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千枚金鋌,換一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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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堆成塔一般的篝火還在繼續燃燒,歡笑聲卻已絕跡。

  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整齊擺在供桌上,屍身則橫散在祭台,鮮血染紅木製台面,像是鋪了一層流動的紅毯。

  在沖天血腥和熊熊火光中,老首領花白的鬚髮沾著血污,背朝部眾,雙手朝天舉起滴血的彎刀。

  「這就是我給神明的交代!神明要是還不肯息怒,請向我也力雄一人降下雷霆,不要牽連我的族人。」

  說罷,他重重跪下去,將彎刀呈給老巫祝,再由老巫祝轉接供於神像面前。

  也力雄在鄂撻部本就聲望極高,短短兩句話,更是讓部眾歸心。

  眾人隨他一同伏地叩拜。

  本該是向神許下一年心愿的時候,許多人卻在心中默默禱告,祈求神明寬恕這個可憐的父親,不要為難他們偉大的老首領。

  只有極少數人在思考鄂撻部的未來該何去何從,畢竟,老首領確實老了。

  熔金迎神結束,後面還有兩個並不怎麼重要的儀式,以往也力雄都會交給老巫祝,今日他卻沒有提前離開。

  眾人矚目下,也力雄一遍遍挺起沉重的脊背,再一遍遍攥緊微顫的手。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得替鄂撻部撐起這片天。

  最後一個儀式結束,也力雄走下祭台,朝向風來處,面容掩入夜色,才終於敢顯露出片刻的悲涼和蒼老。

  負在身後的手抖得厲害,他像是在做一場噩夢,夢裡,他親手砍了自己兒子的腦袋……

  「首領。」

  前方有人跑過來,也力雄迅速收斂神色,朗聲回應,「什麼事?」

  「剛才巡邏,發現王帳營門旁的柱子上用刀釘著這張字條。」

  王帳護衛遞上字條,也力雄認出是中原字,但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趕緊找人詢問,得知字條上寫著:禮在王帳地庫。

  也力雄把腿就走,「走,去地庫。」

  他倒要看看,這個雍國皇子給他留了什麼『大禮』。

  王帳守衛森嚴,因此地庫沒有派專人值守,只在地面和地下兩處入口上了大鎖。

  地面那道鎖已經毀壞,也力雄奪過火把走在最前面,很快發現前方好像躺著個人。

  一道希望的光刺破心底盤踞了整晚的陰霾,也力雄邁開步子跑過去,看清那人,聲音哽咽發顫。

  「阿金,醒醒。」

  是也力金。

  還在呼吸的也力金。

  也力雄將兒子扶著坐起來,又是拍臉又是搖晃,卻怎麼都叫不醒。

  剛燃起的希望又變得岌岌可危,慌亂中,他發現也力金旁邊有個小藥瓶,裡面有一粒藥丸。

  猶豫一瞬,也力雄將藥丸給也力金餵了下去。

  雍國皇子既然要送禮,總不能送一具屍體吧。

  果然,也力金剛被帶回地面就悠悠轉醒,驚慌失措的向『伯父』指控也力赤要殺他。

  也力雄摟著失而復得的兒子老淚縱橫,好半晌才平靜下來。

  事情到這裡還不算完。

  也力雄將幾個得力部下全部叫到大帳,讓他們把今晚參加奉金節盛典的淘金人,以及值守王帳大營的護衛全部查一遍。

  雍國皇子一行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總得有個說法,不把這些透風的窟窿眼兒堵上,他以後怕是沒辦法安心睡覺了。

  關於這一點,軒轅璟早有安排。

  留下最有價值的部分人手繼續潛伏,其他可能暴露的人將所有破綻攬過去,早就先一步腳底抹油了。

  此時,軒轅璟坐在駝車上,伴著駝鈴輕響,已經深深融入北地荒原深沉的夜色。

  日金山下的人聲早已經聽不見了,只剩幾點忽閃的火光,遙遠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想不到最後居然能坐著駝車光明正大的離開,伏在窗邊的星嵐收回視線,對自家王爺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別傻笑了。」

