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太君:愛是常覺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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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風來回翻動矮几上的心經,陸未吟收回目光,屈膝跪下。

  裊裊青煙盤旋,沉穩深邃的檀香讓人感到寧靜。

  思緒回到今晨。

  她今天一早就去青雲軒找蕭東霆,坦白自己昨夜偷溜出府,去看望秋月時被陸晉乾撞見一事。

  「我現在已經跟陸家徹底撕破臉,陸晉乾一定會抓著這次機會大做文章。我不怕他往我身上潑髒水,就怕給侯府抹黑。老太君不在,我也是沒轍,只能來叨擾大公子。」

  聽說玄真和尚今天出關,老太君昨天直接從蔣家去了福光寺,晚上宿在寺里,那會兒還沒回來。

  陸未吟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蕭東霆當時正在餵鳥,手心托著鳥食,一隻渾身漆黑的八哥站在輪椅扶手上,靈活的偏轉腦袋左看右看。

  陸未吟說完,蕭東霆一直沒說話,直到八哥字正腔圓的叫了聲『髒水』。

  蕭東霆沒脾氣的笑了下,指尖輕拍鳥兒的小腦袋瓜。

  「就你話多。」

  而後轉向陸未吟,說了四個字:「下不為例!」

  陸未吟知道,只要她處處以侯府為先,蕭東霆就不可能不管她。

  老太君喜歡她,蕭北鳶與她親近,蕭西棠的命是她救的,也在她的指導下武藝進步顯著,這些都是她的籌碼。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沒那麼多精力同陸家人周旋,趁老太君不在府里,她剛好可以把蕭東霆這尊佛請出來,鎮一鎮陸家的小鬼兒,就算不能一勞永逸,也能換得一陣子清靜。

  這會兒,蕭東霆肯定已經把她的事告訴老太君了。

  陸未吟心裡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忐忑。

  老太君就一晚上沒在家,她就膽大妄為偷溜出府,換誰都要生氣。

  陸未吟琢磨著要怎麼哄一哄。

  老太君繼續閉目誦經,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對菩薩真人的虔誠。

  終於,誦完佛經,老太君緩緩起身,走到陸未吟面前,垂眸盯著她。

  陸未吟仰頭與之對望,盈動的明眸中有不安有歉疚,皆出自真心。

  老太君是真心實意待她好,奈何她有時候身不由己,暫時還不能拿出全部的坦誠,不禁有些虧心。

  「銀珠。」老太君揚聲喚。

  陸未吟低下頭,猜想應該是要罰她了。

  來侯府這麼久,還沒被罰過,也不知道老太君罰家裡的姑娘是不是跟罰蕭西棠一樣打板子。

  窗外湧來的風輕輕拂起鬢邊的碎發,陸未吟始終跪得筆直,目光注視著供台上微微顫動的蓮燈,從容淡然毫無懼色。

  陸奎是個暴脾氣,自母親和離之後,變得愈發狂躁,收拾人的手段層出不窮,老太君罰得再狠,也不可能狠得過他,沒什麼好怕的。

  銀珠應聲進來,將一碗水遞到陸未吟面前。

  沒燒盡的黃紙漂浮在水面上,黑色碎末沉底,是符水。

  陸未吟疑惑的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轉身走向供台,「喝了。」

  陸未吟接過來,大口喝掉。

  銀珠接回空碗,老太君雙手捧著一塊玉佛牌走過來,鄭重的戴在陸未吟脖子上。

  「這是我去福光寺替你求的,玄真師傅親自開光,趨吉避凶保平安,你好好戴著,除了沐浴,其他時候都別取下來。」

  在老太君眼裡,再沒有比陸未吟更倒霉的人了。

  以前在將軍府的時候就不說了,來侯府的第一天就燎一腳泡,去個詩會又被陸家人平白污衊,在自己親爹的生辰宴上中毒,好不容易來了興致,約朋友游湖散心,結果又惹上軒轅赫,搞得昨日在蔣家喜宴上被冤上公堂。

  多好的孩子,偏偏命途多舛,希望這塊開光玉佛牌能驅走她身上的霉運,從此所行皆坦途。

  「祖母……」

  陸未吟望著眼前神情肅穆的老人,像是數九寒天跌進一池暖水,身心都在被溫養。

  原來老太君趕著去福光寺,是替她求玉佛牌……陸未吟,你何德何能!

