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南聖域，瀚海城
「踏雪！！」
「蕊兒！！」
陸長生整個人跪倒在青蓮台邊緣，雙膝砸在蓮瓣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死死攥著蓮台邊緣的靈紋凸起，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根根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淡青靈光上，濺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血色漣漪。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變得通紅，目眥盡裂，死死盯著那片吞沒了慕容踏雪和蕊兒的狂暴黑色洪流。風暴仍在呼嘯，無數道空間風暴如同無數柄利刃在隧道中瘋狂切割，那道冰藍流光和那道淡綠身影早已被黑暗徹底吞沒，連一絲痕跡都看不到了。
陸長生從來沒有這樣痛過，從東陵域到北神域，從古墟禁地到域器大會，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一線，受過無數次傷，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無能為力。
慕容踏雪是為了救蕊兒才衝出去的，而他，只能跪在蓮台邊緣看著她們被風暴吞沒。那個在傲雪峰上替他包紮傷口的人，那個在域器大會上與他並肩作戰的人，那個在青陽殿前說「我去哪，你就跟到哪」之後便真的與他萬里迢迢從北神域回到東陵域的人。他答應過法華師太會照顧好她，他答應過自己不會讓她受任何傷害。可現在，他連她的人都沒能護住！
嘭——！！
一道格外巨大的空間風暴從側面狠狠地撞在青蓮光罩上，將整座蓮台撞得劇烈傾斜。光罩表面那道裂縫在這一撞之下又擴大了幾分，法則碎片從裂縫處簌簌剝落，淡青色的靈光在風暴中明滅不定。
「哥！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防護罩快要碎裂了！！」林清璇從蓮台中央踉蹌著衝過來，雙手死死拽住陸長生的手臂將他從蓮台邊緣拖了回來。她的聲音因為焦急而發顫，但她知道此刻必須喚醒哥哥——青蓮光罩一旦徹底碎裂，蓮台上剩下的四個人沒有一個能在這片空間風暴中活下來。
陸長生如夢初醒。
他的目光從風暴深處猛地收了回來，低頭看到自己那雙還在流血的手掌，然後緩緩抬起頭望向搖搖欲墜的青蓮光罩。林清璇說得對——他已經失去了踏雪和蕊兒，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妹妹了，也不能再失去石驚天，不能再失去屠嬌。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眼角的血痕，強迫自己從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掙脫出來。他的眼神在短短一息之間從崩潰重新聚攏成冷靜，雙手在胸前猛然掐訣——
丹田深處那尊沉寂的古老寶鼎應聲飛出。
造化吞天鼎迎風暴漲，從巴掌大瞬息間化作數十丈之巨，穩穩懸於九轉青蓮正上方。鼎身上的上古銘紋逐層亮起，鼎口無聲垂落一縷又一縷玄黃色的母氣。
那些母氣如同一道垂天的玄黃瀑布，將整座九轉青蓮連同青色光罩一同籠罩其中，在光罩外層又布下了一道厚重如大地的法則屏障。
黑色空間之刃砸在玄黃母氣屏障上，不再能輕易撕開裂縫——母氣中蘊含的補天法則將那些狂暴的空間碎片一層層地包裹、碾壓、湮滅。造化吞天鼎畢竟是頂級的法器，即便此刻只是防禦，也不是空間風暴的碎片所能撼動的。
但風暴的強度仍在持續攀升。黑色洪流一波接一波地撞擊在玄黃屏障上，每一次撞擊都如同萬千柄鐵錘同時砸在巨鍾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沉悶轟鳴。
蓮台在連番撞擊下劇烈搖晃，陸長生、林清璇、石驚天、屠嬌四人咬緊牙關將全部靈力灌入青蓮台與造化吞天鼎之中，維持著雙重防禦的運轉。
這場劇烈的空間風暴足足持續了四個多時辰。當最後一片黑色空間風暴無力地掠過玄黃屏障邊緣，被玄黃母氣碾壓成一縷微不可察的空間殘渣時，隧道內的銀色光芒終於重新穩定了下來。兩側的界壁恢復了先前的緩慢流動，空氣變得安靜如初，只剩下隧道深處偶爾飄來幾片細碎的空間浮屑。