  軒轅璟拿腳尖踢他一下,迅速脫下身上的白色長袍,露出下面的墨色勁裝。

  遠處隱約可見火光晃動,快到接應的地方了。

  星嵐當即斂笑,跟著將長袍脫了下來。

  駝車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一聲哨音自車廂內響起,尖銳的穿透風沙和夜色。

  不等隨行的鄂撻部護衛做出反應,前方黑暗中緊跟著爆開一聲巨響,火光沖天,威力強大。

  受驚的駱駝發出一聲長嘶,掙扎中扯得車輛劇烈顛簸。旁邊鄂撻部護衛所騎馬匹也嚇得人立而起,揚蹄亂竄。

  鄂撻部護衛們一邊呼喝著幾乎失控的牲口,一邊拔出兵刃,在刺鼻的煙霧中緊張的環顧四周,隨時準備迎接可能從任何方向發起的襲擊。

  然而,除了那聲聲勢浩大的爆響和逐漸消散的煙霧,預想中的伏擊並未發生。

  夜風吹在溢出薄汗的臉上,領頭的隊長猛然意識到什麼,翻身下馬,用力拽開駝車的車廂門。

  三輛車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幾件被丟棄的白色長袍。

  人跑了!

  夜色蒼茫,四下里只有風聲陣陣,連追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追,隊長只能帶著人去遠處亮起火光處看看。

  嶙峋的山石下,一堆篝火燃得旺盛,卻看不出一丁點兒有人待過的痕跡,顯然被仔細處理過了。

  一行人在周圍轉了一圈後便返回王庭,如實稟告。

  也力雄正在同也力金講述原委,聽完隊長的話,身子僵愣一瞬,緩緩朝他那邊轉過去,「沒有大軍?」

  「沒有。」

  別說大軍,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也力雄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麼,按著額頭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角泛起濕意,大掌往下一蓋,悄無聲息的將淚水抹去。

  原來是這樣啊,根本沒有大軍壓陣,雍國皇子此行全靠過人的膽識,還有也力赤為他創造的絕佳時機。

  說到底,是鄂撻部內部出了亂子,才讓別人有機可乘。

  思及此處,也力雄黑沉的臉上怒意翻湧。

  「把那個阿魯的腦袋給哈圖努送回去,再告知各部,從今日起,我也力雄與哈圖努勢不兩立。取哈圖努首級獻於我鄂撻部者,可得千枚金鋌。」

  他的兒子不能白死,這條命,得算到他哈圖努的頭上。

  旭日東升,沙塵蓋住日金山的暗紅,風卻將這股血腥送到了更遠的地方。

  營帳中,哈圖努打開鄂撻部送來的盒子,目光猝不及防的撞上阿魯眼口未閉的臉,呼吸猛的一滯。

  旁邊手下人稟告的聲音尖銳的扎入耳朵,「……也力雄還說和首領你勢不兩立,獻上首領首級者,可得千枚金鋌。」

  千枚金鋌,買他的命!

  哈圖努死死抓住桌沿,指節捏得發白,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怎麼會這樣,前世根本不是這樣的!

  也力赤悍勇且心狠,得知也力金的身世後,毫不猶豫的殺掉了也力金和也力雄那個老東西,再被他承諾的漠北雷火所誘,率領整個鄂撻部替他效力賣命。

  為什麼變了?為什麼一切都跟前世不一樣了?

  難道又是那個女人從中作梗?

  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又很快被哈圖努否了。

  不可能,他的探子日夜監視著厲城和鎮北軍大營,回報都說沒有異動。

  沒有大軍出營,沒有足以碾壓的兵力壓陣威懾,就算她陸未吟有天大的膽子,也不可能敢去插手鄂撻部的事。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究竟是哪個環節被他忽略了?

