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厲害!活該!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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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日頭是白冷的,照在清麗的臉上,深眉似山岱,也亦如山勢一般沉穩。

  陸未吟眸光冷凝,又迅速散去陰翳,恢復到平常的清冷從容。

  「嗯,我知道了。」

  她邁步往裡走,采柔亦步亦趨,「聽說傷得不輕,肩膀上被砍了一刀,都深得見骨了。」

  陸未吟輕輕扯動嘴角,「放心吧,給別人看的。」

  楚家兄弟盼了那麼久,終於盼到裴肅抵京上任,怎麼可能行刺?

  唯一的解釋,就是借行刺一事,先把事情鬧起來。

  既能造聲勢,又能給裴肅一個嚴查的由頭。

  「原來是這樣。」采柔恍然,冷不丁想起什麼,扭頭看向身後,「哎?怎麼不見采香?」

  「我把她留在福光寺了。」

  星起說到底還是軒轅璟的人,她得留個自己人盯在那兒。

  采香會醫術,治療過程中說不定還能幫上些忙,平時先生和蕭東霆之間若要傳個話遞個什麼消息,她也能辦。

  吩咐采柔遞消息約見軒轅璟,陸未吟簡單收拾過後去了萬壽堂,給老太君送福光寺帶回來的福餅。

  「阿吟,你來得正好。」老太君把人叫到跟前,遞來一封信,「你母親來信了。」

  陸未吟手指蜷了蜷,接過來。

  每次永昌侯給家裡送信,蘇婧都會給女兒寫一封,捎帶著一起送回來。

  這是陸晉坤死後,陸未吟第一次收到母親的信。

  母親雖遠在南方,但侯爺始終掌握著京都的消息,陸晉坤的死定然會報到母親跟前。

  陸未吟心底生出些許忐忑,拿不準母親會如何看待此事,畢竟……死的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親兒子。

  知道她急著看信,老太君也就沒多留,簡單問了兩句蕭東霆在寺里的情況就讓她退下了。

  出了萬壽堂,等不及回千姿閣,陸未吟撕開蠟封取出信紙。

  熟悉的字跡在眼前展開。

  第一句:吾兒較武台救人,勇武無雙,頗有為娘風範,厲害!

  第二句:老二觸犯律法,咎由自取,活該!

  第三句:誰敢胡說八道亂嚼舌根,弄他!