石驚天一屁股跌坐在蓮台上，撼山棍從掌心滑落滾落在蓮瓣邊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密布著豆大的汗珠，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四個多時辰持續灌注靈力，他和屠嬌兩個八品武王的靈力池幾乎快要見底了。
屠嬌也好不到哪去，洪荒霸體的暗金罡氣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她撐著膝蓋半跪在蓮台上，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石驚天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望向蓮台上那兩個空蕩蕩的位置。蕊兒平時總是坐在蓮台左側邊緣晃著小腿看他磨鐵板，慕容踏雪總是倚在蓮台右側閉目養神，月華劍橫在膝上泛著淡淡的冰藍寒光。而現在，那兩個位置空空如也，只有幾片被風暴卷進來的空間浮屑在低聲打著旋。
「蕊兒……踏雪嫂子……」石驚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使勁擦眼睛想把湧出來的淚水擦回去，但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仰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都怪我！我要是坐得離蕊兒近一點，就不會讓她被甩出去了！踏雪是為了救蕊兒才衝出去的——她要是不衝出去她現在就好好地在蓮台上坐著——都是我沒用！都是我守著右邊卻守不住一個丫頭片子……」
屠嬌沒有像往常一樣懟他，她沉默地低下了頭，那雙平時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也泛著微紅。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自己量刑：
「我也有錯，我沒有抓住蕊兒。她站得離我最近，我應該第一個反應過來。我反應速度比尋常武王快出數成——可我慢了半拍。」
陸長生整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蓮台上那兩個空位。林清璇方才的提醒他只用了不到一息便壓下痛苦激活了吞天鼎，但此刻風暴停了，防禦撤了，那股被他強行壓制住的痛苦便如決堤的洪水般全部涌了回來。
他的指甲早已嵌入掌心，之前被風暴威脅壓制的痛楚此刻在掌心中灼得發燙，但他感覺不到疼痛——與胸腔里那種被生生撕裂的灼痛相比，掌心的這點皮肉之苦根本不算什麼。
他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答應過法華師太會照顧好她，他答應過自己不會讓她受任何傷害。可現在踏雪生死未卜，而蕊兒——那個從東陵域一路嘰嘰喳喳跟著他們走到北神域又從北神域萬里歸來的小丫頭，那個在古墟里嚇得躲在他身後又忍不住探頭探腦的小小靈陣師——她在風暴中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喊完。
陸長生緩緩閉上眼睛，眼角的淚痕在隧道微光中泛著極淡的微光。
「哥，」林清璇輕輕握住了他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掌，用袖子小心地替他按住掌心的傷口，「大家別太絕望。踏雪嫂子是一品武尊，蕊兒是六品靈陣師——她們不一定會死。空間風暴雖然恐怖，但空間隧道存在短暫的間隙。若是運氣好正好落在間隙里，未必會致命。而且嫂子身上應該有保命的底牌——你忘了，他交給你的那道冰符？那道符能在她受到致命傷時自動激發一次冰封護體。」
石驚天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一邊抽著氣一邊搖頭，「那空間風暴的撕扯力連空間都能撕碎，就算鋼筋鐵骨都會粉身碎骨，何況踏雪和蕊兒還都是血肉之軀，他們兩個人一定凶多吉少了……」
屠嬌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石驚天的肩膀指向隧道前方某處，