  哈圖努急促的喘息著,扶著桌子閉上眼睛,試圖從紛亂的線索中理出一絲頭緒。

  前世今生的記憶在腦海中交錯撕扯,亂成一團,唯一清晰的只有脫離掌控的恐慌,沉甸甸的壓在心口上,每一次呼吸都重得像是要抽起一口血來。

  沒等他理出個所以然,帳簾被猛的掀開,訊兵隊長著急忙慌的衝進來。

  「首、首領,不好了!剛剛收到消息,原本已經帶兵趕來助勢的碑南、碑北兩部走到半路……突然調頭回去了。」

  也力雄一點兒餘地也沒給哈圖努留。

  得知碑南碑北兩部響應哈圖努,他直接派了特騎追過來,揭了哈圖努的老底。

  別的不說,光是製造獻禮爆炸謀害胡部使團這一點,就足以讓哈圖努成為九部公敵。

  兩部折返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砸碎了哈圖努最後的指望。

  接連受挫,加上之前在沙團驛被爆炸震傷還未痊癒,哈圖努再也支撐不住,一股腥甜湧上喉頭,高壯的身軀晃了晃,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

  視野里漫進一片刺目白芒,耳邊響起嗡嗡雜音和部下驚恐的呼喊,遙遠的仿佛來自天際。

  「不對,這不對……」

  哈圖努失神的呢喃著,一張嘴,鮮血順著嘴角往外溢,最後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帳中陷入混亂,醫官被緊急叫來,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從不斷開合的帳簾傳出去,不多時,緊張的氣氛就擴散到了整座大營。

  「聽說了嗎?首領暈倒了。」

  「為什麼?」

  「好像是阿魯大人死了,氣著了。」

  再後來,這話越傳越離譜。

  「聽說了嗎?首領快死了。」

  「啊!那我們怎麼辦?」

  「不知道……哎,首領說的那個好地方,你還想去嗎?」

  「當然想啊,但是……」說話的人往大帳方向瞄了一眼,「應該是去不成了吧。」

  夏天的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烏桓部的大營卻像是被寒冬臘月里的白毛風席捲過,士氣一片低迷。

  不光人,就連棚子裡的連戰馬都仿佛感知到那股低落,不安的刨著蹄子。

  營門開啟,哈圖努手下一名叫騰西的手下帶著幾人快馬奔向黑水城,在城門外扯著嗓子喊。

  「吉勒,首領傷重,吐血昏迷了,求你救救他!」

  「他是你的親阿干,你不能不管他呀!」

  「吉勒,哈圖姮,你出來!」

  一個個輪番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煙了,臉上更是被太陽曬得出油,哈圖姮卻是自始至終連面都沒露。

  事實上,哈圖姮人在王帳,壓根兒不知道這事兒,更聽不見他們喊。

  為了防止自己心軟,她特意叮囑了城門守衛,若是有人過來報哈圖努受傷之類的消息,想用苦肉計哄她開門,不用報給她。

  就這樣,一行人滿懷希望的來,最後罵罵咧咧的走,除了嗓子又疼又啞,什麼都沒落下。

  騰西回到營地,哈圖努已經醒了,正在跟其他人議事。

  雖然現在局勢不利,但他手裡還握著五萬人馬。

  憑著這五萬人,他可以先突襲一個小部族,占領地盤和資源,讓大家有個落腳的地方,把人心穩住。

  只要沒死,就還有逆風翻盤的希望。

  大不了他再按前世的路子,逐一吞併其餘八部,統一胡地,再揮兵南征。

  手下人紛紛附議,很快定下目標——洛蘭部。

  眼下應保存實力,那就直接挑最軟的『柿子』來捏。

  就在眾人商議圍攻洛蘭部的詳細計劃時,之前派去給梁黑子和包小樹秘密傳信的人回來了。

  「首領,這是他們的回信。」

  哈圖努迫不及待的接過字條,灰敗的瞳孔總算有了一絲神采。

  有回信,就證明這條暗線還在。

  這是他最後的一張底牌了。

  只要梁黑子他們順利除掉徐鎮山,哪怕他現在實力不夠,也能為以後出兵雍國拔除一個大障礙。

  哈圖努滿懷期待的展開字條,只一眼,似有無盡寒意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頃刻間將他眸中神采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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