  攏共三句,一眼就掃完了。

  凝封的眉眼如冰雪消融,迅速舒展開來。

  涼風拂面,似藏著一雙無形又有力的手,三兩下就把心裡那點忐忑給錘平了,直接得甚至有些粗暴。

  看得出來,這封信寫得很匆忙,信紙上有密集尖銳的凸點,還沾了些許塵土,應該是鋪在石頭上寫的。

  稍顯潦草的字跡暴露出母親和她一樣的習文短板。

  陸未吟猜測,這封信很可能不是跟著永昌侯的信一起回來的,而是母親得知陸晉坤的死訊後,在奔波中匆忙寫下,專程派人送回。

  暖意從心口漫到指尖,陸未吟仔細將信收好,如待至寶。

  回到千姿閣,用過午飯,軒轅璟回消息讓老地方見。

  所謂老地方,自然就是百味樓了。

  還是同樣的雅間,繞過屏風,陸未吟先看到一位嚴肅沉毅的老者,之後才瞧見軒轅璟。

  陸未吟墨色的瞳仁掀起微瀾。

  軒轅璟抬手,替兩人引見。

  「這位,便是新任兵部尚書裴肅裴大人。老裴,這位就是我同你說過的,陸未吟陸小姐。」

  陸未吟轉過去,抬眼打量。

  裴肅穿著裁剪利落的靛青長袍,平整挺括,沒有半點褶皺。

  左肩略高,應該是傷口處裹的紗布。

  頭髮花白,古銅色的蒼老面孔上,皺紋密得像盤虬的樹根,明明剛過半百,外表看起來至少顯老二十歲。

  很瘦,但並不顯弱,腰背如同箭杆般筆直,深陷的眼窩裡凝著寒光,哪怕只是簡單的審視,也帶著利刃出鞘般的鋒銳氣勢。

  「小女陸未吟,見過裴大人。」

  陸未吟端端正正的見禮,客氣中帶著敬意。

  裴肅也在打量她。

  明艷姝色,英麗颯意,清瘦但不柔弱。

  就是這個姑娘,在夜裡一簪子命中飛鳥,還直接射斷了鳥頸。

  除此之外,還有較武台救人的事跡,以及手書的那本武考寶典,都讓人驚嘆。

  此時一見,眸光堅毅,內有傲骨,果然與旁的京都貴女頗為不同。

  若有合適契機,此女日後的建樹必定不輸兒郎。

  「陸小姐請坐。」裴肅起身頷首。

  一個朝廷正二品大員,一個侯府繼女,他這一起身,就算是給足了面子。

  三人落座,陸未吟率先開口,「楚家兄弟的案子,若有用得著小女的地方,裴大人儘管開口。」

  不打聽案情,也不問進展,只表達自己的立場和態度。

  雖是初次見面,但她對裴肅有著絕對的信任。

  裴肅乾脆應答,「好!」

  在他這裡,沒有禮教束縛,只要有真才實幹,男女皆是人才。

  「陸小姐打下來的那隻鳥,裴某看過了,因缺少頭部,無法辨認究竟是胡地的沙雀,還是青頭雀。」

  裴肅拿出灰色絹帕包著的細竹筒。

  竹筒從中間剖開,一分為二。

  「這個狼頭,乃是胡地烏桓部的圖騰,但這刻痕,是特意做舊的。你看。」

  裴肅將刻著狼頭的那一半竹筒遞給陸未吟,自己拿起另一半,指著斷面說:「表層有明顯浸過的痕跡,可見並非舊物。」

  陸未吟仔細查看後說出自己的看法,「指向性如此明確,反倒失真,莫非是有人刻意製造出胡人潛入的假象?」

  裴肅說:「也有可能。不過當下證據不足,還需深入再查。」

  軒轅璟放下茶杯,肅聲道:「京畿重地,如同國之臥榻,豈容豺狼窺視?保險起見,本王會讓鎮岳司和京兆府聯手徹查,若真有胡人細作藏匿,絕不姑息。」

  陸未吟贊同點頭,眼睛卻一直盯著手裡竹筒上的狼頭圖騰。

  軒轅璟掀起眼帘,「看出什麼了?」

  「哦,也沒什麼。」

  陸未吟捧起茶杯,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事,笑道:「這烏桓部也是有意思,竟用無牙狼頭做圖騰,也不怕被人嘲笑無齒?」

  「無牙狼頭?」

  裴肅神色微凜,迅速拿過竹筒,將狼頭對著光,眯著眼仔細看。

  看完又遞給軒轅璟。

  軒轅璟看後道:「還真沒牙!」

  見他倆神情嚴肅,陸未吟收斂笑意,問:「這狼牙,有什麼說法嗎?」

  裴肅解釋,「胡地九部里,有一個白山部,與烏桓部毗鄰。兩個部族之間為了爭地盤爭物資,紛爭不斷。」

  「據說有一次,烏桓部半路劫了白山部打的獵物,那個冬天,白山部過得無比艱難。從那之後,白山部的人就一直稱烏桓部為無齒狼,甚至在一次九部搏勇大會上,白山部還偷偷將烏桓部的部旗換成了無牙的狼頭。」

  陸未吟像是第一次聽說,抬了抬眉梢,「竟有這種事,那豈不是……」

  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狼頭,大家心照不宣。

  陸未吟垂眸喝茶。

  今日之後,裴肅一定會讓鎮北軍那邊派人盯著白山部。

  烏桓與白山毗鄰,若有異動,便能及時察覺,掌握先機。

  沉默蔓延開來,窗隙漏進的光斜斜割在鋪著綢緞的桌面上,像切進一塊透明的冰。

  半晌後,軒轅璟輕叩桌面的聲音打破沉寂。

  「太子去了幽州。」他對陸未吟說。

  陸未吟提起半口氣,眸色愈發幽深。

  不一樣了,前世這個時候,太子應該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

  「幽州那邊……」她欲言又止,看向裴肅。

  能坐到這張桌上的,都是自己人,裴肅也沒避諱。

  「星羅衛已經找到人證,證實劉柯近三年裡一直在向月氏人購買生鐵,還發現了兩處停工的地下鑄造坊。但劉柯這個人滑得很,光憑現在這點東西,咬不住他,更別說他背後的人。」

  圈住茶杯的手緩緩收緊,陸未吟垂下眼眸,掩住翻湧的心緒,再抬眼時,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譚。