「你們看——那邊有東西在發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前方隧道深處，有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冰藍色光芒正在緩緩閃爍。那光芒極淡極細，若不仔細看幾乎會被隧道界壁的銀白光芒掩蓋，但它的頻率很有規律——每隔數息便閃爍一次，像是一顆被遺落在隧道角落的寒星在不屈不撓地發射著最後的信號。
陸長生幾乎是瞬間便認出那道光的顏色。他催動九轉青蓮朝那道光疾馳而去，距離越近那藍光便越清晰。最終當他伸出手穿過光罩抓住那道光的光源時，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是一柄劍！
劍身修長如月，通體流轉著淡藍色的寒冰法則碎片，劍鋒上還殘留著最後幾縷慕容踏雪被捲入風暴前注入的冰藍劍意，正是慕容踏雪的月華劍！
陸長生將月華劍捧在掌心中。劍身上的寒冰法則碎片在感知到他掌心溫度後微微閃爍，像是找到了久違的歸屬。他閉上眼睛催動神魂探入劍身內部——劍靈空間深處，有兩道微弱卻仍然完好無損的印記在安靜地流轉。
一道是慕容踏雪留在月華劍中的本命神魂印記，與她本人的靈台神魂相連；另一道是她以精血種在劍靈中的生命本源印記，只要她本人還活著，這道印記便不會熄滅。而現在這兩道印記雖然都暗弱了幾分，可它們並沒有完全碎裂，也沒有湮滅。
陸長生猛然睜開眼，那雙通紅的眼眶中第一次浮起了如釋重負的光芒：「踏雪沒死！她留在月華劍里的神魂印記和生命本源印記都還在——只是暫時感應不到她的方位，但她還活著。」
「真的？！」
石驚天的哭聲戛然而止，掛著兩行淚的張臉上鼻涕還沒擦乾淨就破涕為笑。屠嬌用力攥了攥拳，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鬆了下去。林清璇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彎起嘴角用力握緊了陸長生的手。
「我就說嫂子福大命大，哪有那麼容易死。她應該是抓住了蕊兒，在風暴最猛烈的時候被空間裂縫的間隙擠出了隧道壁——兩個人可能像我們一樣會被隨機傳送到南聖域的某個角落。現在我們不知道她們具體落在哪裡，但等到了南聖域，我們可以想辦法找他們。」
林清璇柔聲安慰道。
陸長生點了點頭，用袖口將月華劍劍身上的灰塵和殘留的空間碎屑輕輕拭淨，然後把劍小心地收入造化吞天鼎中放好。他重新抬起頭望向隧道前方那片仍舊漫長的銀色隧道，眼中最後殘餘的絕望已被如釋重負之後重新燃起的決心所取代：
「加快速度前往南聖域，找到她們。」
他雙手重新按在蓮台樞紐上，催動九轉青蓮繼續朝空間隧道的深處疾馳。
接下來的兩天，也並非一帆風順。他們在離抵達只剩一天多的時候又接連遭遇了兩撥空間風暴，不過這一次幸運站在了他們這一邊——這兩撥都是小型空間風暴，直徑不過百餘丈，風暴強度只有先前那撥的幾分之一。
有了上一次的教訓，陸長生提前催動了造化吞天鼎將玄黃母氣屏障布設在青蓮光罩外圍，四人也不再分開靜坐，而是緊緊靠攏在蓮台中央的樞紐周圍，輪流將靈力注入雙重防禦之中。小型風暴砸在母氣屏障上便是幾串沉悶的轟鳴，蓮台輕微顛簸片刻，風暴便從隧道另一側席捲而去。
第四天清晨，空間風暴再也沒有出現。
終於，前方隧道的盡頭浮起了一個耀眼的白色出口。那道出口在銀白界壁的映襯下如同一扇被光填滿的拱門，越靠近它光芒越盛，將整條隧道都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輝。
「到了！我們到了——空間隧道的出口在前面！！」石驚天從蓮台上一骨碌站起身來撼山棍朝前一指。
咻——
九轉青蓮化作一道淡青流光衝出那道光門。空間通道在身後無聲閉合，滿目銀白瞬間消散。
陸長生第一個睜開了眼，他腳下不再是青蓮台的淡青靈光，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碧藍海域。水天一色，碧波萬頃，大海在正午陽光下鋪展出一片近乎不真實的蔚藍，浪花翻湧時捲起的白沫如同點綴在藍寶石上的碎銀。
頭頂是南聖域獨有的淡金色天穹，高遠而澄澈。數座大小不一的翠綠島嶼散落在視野盡頭的海面上，海風裹挾著鹹濕的微腥氣息拂面而來，成群的白色海鳥從頭頂掠過發出清脆的啼鳴，叫聲隨海風飄遠消失在浪花之間。
「沒錯，這裡就是南聖域了。」陸長生取出清徽長老交給他的那份古舊海圖鋪展開來。海圖上標註的方位很清晰——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大致在南聖域東部邊緣海域，距離這裡西北方向大約數百里處，有一座名為瀚海城的海島城池，是南聖域東部最繁榮的商貿樞紐之一。
