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九千歲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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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王清歡那沾滿淚水泥污的手臂,就在王清歡渙散瞳孔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劫後餘生的希冀之光時,院門外,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一聲清晰、尖利、拖著長長尾音、帶著某種獨特陰柔韻律和不容置疑威勢的下人唱誦聲:

  「九——千——歲——到——!」

  這聲音如同最凌厲的定身術法,瞬間凍結了院內所有的動作與聲音!

  宋桓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距離王清歡的手臂僅有寸許。他臉上那剛剛浮現的一絲軟化與不忍瞬間凝固,繼而轉為極度的震驚與錯愕,甚至有一閃而逝的慌亂。他猛地直起身,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獵豹,銳利的目光難以置信地射向門口。九千歲赫連璟?這個權傾朝野、掌管東廠、連皇室宗親都要避讓三分的閹宦頭子,怎麼會毫無徵兆地突然駕臨他的國公府?而且還是在這種內宅混亂、家醜外揚的尷尬時刻?!

  王清歡也徹底愣住了,所有的哭泣、哀求、算計,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茫然的空白,只剩下一種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

  就連一直完美扮演著柔弱無助、伏在宋桓懷中「瑟瑟發抖」的玲瓏,也忍不住微微側過頭,透過宋桓堅實臂膀的縫隙,驚疑不定地望向那聲音的來源,心中警鈴大作。

  只見院門處,一群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制式繡春刀、氣息冷峻肅殺如出鞘利刃的侍衛,如同鬼魅般魚貫而入,動作迅捷而無聲,迅速分列兩側,將院內原本的空間割裂,肅立如同雕塑。緊接著,一道身著絳紫色繡四爪金蟒紋常服、面容俊美陰柔、眉眼間卻透著睥睨之勢的身影,施施然地踱了進來。他步伐從容不迫,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那雙狹長的鳳目漫不經心地掃過滿院的狼藉、跪了一地的僕役,以及那相擁的主君與寵妾、跪地哀求的主母,最終,那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為首的宋桓身上。

  正是當今天子身邊第一紅人,執掌東廠、監察百官,被特賜「九千歲」尊號,權勢熏天的大太監——赫連璟!

  宋桓心頭巨震,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是巧合?還是有意?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是東廠早已將耳目安插到了他的內宅?但此刻形勢逼人,容不得他細想深究。他立刻強行壓下所有面對家事時的私人情緒,瞬間切換回那個在朝堂上謹小慎微、面對強權不得不低頭的一等國公身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力道,推開了依舊死死抓著他衣角的王清歡,迅速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率先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平靜,卻依舊泄露出一絲緊繃:

  「臣宋桓,攜家眷,見過九千歲!千歲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院內眾人,無論是主子還是奴才,此刻都如夢初醒,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慌忙跟著齊齊跪拜下去,黑壓壓的一片,山呼千歲之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惶恐與敬畏。原本只是局限於國公府內宅的一場風波,瞬間被強行拉入了一個更大、更複雜、更危險的權力博弈場中。

  赫連璟對滿院的行禮和山呼聲恍若未聞,既不出聲叫起,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他自顧自地踱著步子,仿佛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徑直走向院中唯一一張完好、也是剛才宋桓坐著安撫玲瓏的紫檀木太師椅前,姿態優雅地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安然落座,仿佛他才是這座國公府邸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玩味,緩緩掠過躬身不起的宋桓,掠過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鬼的王清歡,掠過宋桓懷中那個看似柔弱無骨、實則心思深沉的玲瓏,最後,狀似無意地,落在了同樣跪在人群稍前一些位置、低眉順眼的一個少女身上——宋桓的嫡女,宋瓊琚。

  在無人注意的、極其短暫的一剎那,赫連璟的視線與宋瓊琚悄然抬起的目光,在空中極快地交匯了一瞬。赫連璟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與意味深長的笑意,而宋瓊琚則迅速垂下眼瞼,濃密的長睫掩蓋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只留下一個恭順、柔弱的側影,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是的,赫連璟就是宋瓊琚叫來的。

  從得知母親王清歡再次對玲瓏腹中胎兒下手,並且極有可能被對方抓住確鑿把柄開始,宋瓊琚就冷靜地分析清楚了局勢。單憑玲瓏一個妾室,以及父親那極易被舊情和自身顏面影響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徹底扳倒經營內宅多年、根基深厚的母親。父親宋桓,極度看重家族聲譽和自身官聲,信奉家醜不可外揚。只有在有足夠分量、讓他深深忌憚的「外人」面前,為了維持他公正嚴明、不徇私情的國公形象,他才可能被迫捨棄私情,「秉公辦理」,做出最符合「規矩」、也最顯「鐵面無私」的嚴厲裁決。

  而權傾朝野、連父親都要小心應對、且與母親並無任何交情、甚至可能樂見其失勢倒霉的九千歲赫連璟,無疑是此刻最合適、也最能施加絕對壓力的「外人」。她只需要派絕對心腹,遞出一封看似尋常問候、實則暗藏機鋒的密信,巧妙點明母親涉及「謀害子嗣」重罪,以及父親可能因顧念舊情而欲加庇護,便足以引來這隻對朝臣後院隱私、尤其是涉及子嗣繼承問題格外「關切」的獵鷹。

  赫連璟的突然降臨,如同一塊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打破了院內因舊情回憶而建立的、脆弱而危險的平衡,將王清歡剛剛憑藉泣血哭訴換來的一線生機,徹底碾碎,也將宋桓那片刻的心軟,逼到了必須立刻做出抉擇的懸崖邊緣。所有人的命運,在這一刻,被強行拖入了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兇險的漩渦中心。宋桓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額角甚至有青筋隱隱跳動,他知道,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再也不可能像他剛才那一瞬間心軟時設想的那樣,關起門來「從輕發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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