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二兩銀子,借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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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耳朵落在手裡,像有千斤重,壓得金裁縫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目十行掃完信上的內容,更是面如死灰。

  兩耳嗡鳴,視野里泛起刺目的白芒,將信上文字都照得看不見,只剩下鮮紅的血點子和血耳朵。

  萬兩白銀,今夜子時,城北亂葬崗,一手交銀一手交錢……天吶!

  金裁縫極力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手腳並用改換跪姿,深深伏地拜下去,「求陸小姐救命!」

  軒轅璟不在,星嵐也不在,走投無路,眼下只有陸未吟能救他家人了。

  「先生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只是……」

  陸未吟將人扶起,黑瞳深沉似墨,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事關人命,不容有失,此事還需報給官府才最妥當。」

  金裁縫連連擺手,「不不……」

  旁邊的采香義憤填膺,「天子腳下,公然抓人勒索,簡直目無王法,必須得讓官府將這夥人統統抓起來,否則老百姓難有寧日。」

  陸未吟贊同點頭,金裁縫急得直作揖,「不報官,不能報官。」

  眼中驚懼加劇,好像比起劫匪來說,官府還要更加可怕。

  采香得了陸未吟授意,故意激他,「都這樣了還不報官?這回送來一隻耳朵,保不齊下回就送胳膊腿兒了,那可是你的家人!」

  「我、我……我是怕報官之後綁匪撕票,對,怕他們撕票,不能報官!」

  金裁縫抓著陸未吟的胳膊,渾濁淚眼中透出祈求,「陸小姐,不能報官,求求你……」

  陸未吟深潭般的雙眸中有層層漣漪盪開。

  點頭,「好,不報官!」

  得了承諾,金裁縫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又開始擔心陸未吟能否籌到這麼多現銀。

  陸未吟將人扶到堂屋,「放心。」

  她壓根兒沒打算去籌贖金,甚至都不打算等到午夜子時。

  星揚星起已經摸到綁匪的藏身地,就在上次林嬌嬌被關的那處廢宅。

  這血耳朵也不是從金家人身上割下來的。

  聽星揚說是綁匪里有人打退堂鼓,匪首便割了他的耳朵以作震懾。

  不告訴金裁縫,一來是有猜想需要確認,二來是不想讓他覺得這人救得太容易。

  陸未吟將采香留在金家照看。

  金裁縫靠著門框,目送英氣玉挺的背影迎風遠去,心也跟著一塊兒去了。

  采香從壺裡倒了杯冷茶遞給他,「有我家小姐出馬,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陸未吟坐上馬車,沒急著去救人,而是回侯府找到蕭東霆。

  蕭東霆正在修蕭北鳶送的鷹燈,一側翅膀下的竹條斷了,需要用細繩重新捆綁固定。

  纏滿常青藤的架子投下一片陰影,秋風搖動藤葉,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剛好映在蕭東霆的側臉上,忽明忽暗,顯出幾分高深。

  「借流光?」蕭東霆飛快抬頭看了陸未吟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纏繩子,「借去何用?」

  陸未吟回答得乾脆,「不可說。」

  蕭東霆從旁邊矮几上拿起剪刀,薄唇勾起極淺的弧度,「陸妹妹如今可真是愈發得寸進尺了。」

  平緩無波的語調,讓人辨不清是玩笑還是嘲諷。

  陸未吟上前兩步,咔噠一聲,往矮几上放了個什麼東西,「不白借。」

  蕭東霆剪斷繩子,放剪刀時順道看了眼。

  矮几上多了二兩銀。

  蕭東霆忍不住樂了,「行,借你。」

  說罷,又向流光交代,「只做二兩銀子的事。」

  陸未吟微微頷首,話裡帶著深意,「大公子放心,一定虧不著你。」

  金家門口,有人挑著擔子叫賣芝麻餅,采香出去買了兩個,將其中一個遞給金裁縫,「人是鐵飯是鋼。」

  一直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的金裁縫擺擺手。

  愁得坐都坐不住,哪裡還吃得下餅?

  采香也不管他,自顧自啃完一個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芝麻粒,正打算進屋喝口水,星起推開院門走進來。

  金裁縫急切又忐忑的迎上去,「怎麼樣了?」

  「人找到了,陸小姐讓我帶你們過去。」

  星起例行公事的傳達陸未吟的意思,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然而落在心急如焚的金裁縫眼裡,面無表情變成了沉重肅穆。

  難不成找到的不是人,而是屍……

  金裁縫兩眼發黑渾身發軟,甚至都不知道是如何上的馬車。

  車輪滾動,焦急、擔憂、恐慌,無盡的煎熬中,腳下的路仿佛被無限拉長。

  終於,馬車停在廢宅外。

  金裁縫跳到地上,雙腿軟得像麵條一樣,三步一踉蹌。

  繞過垂花門,地上躺著一具穿黑衣的屍體,面容粗獷兇狠,被人一劍貫胸。

  本就提到嗓子眼的心差點兒沒直接蹦出來,金裁縫跟在星起身後繼續往裡走,陸續又碰見四具屍體。

  最後來到西院。

  疾風捲起枯葉,長滿雜草的院子裡,隨處可見噴濺的血跡,屍體橫七豎八或伏或仰,還有的趴在門檻上,足有十來具。

  金裁縫揪著心掃過屍體的臉,生怕看到熟悉的面孔,而後抬眼四顧,看到了正在替一個年輕人包紮流血胳膊的陸未吟。

  一身湖綠長裙,清冷的眉眼,透出遠超年齡的淡然從容。

  金裁縫跑過去,「陸小姐,我家裡——」

  話沒說完,熟悉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爹!」

  止步循聲望去,幾人從斷牆後走出來。

  兒子、兒媳、孫兒,還有夫人!