「我們先去瀚海城，這是南聖域一種重要的城池。」他收好海圖望向西北方向，「踏雪和蕊兒若是被空間風暴卷到了南聖域，極大概率也會落在相近海域。瀚海城是這片海域最重要的商貿樞紐，消息最靈通。我們去那裡打聽打聽，說不定能問到她們的下落。」
「嗯！」
眾人點了點頭。
咻！
四人當即便朝著西北方向飛掠而去，數座大小不一的翠綠海島從腳下掠過，海面上的漁船越來越密，偶爾能看到幾艘裝飾華美的大型靈舟在海面上乘風破浪，船身銘刻的水系法陣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前方海天相接之處，一座巨大海島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便是瀚海城！
瀚海城坐落在一座環形海島之上，整座島嶼的外圍被一層淡藍色的靈陣結界如倒扣的玉碗般籠罩其中。結界光壁上流轉著層層疊疊的水系防禦靈紋，靈紋每一次明滅都會在結界表面激起一圈若有若無的海浪漣漪。
透過那層淡藍光幕可以看到海島內部層層疊疊的白色石質建築依山而建，從山腳的碼頭一直蔓延到山頂那座巍峨的城主府。碼頭上泊著幾十艘大小各異的靈舟和商船，各色靈旗在桅杆上隨風飄揚。
四人落在瀚海城城門外的碼頭上。城門口的守衛只是簡單地登記了幾人的名字便放行了，態度懶散卻不失禮貌——瀚海城是商貿樞紐，南來北往的修士多如牛毛，幾個武王武尊入境並不稀奇。
踏入城門之後，陸長生不由得微微讚嘆。這座海島城池的建築風格與東陵域和北神域截然不同。所有建築都以當地特產的白色珊瑚石砌成，牆面經海水千百年的沖刷呈現出柔和的卵石質感。屋頂不是常見的瓦片而是層疊如魚鱗的碧藍海晶瓦，被海島上午後的陽光一曬便泛出層層疊疊的藍綠光暈。
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前掛著各色貝殼串成的風鈴，海風一吹便叮咚作響。沿街擺攤的小販有的賣靈珠珊瑚，有的賣海中妖獸的獸核與鱗甲。街上來往的行人有穿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人族武修，也有周身繚繞水汽的海族——他們的皮膚泛著淡淡的藍色，脖頸兩側隱隱可見魚鰓般的細紋，這是海族最明顯的外貌特徵，與人族武修混在一條街上各買各的早已見怪不怪。
「蕊兒！！」
陸長生整個人跪倒在青蓮台邊緣，雙膝砸在蓮瓣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死死攥著蓮台邊緣的靈紋凸起，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根根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淡青靈光上，濺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血色漣漪。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變得通紅，目眥盡裂，死死盯著那片吞沒了慕容踏雪和蕊兒的狂暴黑色洪流。風暴仍在呼嘯，無數道空間風暴如同無數柄利刃在隧道中瘋狂切割，那道冰藍流光和那道淡綠身影早已被黑暗徹底吞沒，連一絲痕跡都看不到了。
陸長生從來沒有這樣痛過，從東陵域到北神域，從古墟禁地到域器大會，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一線，受過無數次傷，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無能為力。
慕容踏雪是為了救蕊兒才衝出去的，而他，只能跪在蓮台邊緣看著她們被風暴吞沒。那個在傲雪峰上替他包紮傷口的人，那個在域器大會上與他並肩作戰的人，那個在青陽殿前說「我去哪，你就跟到哪」之後便真的與他萬里迢迢從北神域回到東陵域的人。他答應過法華師太會照顧好她，他答應過自己不會讓她受任何傷害。可現在，他連她的人都沒能護住！
嘭——！！
一道格外巨大的空間風暴從側面狠狠地撞在青蓮光罩上，將整座蓮台撞得劇烈傾斜。光罩表面那道裂縫在這一撞之下又擴大了幾分，法則碎片從裂縫處簌簌剝落，淡青色的靈光在風暴中明滅不定。
「哥！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防護罩快要碎裂了！！」林清璇從蓮台中央踉蹌著衝過來，雙手死死拽住陸長生的手臂將他從蓮台邊緣拖了回來。她的聲音因為焦急而發顫，但她知道此刻必須喚醒哥哥——青蓮光罩一旦徹底碎裂，蓮台上剩下的四個人沒有一個能在這片空間風暴中活下來。