  鼻間酸澀,淺淺呼吸調整情緒,「我還以為您要罰我板子呢。」

  戴好玉佛牌,老太君戳她額頭,「你說你該不該罰?姑娘家家,夜晚偷溜出府,合該打你頓板子才對。」

  嘴上說著狠話,實際一點兒力氣都沒使,生怕把人弄疼了。

  陸未吟頭磕在地上,眼眶發熱,睫毛也染上濕意,「阿吟該打,祖母罰我吧!」

  老太君把人拉起來,端出厲色,「念你是初犯,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加倍懲處。」

  這事兒若換了蕭北鳶,老太君定是要罰她一回的。

  但陸未吟不一樣。

  她在將軍府受盡薄待,本就讓人心疼,如今她母親又在伴夫巡稅,前不久送回消息,說是永昌侯遭遇了好幾撥暗殺,要不是阿婧一力護著,只怕巡稅都沒法繼續往下走。

  若是阿婧在家,孩子不管做什麼都有個商量的人,興許就不會犯這樣的糊塗。

  說到底,是她這個當祖母的做得還不夠,沒能真正讓孩子放下心來依靠,才會做好事也不敢讓她知曉。

  如此謹小慎微,她心疼都來不及,哪裡還捨得處罰?

  老太君嘆氣,緊緊拉著陸未吟的手,語重心長。

  「阿吟,好孩子,以後萬不能再這樣了。阿霆同我講,你跟他說你不怕潑髒水,就怕給侯府抹黑……祖母今日就告訴你,侯府名聲自有兒郎們撐著,撐不起來,那是他們沒用。你姑娘家的名聲才最是要緊,玉白冰清的人兒,豈能染泥污?」

  「祖母……」

  陸未吟回握蒼老乾瘦的手,哽了半晌才說出話來,「祖母,阿吟記下了!」

  情緒如浪潮翻湧,陸未吟一個沒忍住,熱淚滾落下來。

  前世,自蕭北鳶被拐騙後,老太君就纏綿病榻,得知孫女淪落為煙花之地的啞奴,更是給活活氣死了。

  袖下拳頭緊握,陸未吟暗下決心,這輩子,不光是蕭北鳶,所有蕭家的人,她都會替老太君好好守著。

  這麼好的老太太,就應該無病無災,無愁無憂,長命百歲。

  老太君心軟得一塌糊塗,眼角也染上濕意,「你這孩子,怎麼還哭了呢……乖,不哭。」

  等陸未吟情緒平復,祖孫倆才走出佛堂,攜手來到花廳落座,丫鬟奉上茶點。

  老太君捧著茶盞遞到嘴邊,淺啜一口放回桌面,說起正事。

  「昨日你被人污衊,祖母沒有出面,你可覺得委屈?」

  陸未吟搖頭,淚水沁過的一雙眼睛愈發明亮,「事關人命,怎麼都壓不住的。您一旦出面,不管怎麼做,都會有人說三道四,反而落人話柄。」

  「你明白就好。」

  既說到這兒了,陸未吟順勢請教,「祖母,若鄴王還不肯善罷甘休,再來找麻煩,孫女該如何應對?」

  老太君想到幾日後便是端午節了。

  京都每年都會辦龍舟賽,皇家也會出幾條龍舟,意在與民同樂,皇后貴妃太子王爺們還會拿出一些珍奇物件來添彩,到時難免和軒轅赫碰上。

  便道:「你自叫人來尋我便是,我來應付。若是單獨截住你,你就儘可能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多人知道越好。近來容貴妃與朝臣親眷走動頻繁,剛被陛下敲打過,他那個任御林軍都統的舅舅也被揪住錯處罰了一回,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惹事生非,自有人收拾他。」

  不知想到什麼,老太君意味深長的看了陸未吟一眼,笑了起來。

  「阿吟是有福之人,冥冥中自有庇護,不用擔心。」

  若非如此,昨日她也不能安安心心的坐在蔣家喝喜酒。

  陸未吟眸光微動,被這句話勾起大膽猜想。

  如果把周有根夫婦叫回京都的人真是星嵐……

  侍衛聽令行事,若無主子授意,旁人不可能驅使得動,所以……是老太君找了軒轅璟幫忙嗎?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陸未吟都沒聽說過昭王和永昌侯府有什麼關聯。