  金裁縫當即轉向,一家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劫後重逢總是讓人歡喜,目光淡淡掃過,陸未吟眼底也多了三分暖意。

  金裁縫領著全家過來道謝,陸未吟忽然對流光說:「今日多虧了你,回頭我可得好好謝謝蕭大公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金裁縫聽清。

  流光覺得奇怪,陸小姐以前都稱呼大公子,這會兒怎麼突然把姓給加上了?

  金裁縫領著家小走近,跪謝救命大恩,陸未吟把流光推到前頭,「要謝就謝這位少俠吧,收拾這群綁匪,他可出了大力。」

  不光出了力,還英勇負了傷。

  金家人又單獨謝了流光一回,流光連忙將人扶起,侷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人救出來了,但事情還沒完。

  金裁縫將陸未吟請到一旁,望著滿院屍體問:「這些……陸小姐打算如何處理?」

  陸未吟早就想好了,「一會兒我叫人挖坑埋了。這麼多屍體,交到官府去說不定會惹麻煩。」

  金裁縫懸著的心徹底落回肚子裡,「對對對,陸小姐所言甚是。」

  陸未吟沒再多說什麼,讓金裁縫領著家人回去。

  等人一走,她將星起叫到跟前,「替我謝謝王爺!」

  星起神色微變,又迅速恢復常態,「陸小姐所言何意?」

  陸未吟並不解釋,提著裙子走了。

  也沒有人叫人挖坑埋屍。

  她知道,這些屍體,軒轅璟自會妥善處理。

  從得知金家人被抓那一刻起,她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全家都抓了,唯獨留下金裁縫一人。

  若是求財,直接拿刀押著叫他掏錢不就好了,何必費心費力的抓人?

  若是尋仇,為何連還在上私塾的孫兒都抓了,單單放過金裁縫這個一家之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偏巧這時候,星揚主動透露軒轅璟帶人外出查案去了,不在府中。

  沒過多久,綁匪送來血耳朵和勒索信。

  白銀萬兩,區區一個成衣坊,怎麼可能在半天裡籌夠一萬兩銀子?

  而星揚星起,一個時辰不到就查到了綁匪的藏身窩點。

  方才交手時,兩人也是頻下殺手,毫不留情。

  面對諸多疑點,要說這裡頭沒有軒轅璟的手筆,打死她都不相信。

  離開金家時,陸未吟冷不丁的想起來,軒轅璟曾經說過,神醫只救與自己有恩之人。

  既然需要求醫的是蕭東霆,這恩情自然得讓他沾一沾,所以她回去借了流光。

  陸未吟走後,星起按照軒轅璟的吩咐,將這些綁匪的屍體全部帶回鎮岳司銷案。

  死因是越獄拒捕被正法。

  這伙匪徒流竄作案,殺人越貨綁架勒索,無惡不作,數日前剛被鎮岳司捉拿。

  軒轅璟跟他們做了一筆交易,聲稱有一夥大盜,劫走萬兩官銀,而金裁縫知曉藏銀地。

  若是能將這批銀兩找出來,就能將功抵過免了他們的死罪,達成合作後便安排人助他們越獄。

  本來就是該死之人,臨死前讓他們再發揮最後一點價值。

  送完屍體,星起回昭王府復命。

  書房裡,軒轅璟正在看密信,面色深沉,如暴雨將至前的黑雲壓城。

  信上說,太子折去了幽州。

  若是之前的推斷無誤,太子恐怕是奔著銷毀證據去的。

  現在就看誰的動作更快了。

  星起抱拳,如實轉達,「陸小姐說謝謝王爺。」

  聽到這話,軒轅璟「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和聰明人共事,確實省心省力。

  梯子已經遞到腳邊,接下來就看她自己了。

  隔天,陸未吟提著糕點補品去了金家。

  金家人感激不盡,熱情款待,飯後,金裁縫將陸未吟請到裡屋。

  「陸小姐對我全家有救命之恩,金某感激不盡,您之前說的事,我答應了,不過……」

  陸未吟也不跟他客氣,直言道:「先生有何顧慮,不妨直說。」

  金裁縫面色凝重,「不瞞陸小姐,我是為了躲仇人,才改行當了裁縫。蕭大公子壞腿已久,若是突然被治好,難保仇家不會聞訊而來。」

  陸未吟早就猜到了,也已想好應對之法。

  莞爾一笑,高深莫測,「誰說蕭大公子的腿,是被人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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