陸長生如夢初醒。
他的目光從風暴深處猛地收了回來，低頭看到自己那雙還在流血的手掌，然後緩緩抬起頭望向搖搖欲墜的青蓮光罩。林清璇說得對——他已經失去了踏雪和蕊兒，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妹妹了，也不能再失去石驚天，不能再失去屠嬌。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眼角的血痕，強迫自己從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掙脫出來。他的眼神在短短一息之間從崩潰重新聚攏成冷靜，雙手在胸前猛然掐訣——
丹田深處那尊沉寂的古老寶鼎應聲飛出。
造化吞天鼎迎風暴漲，從巴掌大瞬息間化作數十丈之巨，穩穩懸於九轉青蓮正上方。鼎身上的上古銘紋逐層亮起，鼎口無聲垂落一縷又一縷玄黃色的母氣。
那些母氣如同一道垂天的玄黃瀑布，將整座九轉青蓮連同青色光罩一同籠罩其中，在光罩外層又布下了一道厚重如大地的法則屏障。
黑色空間之刃砸在玄黃母氣屏障上，不再能輕易撕開裂縫——母氣中蘊含的補天法則將那些狂暴的空間碎片一層層地包裹、碾壓、湮滅。造化吞天鼎畢竟是頂級的法器，即便此刻只是防禦，也不是空間風暴的碎片所能撼動的。
但風暴的強度仍在持續攀升。黑色洪流一波接一波地撞擊在玄黃屏障上，每一次撞擊都如同萬千柄鐵錘同時砸在巨鍾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沉悶轟鳴。
蓮台在連番撞擊下劇烈搖晃，陸長生、林清璇、石驚天、屠嬌四人咬緊牙關將全部靈力灌入青蓮台與造化吞天鼎之中，維持著雙重防禦的運轉。
這場劇烈的空間風暴足足持續了四個多時辰。當最後一片黑色空間風暴無力地掠過玄黃屏障邊緣，被玄黃母氣碾壓成一縷微不可察的空間殘渣時，隧道內的銀色光芒終於重新穩定了下來。兩側的界壁恢復了先前的緩慢流動，空氣變得安靜如初，只剩下隧道深處偶爾飄來幾片細碎的空間浮屑。
石驚天一屁股跌坐在蓮台上，撼山棍從掌心滑落滾落在蓮瓣邊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密布著豆大的汗珠，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四個多時辰持續灌注靈力，他和屠嬌兩個八品武王的靈力池幾乎快要見底了。
屠嬌也好不到哪去，洪荒霸體的暗金罡氣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她撐著膝蓋半跪在蓮台上，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石驚天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望向蓮台上那兩個空蕩蕩的位置。蕊兒平時總是坐在蓮台左側邊緣晃著小腿看他磨鐵板，慕容踏雪總是倚在蓮台右側閉目養神，月華劍橫在膝上泛著淡淡的冰藍寒光。而現在，那兩個位置空空如也，只有幾片被風暴卷進來的空間浮屑在低聲打著旋。
「蕊兒……踏雪嫂子……」石驚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使勁擦眼睛想把湧出來的淚水擦回去，但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仰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都怪我！我要是坐得離蕊兒近一點，就不會讓她被甩出去了！踏雪是為了救蕊兒才衝出去的——她要是不衝出去她現在就好好地在蓮台上坐著——都是我沒用！都是我守著右邊卻守不住一個丫頭片子……」
屠嬌沒有像往常一樣懟他，她沉默地低下了頭，那雙平時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也泛著微紅。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自己量刑：
「我也有錯，我沒有抓住蕊兒。她站得離我最近，我應該第一個反應過來。我反應速度比尋常武王快出數成——可我慢了半拍。」