  「若是私鑄軍械拿不住鐵證,那就用楚家兄弟手裡的東西,咬死他通敵。」

  劉柯不死,無辜枉死的數百兵士和三十二名斥候九泉難安。

  至於他背後的人……來日方長!

  「而且,此事還需儘早決斷。」

  陸未吟清冷的目光掃過二人,沉聲提醒,「太子尚未回京復命,便不算完成巡邊。若他此去幽州,舍掉劉柯斷尾求生,待回京復命時,便是大功一件。」

  軒轅璟靠在椅子上,指尖輕點扶手,散漫恣意的樣子,似乎又回到之前逍遙閒王的狀態。

  可陸未吟分明看出來,他那雙眼睛裡,透著獵豹待食的幽光。

  若是只能給劉柯定一個通敵的罪名,讓背後的人全身而退,想來他是不甘心的。

  就算不能一擊制敵,他也想從幕後之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可局勢瞬息萬變,稍慢一步,便有可能滿盤皆輸功敗垂成。

  而且,若是一直死咬下去,成勢之前太早暴露,招致針對,也是有害無益。

  軒轅璟和裴肅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讚賞。

  這一點,在陸未吟來之前,他們剛剛談論過。

  沒想到陸未吟如此敏銳,竟這麼快就勘破了這一層。

  軒轅璟淡淡「嗯」了一聲,當做回應。

  裴肅又說起楚家兄弟的案子。

  陸未吟這才知道,楚家兄弟行刺是假,裴肅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卻是真的。

  乃是赴任途中被刺客所傷。

  想讓他死的人太多了,查都查不過來,軒轅璟只能加派星羅衛暗中保護。

  事兒聊得差不多了,裴肅還有公務在身,率先告辭離開。

  陸未吟站起身,提壺給軒轅璟倒茶,「蕭大公子的事,多謝王爺出手相助。」

  軒轅璟微微聳肩,輕笑出聲,「金剛善緣郎君,虧你想得出來。」

  「先生謹慎,臣女這也是沒法子。」

  軒轅璟笑意微斂,「他也是被嚇怕了,你多體諒。」

  差一點就被滅門了,怎能不怕?

  都聊到這兒了,陸未吟索性多問一句。

  「王爺曾說先生只救恩人,如今看來也確實如此,可臣女與先生素不相識,先前中毒時,先生因何願意出手相救?」

  軒轅璟高挑劍眉,凝光的眼神開始變得銳利,「你怎麼知道是他救的你?」

  陸未吟面不改色,「不敢隱瞞王爺,其實那毒葉家姐妹能解,之所以拖著,是想把事情鬧大些。」

  軒轅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你會盯到老金身上。」

  陸未吟刨根問底,「還請王爺解惑。」

  軒轅璟挺腰坐直,想了想,突然問:「你喜歡吃糖葫蘆嗎?」

  陸未吟皺眉。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喜歡。」她如實說,「臣女不愛吃酸的。」

  她吃糖葫蘆只吃糖衣,後來一想,那還不如直接吃糖。

  軒轅璟意味不明的點點頭,「可能他也不喜酸,你倆口味相同,也算有緣。」

  這純粹就是瞎扯了。

  陸未吟懶得再問,起身告辭離開。

  下樓,櫃檯後面沒人,陸未吟讓尖尖去樓上找夥計,打包兩份點心給老太君帶回去。

  轉過身,想找個地方坐著等,忽然身體本能的警覺起來。

  餘光一瞥,一團紅通通的湯水正筆直朝她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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