  也不知道是沒有,還是往來隱秘,不被外人所知。

  陸未吟笑容真誠,「祖母就是阿吟的福氣,還是大家的福氣。昨日要不是有您在,蔣薛兩家的親事說不定就被鄴王給攪和了。」

  桌上放了個銀質九連環,陸未吟拿過來低頭擺弄,「祖母,您是怎麼突然又決定要去喜宴了?」

  她問得直白,反倒顯得自然。

  老太君沒瞞著,「臨時收到貴人來信,說鄴王會去蔣家。那是個無法無天的,大喜的日子,不能由著他胡來。」

  蔣薛兩家與侯府素有往來,哪怕不為了陸未吟,她也要去一趟的。

  陸未吟飛快抬頭看了她一眼,「貴人?」

  老太君低頭喝茶,笑著轉移話題,「還好你機靈,我不在,知道去找阿霆。若是拖到我回來,說不定陸晉乾已經拿著秋月在大作文章了。」

  陸未吟裝作對貴人並不好奇的樣子,順著話茬說:「上回碰巧在抱月湖救了三哥,之後大公子來找我,送我老大一箱子金銀珠寶,還說以後有什麼拿不準的,或碰到什麼難事,盡可去青雲軒找他,我這不就厚著臉皮去了嘛。」

  九連環解到最後一步卡住了,陸未吟思索片刻,又退回去幾步。

  老太君望著她飛快翻動的手指,始終面帶笑意,「你做得對。他是侯府長子,理應擔事。」

  人情往來就是這樣,你幫幫我,我謝謝你,一來二去,這關係不就親近了嘛!

  老太君又說:「但是一碼歸一碼,秋月犯了錯,就該受罰,都趕出去了,你還管她做什麼?大晚上的還往外跑,這要是出點什麼事,你母親回來我怎麼向她交代?」

  「祖母您有所不知,那丫頭很可憐的。」

  陸未吟從牙行偶遇開始,撿能說的說了。

  老太君本就心慈,得知秋月的遭遇,也有些不落忍。

  陸未吟解釋昨晚外出,「小菊雖不是我逼死的,但終究和我有些關聯,晚上睡不著,突然想到秋月這丫頭,不知道她手好得怎麼樣,也不知道她那賭鬼哥哥有沒有尋到她,就想著去看看,沒想到反給她招了災。」

  「陸晉乾心狠,又是鞭子又是板子,那丫頭是個實心眼,都快被打死了,也沒說我一句壞話。聽說朱參軍趕到的時候,陸晉乾正準備拿燒紅的鐵鉗燙她嘴呢。」

  老太君聽得心驚肉跳,覺得五十杖加監禁半月都罰輕了。

  九連環又是在最後一步卡住,陸未吟不急不躁,一步步調整。

  老太君都被勾起了興趣,好奇她究竟能不能把這個九連環給解開。

  「等她傷好之後,你打算如何?留在身邊嗎?」

  其實老太君不太希望陸未吟把人留下,畢竟秋月以前犯過偷盜,哪怕事出有因,但做了就是做了。

  陸未吟搖頭,「我身邊人已經夠用了,等她養好傷,我會給她一些銀兩,讓她離開京都。得罪了陸晉乾,繼續留在這裡對她沒好處。」

  老太君贊同點頭,低頭喝口茶的工夫,只聽得一聲輕響,九連環在陸未吟手中一分為二。

  「解開啦?」老太君驚嘆不已。

  她鼓搗了好久,阿棠還教過口訣,可就是解不下來。

  「小時候有人教過我。」陸未吟笑著裝回去,「對了祖母,我還想跟您說個事兒。還有幾天就到端午了,聽說潯江的龍舟賽跟別處的不一樣,我想去瞧瞧。」

  小姑娘垂著頭,扯起嘴角,卻透著傷懷。

  「陸晉乾兄弟倆帶陸歡歌去看過,我也想去看看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老太君望著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其實她想說,京都的龍舟賽也很有意思。

  屆時沿江搭起彩棚,熱鬧非凡,每年永昌侯府都會被邀請到江中畫舫上與貴人一同觀賽,也不用擔心擁擠和炎熱。

  可她也明白,陸未吟在意的不是龍舟賽,而是陸家兄妹三個都去過,但她沒有。

  這是心結,和龍舟賽本身並無太大關係。

  「行,去吧!」老太君應允下來,「讓阿棠陪你去,多帶些人。」

  出去也好,免得被軒轅赫找麻煩。

  陸未吟起身站在她面前,難得堅決一回,「祖母,我想自己去。不用帶太多人,就讓尖尖和采香跟我去,潯江不遠,我初四動身,看完龍舟賽,初六就回。」

  老太君不太放心,陸未吟軟磨硬泡了半天,終於磨得她點了頭。

  一晃到了初四,陸未吟輕裝從簡,帶著兩個丫鬟出門,乘馬車前往潯江。

  馬車從東門出京都,一路行駛平穩,進入一片林子時,後方突然有交疊的馬蹄聲靠近。

  突然,馬車猛的剎住,車夫慘叫一聲滾到車下。

  凶神惡煞的聲音傳來。

  「逆女,還不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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