陸長生整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蓮台上那兩個空位。林清璇方才的提醒他只用了不到一息便壓下痛苦激活了吞天鼎，但此刻風暴停了，防禦撤了，那股被他強行壓制住的痛苦便如決堤的洪水般全部涌了回來。
他的指甲早已嵌入掌心，之前被風暴威脅壓制的痛楚此刻在掌心中灼得發燙，但他感覺不到疼痛——與胸腔里那種被生生撕裂的灼痛相比，掌心的這點皮肉之苦根本不算什麼。
他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答應過法華師太會照顧好她，他答應過自己不會讓她受任何傷害。可現在踏雪生死未卜，而蕊兒——那個從東陵域一路嘰嘰喳喳跟著他們走到北神域又從北神域萬里歸來的小丫頭，那個在古墟里嚇得躲在他身後又忍不住探頭探腦的小小靈陣師——她在風暴中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喊完。
陸長生緩緩閉上眼睛，眼角的淚痕在隧道微光中泛著極淡的微光。
「哥，」林清璇輕輕握住了他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掌，用袖子小心地替他按住掌心的傷口，「大家別太絕望。踏雪嫂子是一品武尊，蕊兒是六品靈陣師——她們不一定會死。空間風暴雖然恐怖，但空間隧道存在短暫的間隙。若是運氣好正好落在間隙里，未必會致命。而且嫂子身上應該有保命的底牌——你忘了，他交給你的那道冰符？那道符能在她受到致命傷時自動激發一次冰封護體。」
石驚天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一邊抽著氣一邊搖頭，「那空間風暴的撕扯力連空間都能撕碎，就算鋼筋鐵骨都會粉身碎骨，何況踏雪和蕊兒還都是血肉之軀，他們兩個人一定凶多吉少了……」
屠嬌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石驚天的肩膀指向隧道前方某處，
「你們看——那邊有東西在發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前方隧道深處，有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冰藍色光芒正在緩緩閃爍。那光芒極淡極細，若不仔細看幾乎會被隧道界壁的銀白光芒掩蓋，但它的頻率很有規律——每隔數息便閃爍一次，像是一顆被遺落在隧道角落的寒星在不屈不撓地發射著最後的信號。
陸長生幾乎是瞬間便認出那道光的顏色。他催動九轉青蓮朝那道光疾馳而去，距離越近那藍光便越清晰。最終當他伸出手穿過光罩抓住那道光的光源時，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那是一柄劍！
劍身修長如月，通體流轉著淡藍色的寒冰法則碎片，劍鋒上還殘留著最後幾縷慕容踏雪被捲入風暴前注入的冰藍劍意，正是慕容踏雪的月華劍！
陸長生將月華劍捧在掌心中。劍身上的寒冰法則碎片在感知到他掌心溫度後微微閃爍，像是找到了久違的歸屬。他閉上眼睛催動神魂探入劍身內部——劍靈空間深處，有兩道微弱卻仍然完好無損的印記在安靜地流轉。
一道是慕容踏雪留在月華劍中的本命神魂印記，與她本人的靈台神魂相連；另一道是她以精血種在劍靈中的生命本源印記，只要她本人還活著，這道印記便不會熄滅。而現在這兩道印記雖然都暗弱了幾分，可它們並沒有完全碎裂，也沒有湮滅。
陸長生猛然睜開眼，那雙通紅的眼眶中第一次浮起了如釋重負的光芒：「踏雪沒死！她留在月華劍里的神魂印記和生命本源印記都還在——只是暫時感應不到她的方位，但她還活著。」
「真的？！」
石驚天的哭聲戛然而止，掛著兩行淚的張臉上鼻涕還沒擦乾淨就破涕為笑。屠嬌用力攥了攥拳，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鬆了下去。林清璇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彎起嘴角用力握緊了陸長生的手。
「我就說嫂子福大命大，哪有那麼容易死。她應該是抓住了蕊兒，在風暴最猛烈的時候被空間裂縫的間隙擠出了隧道壁——兩個人可能像我們一樣會被隨機傳送到南聖域的某個角落。現在我們不知道她們具體落在哪裡，但等到了南聖域，我們可以想辦法找他們。」
林清璇柔聲安慰道。
陸長生點了點頭，用袖口將月華劍劍身上的灰塵和殘留的空間碎屑輕輕拭淨，然後把劍小心地收入造化吞天鼎中放好。他重新抬起頭望向隧道前方那片仍舊漫長的銀色隧道，眼中最後殘餘的絕望已被如釋重負之後重新燃起的決心所取代：
