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本王不是敵人,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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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人在太子被禁足期間被召到京都,讓本就莫測的局勢更顯得撲朔迷離。

  茶肆酒樓的私語,高門後宅的竊議,各種猜測交織成隱秘的暗流。

  其中不免有敏銳之人無意間觸碰真相,奈何消息實在捂得嚴,並無蛛絲馬跡佐證,說話人也只當自己拋了句駭人聽聞的妄語,沒有往下深究。

  於是,猜中的與未猜中的,都陷在同一片濃霧裡,將繁華依舊的京都籠罩在一片緊繃而詭異的平靜中。

  相比京都的風雲暗涌,北地的紛爭殺伐就顯得直接多了。

  日金山下,奉金節的慶典熱鬧如沸。

  鄂撻部族民們圍著沖天的篝火載歌載舞,空氣里烈酒的濃香和烤肉的油香混在一起,連路過的風都仿佛得醉上一場。

  馬頭琴聲音粗獷,伴著豪放歡樂的歌聲,乘著凜冽夜風,勢不可擋的撞入王帳,又被近乎凝固的肅殺之氣擋了出去。

  濃重的血腥氣徹底蓋過鑽縫進來的酒肉香,七八具屍體橫呈在地上,血順著暗色氈墊的紋路緩緩洇開,也將也力雄震驚的眼睛染上憤怒的紅。

  年過六旬的老首領穩坐熊皮大座,身形魁梧如山。

  雙手按在腿上,背脊挺直,哪怕獨剩一人,依舊帶著雄獅般的威嚴。

  濃密花白的絡腮鬍被精心編成數股粗辮垂在胸前,舊銅色的面龐上,每一道皺紋都似挾著雷霆。

  「也力赤,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啊!」

  今天是奉金節,是神明降臨鄂撻部的好日子,也是他打算把首領之位正式傳給也力赤的日子。

  首領信物就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織金布,等到午夜降臨,熔金迎神的神聖時刻,他就會在神明和部眾的見證下,宣布也力赤是鄂撻部的新首領。

  只是他怎麼都沒想到,他的兒子,已經等不及了。

  「都是你逼我的!」

  也力赤面目猙獰,泛紅的眼睛像是發狠的狼,死死盯著大座上的老父親,嘶啞的嗓音裹挾著壓抑多年的不甘和被欺騙的憤怒。

  手裡提著還在滴血的彎刀,刀尖垂地,血珠砸在氈墊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這麼多年了,鄂撻部首領的位置,你一直死死攥在手裡。我還總是想,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還不夠好,不夠讓你滿意,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是想留給那個卑賤的雜種……怎麼可能呢?我阿媽才是鄂撻部的可敦,這個位置,除了我,誰都別想!」

  要不是哈圖努派人來提醒他,他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

  怪不得老頭子對也力金那麼好,也力金娶妻拜父母的時候他跑到上頭坐著,還掉了幾滴眼淚……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這哪裡是侄子,分明是親兒子。

  也力雄飽經風霜的臉上悄然多了幾分老態,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兒子,痛心與怒火交織翻捲成浪,又被沉沉的悲哀壓下。

  他不想辯解,因為也力金確實是他的兒子。

  弟弟早年死於部族紛爭,弟媳沒孩子,他給弟弟留條根留個種,讓百年之後能有後人供奉弟弟的神牌,這有什麼錯?

  再說了,他是鄂撻部的首領,要個女人又怎麼了?

  「也力赤,你的腦子是不是被羊尾油糊住了?」也力雄恨得咬牙。

  他要是想讓也力金當首領,早就把他的身世公之於眾了。

  一直瞞著,就是不想引起爭端。

  也力赤瞳孔動了動,有那麼一瞬間的心虛。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層,道理也都懂,但他實在不想再等了。

  也力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變數,說不定阿父是想讓他幫也力金擺平各種麻煩,再卸磨殺驢除掉他,最後再把鄂撻部交到也力金手裡。

  拖了這麼多年不把位置給他,誰知道阿父心裡是怎麼想的?

  只有當上首領,他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胡地的規則向來如此,強者為王,他憑本事得來的東西,誰敢多說半個字,他就宰了誰。

  「我清醒得很!」也力赤狂吼,手中彎刀緩緩抬起,直指也力雄。

  「我隨你出生入死,打下大片草場,部眾誰不誇我勇武?這首領的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是你的心長偏了。」

  也力赤眼中湧起破釜沉舟的決絕,冰冷的字眼從牙縫裡擠出來,「阿父,你年紀大了,該休息了。」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平靜,話里的寒意卻如同嚴冬湖面上凝結的冰簇,一下子刺了出來。

