起將老周拉回來。這似乎就是最正確的做法。

  可聞夕樹還是捕捉到了,老周那一片漆黑的雙眼裡,有過短暫的一絲孤獨。

  「不能退。不能回去!」

  黑色的塵埃藉助風暴的力量,將聞夕樹的身體,刮出一道道口子。

  聞夕樹咆哮著:「可你————已經,堅持了幾十年了!老周!也許你等的東西,它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呢?」

  真是無力的一句話,面對很多怪物,聞夕樹總是能讓怪物們破防。他言語一向犀利。

  可這一次,他忽然詞窮了。

  面對一個一生在踐行善良,勇於承擔責任,去幫助他人的人————聞夕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甚至他也分不清,不知道是不是這黑色霧氣的污染,還是————他真的這麼想這些人,真的值得老周這樣的人去幫助嗎?

  老周從來沒有捨棄過自己的責任,可那些精神上的弱者,卻一直在欺凌他。

  面對這樣的一個人,聞夕樹不知道該如何遊說。

  也許真的該退回去,也許真的該進行下一個循環。

  但就在聞夕樹也這麼想的時候————他忽然在背後感受到了某種力量,仿佛有兩人在推著他!

  他以為那是小鹿或者陳醫生,劉姐,總之是小鎮裡的人跟了出來。

  這一刻,聞夕樹滿懷希望的回頭,可他忽然間驚住了。在無數次拯救他人的歷程里,聞夕樹第一次被這樣的場景震撼到。

  在他身後,推著他前行,抵禦著黑色風暴的,不是小鎮裡的人。

  而是一個孩子和一個年輕人。

  「別停下!去把————我————帶回來!我有————趙奶奶的糖果啊!」

  那孩子一隻手推著聞夕樹,一隻手裡,拽著劃掉的糖果。

  「是啊!我答應過連長的!幫助他人,就是軍人的責任!」

  這孩子,竟是幼時的老周,這年輕人,是入伍時的老周。

  當最深的侵蝕,對世界的厭惡將要摧毀這個做了幾十年好人的老人時————

  聞夕樹等到的援軍,竟然是過去的老周。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老人從未放棄過做一個好人,做一個幫助他人的強者。

  他只是被腐蝕了,被聖女的力量影響了。他一直在抗爭,一直在等一個人將他拉回來。

  可無數個循環里,他總是沒有等來那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呢?哪怕有一個人,認可他呢?

  聞夕樹忽然有了力量,他的腳步加快,終於是逆著風暴,來到了老周的身旁。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全部力量都回來了。

  時代的洪流,也許沒有善待每一個善良的人,也許總有好人會落寞的收場,也許總有正義的人,過著潦倒貧困的生活————

  也許總有這樣的人,被人說是傻子————

  可聞夕樹忽然記起來了,自己最愛的是怎樣的故事。

  他救不了天下人,他也不想思考有些人值不值得。

  他只知道,這個任務里,終於有了他最想要拯救的人。

  天秤也感覺到了,聞夕樹的那種執念。這個消除他人執念之人,其實對這個世界,也有一種很深的執念。

  聞夕樹再次咆哮,這一瞬間超然的決意,像是徹底壓制住了詛咒。

  或者說,詛咒的發起者,不再想要發起詛咒。

  執念親和感受到了龐大的執念,來自於聞夕樹自己,也來自於————不想被腐蝕的老周0

  這些執念為聞夕樹提供了強大的力量。

  聞夕樹的雙手開始發力,那些纏繞在老周身上的黑色鎖鏈,是來自聖女的「線」。

  是聖女用來操控好人去厭惡世界的「線」。

  這些線被聞夕樹暴力的拔出,扯斷。

  「老周!這個世界會好起來的!謝謝你為我做了困難的事情————你是真正的英雄。」

  是的,最困難的事情,就是找到抵禦侵蝕的力量。聞夕樹原以為,得開啟新的循環,得說服更多人。

  但老周————幫他把最困難的事情做了。

  做人呢,把腰彎下去,別人就會高看你一眼。你把難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時,也會感激你的。

  如果沒有侵蝕,也許到最後的一刻,老周哪怕彷徨困惑,也會依舊貫徹這句話。

  聞夕樹見過老校長和老金這樣的老人,他們沒有彷徨和迷茫,信念強到能感染周圍的人。

  但這一瞬,他同樣認可老周這樣的人在一次次自我懷疑與潦倒的現實里始終如一的人。

  這座滿是弱者的弱鎮裡,他是真正的強者。

  老周的雙眼,黑色漸漸褪去。

  周遭的所有塵埃,也都在這一刻開始消散。

  當老周的雙眼,再次擁有神采,當所有的鎖鏈,被聞夕樹盡數拔斷的時候————郊外的整個天空,都不再灰暗。

  老周看著這個不要命的年輕人,忽然笑了。

  這是第三次,他吃到了足以讓他忍耐餘生之苦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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