「加快速度前往南聖域，找到她們。」
他雙手重新按在蓮台樞紐上，催動九轉青蓮繼續朝空間隧道的深處疾馳。
接下來的兩天，也並非一帆風順。他們在離抵達只剩一天多的時候又接連遭遇了兩撥空間風暴，不過這一次幸運站在了他們這一邊——這兩撥都是小型空間風暴，直徑不過百餘丈，風暴強度只有先前那撥的幾分之一。
有了上一次的教訓，陸長生提前催動了造化吞天鼎將玄黃母氣屏障布設在青蓮光罩外圍，四人也不再分開靜坐，而是緊緊靠攏在蓮台中央的樞紐周圍，輪流將靈力注入雙重防禦之中。小型風暴砸在母氣屏障上便是幾串沉悶的轟鳴，蓮台輕微顛簸片刻，風暴便從隧道另一側席捲而去。
第四天清晨，空間風暴再也沒有出現。
終於，前方隧道的盡頭浮起了一個耀眼的白色出口。那道出口在銀白界壁的映襯下如同一扇被光填滿的拱門，越靠近它光芒越盛，將整條隧道都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輝。
「到了！我們到了——空間隧道的出口在前面！！」石驚天從蓮台上一骨碌站起身來撼山棍朝前一指。
咻——
九轉青蓮化作一道淡青流光衝出那道光門。空間通道在身後無聲閉合，滿目銀白瞬間消散。
陸長生第一個睜開了眼，他腳下不再是青蓮台的淡青靈光，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碧藍海域。水天一色，碧波萬頃，大海在正午陽光下鋪展出一片近乎不真實的蔚藍，浪花翻湧時捲起的白沫如同點綴在藍寶石上的碎銀。
頭頂是南聖域獨有的淡金色天穹，高遠而澄澈。數座大小不一的翠綠島嶼散落在視野盡頭的海面上，海風裹挾著鹹濕的微腥氣息拂面而來，成群的白色海鳥從頭頂掠過發出清脆的啼鳴，叫聲隨海風飄遠消失在浪花之間。
「沒錯，這裡就是南聖域了。」陸長生取出清徽長老交給他的那份古舊海圖鋪展開來。海圖上標註的方位很清晰——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大致在南聖域東部邊緣海域，距離這裡西北方向大約數百里處，有一座名為瀚海城的海島城池，是南聖域東部最繁榮的商貿樞紐之一。
「我們先去瀚海城，這是南聖域一種重要的城池。」他收好海圖望向西北方向，「踏雪和蕊兒若是被空間風暴卷到了南聖域，極大概率也會落在相近海域。瀚海城是這片海域最重要的商貿樞紐，消息最靈通。我們去那裡打聽打聽，說不定能問到她們的下落。」
「嗯！」
眾人點了點頭。
咻！
四人當即便朝著西北方向飛掠而去，數座大小不一的翠綠海島從腳下掠過，海面上的漁船越來越密，偶爾能看到幾艘裝飾華美的大型靈舟在海面上乘風破浪，船身銘刻的水系法陣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前方海天相接之處，一座巨大海島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便是瀚海城！
瀚海城坐落在一座環形海島之上，整座島嶼的外圍被一層淡藍色的靈陣結界如倒扣的玉碗般籠罩其中。結界光壁上流轉著層層疊疊的水系防禦靈紋，靈紋每一次明滅都會在結界表面激起一圈若有若無的海浪漣漪。
透過那層淡藍光幕可以看到海島內部層層疊疊的白色石質建築依山而建，從山腳的碼頭一直蔓延到山頂那座巍峨的城主府。碼頭上泊著幾十艘大小各異的靈舟和商船，各色靈旗在桅杆上隨風飄揚。
四人落在瀚海城城門外的碼頭上。城門口的守衛只是簡單地登記了幾人的名字便放行了，態度懶散卻不失禮貌——瀚海城是商貿樞紐，南來北往的修士多如牛毛，幾個武王武尊入境並不稀奇。
踏入城門之後，陸長生不由得微微讚嘆。這座海島城池的建築風格與東陵域和北神域截然不同。所有建築都以當地特產的白色珊瑚石砌成，牆面經海水千百年的沖刷呈現出柔和的卵石質感。屋頂不是常見的瓦片而是層疊如魚鱗的碧藍海晶瓦，被海島上午後的陽光一曬便泛出層層疊疊的藍綠光暈。
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前掛著各色貝殼串成的風鈴，海風一吹便叮咚作響。沿街擺攤的小販有的賣靈珠珊瑚，有的賣海中妖獸的獸核與鱗甲。街上來往的行人有穿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人族武修，也有周身繚繞水汽的海族——他們的皮膚泛著淡淡的藍色，脖頸兩側隱隱可見魚鰓般的細紋，這是海族最明顯的外貌特徵，與人族武修混在一條街上各買各的早已見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