  一個眼神示意,也力赤身後嚴陣以待的幾名心腹立馬提刀朝也力雄撲過去。

  也力雄眼尾微眯,抬腳踢翻面前的木案,同時起身,一把扯掉身上寬大沉重的披風,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套環大刀。

  身體雖然老了,骨子裡多年淬鍊出來的悍勇猶在,大刀橫掃,逼退最先劈來的兩柄彎刀,再折身沖向斜側的一人,刀光閃爍,直接將對方的一條胳膊砍了下來。

  慘叫聲響起,滾燙的鮮血濺了一臉,也力雄卻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但他確實是老了,身陷合圍,肩背處很快添了一道血口。

  也力赤側身看了眼帳門方向,王帳護衛被他支開了,隨時可能回來,得速戰速決才行。

  他提刀上前,眼神愈發狠厲,瞅准父親格擋的空隙,手中彎刀落下,狠狠砍向脖頸。

  這一刀又快又狠,凝聚著他所有的力量和對首領之位的期盼。

  也力雄被其他人牽制,已經無力還手,眼看著雪亮刀光襲來,心底一片淒涼。

  想不到他也力雄最後竟死在自己兒子手裡,真是不甘心!

  也力赤瞳孔逐漸瞪大,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高坐熊皮大座,受部眾跪拜臣服的場景。

  他是鄂撻部的首領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於對視中碰撞,時間仿佛在此刻變得凝滯緩慢,最後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響擊碎。

  咻!

  不知從哪裡來的一支箭攜著破風利嘯,直奔也力赤的喉嚨。

  也力赤眸光一凜,沒有絲毫猶豫,身體本能的放棄了近在咫尺的也力雄,選擇擋箭保命。

  隨著長箭被打落,緊接著『嗤啦』一聲裂響,王帳厚實的牛皮帳壁被一道凌厲的劍光自上而下豁開一道大口子。

  凜冽的寒風與外面的喧鬧猛的灌入,一道身影隨著劍光沖入帳內,速度快到幾乎在也力赤眼中拉出殘影。

  對方來勢洶洶,閃爍著秋水寒芒般的長劍直逼也力赤胸口,也力雄馬上抓住這片刻的生機,開始全力反擊。

  也力赤轉戰突然闖入的持劍者,交手中,被那雙冷靜銳利的眼睛盯得心生不安。

  對方身量瘦小,穿著一身發黃的白色舊長袍,典型的淘金客裝扮。

  兜帽下的臉年輕白皙,是中原人的面孔。

  「找死!」

  也力赤爆喝,滔天怒火直竄上天靈蓋。

  哪裡來的羊羔子,竟敢來壞他好事!

  狂怒之下,也力赤殺氣暴漲,甩動的袍角都帶著風聲。

  然而對方並不硬拼,憑著靈巧的身形與之周旋,直到又有多人緊跟著衝進帳中,才開始合力出擊。

  闖入的這些人表面看都像是平平無奇的淘金客,卻身手極佳,配合更是默契,出手狠辣精準,很快便制住了也力赤及其心腹。

  繳械、按倒、封口,動作乾脆利落。

  混戰中,刀劍交鳴的爆響傳出帳外,被風一攪,再被慶典上的歡聲笑語一蓋,便只剩下破碎的餘音。

  稍遠處有人聽見了,卻辨不出是什麼動靜,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轉了回去。

  歡慶之下,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

  也力雄捂著肩頭傷口,喘著粗氣拄刀站立,目光驚疑不定的落在為首的男子身上。

  男子送劍入鞘,抬手扯下兜帽,於跳躍的火光中露出真容。

  這麼年輕!

  也力雄很是驚訝,再捕捉到對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心中雖有猜測,卻難以置信。

  「你是誰?」他問。

  軒轅璟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薄唇微揚,「大雍二皇子,軒轅璟。」

  被按在地上的也力赤掙扎著抬頭看向他,被布塞住嘴,只能從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嗚聲。

  雍國皇子?

  雍國皇子不好好在厲城待著,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難道雍國大軍打過來了?

  帳內陷入沉默,帳外狂歡依舊,宛如被一道無形的牆切割成了兩片天地。

  也力雄喉結滾動,咽下唾沫的同時,也將傷口痛楚強忍下去,轉身坐回濺了血的大座。

  「雍國皇子殿下,來我日金山做什麼?」

  軒轅璟垂眸看著也力赤,「聽說貴部的奉金節很是熱鬧,本王過來開開眼界。」

  一聲『貴部』,既給了也力雄這個首領應有的尊重,也表明了態度。

  他不是過來找事的。

  「鄂撻部的奉金節不歡迎敵人。」受了傷,也力雄氣息有些不穩。

  「此言差矣。本王不是敵人,而是老首領的客人。」

  軒轅璟輕拍掌心,「去,把我們的『禮』給老首領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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