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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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破曉時,慕卿潯醒了。

  身側的位置是空的,觸手一片冰涼。昨夜那杯毒酒的餘韻,仍在她四肢百骸里作祟,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沉重的、被枷鎖束縛的無力感。

  她坐起身,大紅的寢衣滑落肩頭。

  「夫人醒了。」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不多時,數名侍女魚貫而入,捧著盥洗用具和一套嶄新的宮裝。為首的,是謝緒凌身邊的管事嬤嬤,姓周。

  「國師大人已在前廳等候,請夫人梳洗,今日需入宮謝恩。」周嬤嬤的話語恭敬,卻不帶任何溫度,像是在執行一道命令。

  慕卿潯沒有作聲。她任由侍女們為她梳妝,換上一身石青色繡暗金祥雲紋的宮裝。繁複的衣飾層層疊疊,壓在她身上,像另一重無形的枷鎖。

  銅鏡里的人,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杯酒之後,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不再是慕家那個只求安穩的慕卿潯。她是謝緒凌的妻子,是他謀逆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棋子。

  前廳,謝緒凌正在喝茶。

  他換下了一身喜服,穿著緋色官袍,金玉腰帶,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個權傾朝野的內閣國師模樣。仿佛昨夜那個瘋子,只是她的一場噩夢。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她。

  「準備好了?」

  「嗯。」慕卿潯淡淡應了一聲。

  「宮裡不比外面,話多,眼雜。」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並不凌亂的衣領,「你是謝夫人,不必對任何人卑躬屈膝。但記住,你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謝家。」

  「也代表著你的『天命』,不是嗎?」她反問。

  謝緒凌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替她將衣領撫平。「走吧。」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早有內侍等候,引著二人往後宮的鳳儀宮去。今日是皇后主持的宮宴,名為謝恩,實為各方勢力對她這個新任「紫微星」的第一次審視。

  鳳儀宮內,早已是珠翠環繞,衣香鬢影。

  皇后端坐主位,兩側是各宮妃嬪,下手則是宗室命婦與重臣女眷。謝緒凌與慕卿潯一踏入殿內,所有的喧囂都瞬間靜止了。

  無數道探究、嫉妒、審視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慕卿潯身上。

  「臣,謝緒凌,攜內子慕氏,叩謝天恩,拜見皇后娘娘。」

  「謝國師與謝夫人快快請起,賜座。」皇后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慕卿潯隨謝緒凌落座,位置就在皇后下首,甚至比幾位資歷老的夫人還要靠前。這無疑是皇后的刻意抬舉,也是一種捧殺。

  「早就聽聞謝夫人乃紫微星降世,今日一見,果真是氣度不凡。」開口的是一位穿著華貴的夫人,德夫人。她的話聽似恭維,卻直接將慕卿潯架在了火上。

  慕卿潯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夫人謬讚。星象之說,不過是坊間趣談,當不得真。倒是夫人今日這支鳳釵,流光溢彩,與您的身份正相配。」

  她不接「紫微星」的話,反而將焦點引回對方身上。

  德夫人被她堵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謝夫人真是謙虛。」另一位妃嬪,淑妃,嬌笑著接過了話頭,「本宮可是聽說了,國師大人迎親那日,天降祥瑞,百鳥朝鳳。這若都當不得真,那還有什麼是真的?」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加刁鑽。

  承認,就是坐實了謝緒凌利用天命造勢,有不臣之心。

  否認,就是當眾打謝緒凌的臉,駁斥他一手營造的「祥瑞」。

  慕卿潯放下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殿內愈發安靜。

  她抬起頭,先是看向淑妃,然後環視一周,最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淑妃娘娘說笑了。臣婦只是一介凡人,哪裡敢與天象扯上關係。」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臣婦倒是覺得,所謂的祥瑞,並非指臣婦一人。」

  「哦?此話怎講?」皇后也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

  「我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陛下聖明,皇后娘娘仁德,這才是天下最大的祥瑞。」慕卿潯站起身,對著皇后福了一福,「至於迎親那日的異象,想來,是上天也被陛下的德政與國師大人的忠心所感,故而降下此兆,以彰我朝之盛世。臣婦不過是恰逢其會,沾了聖上與娘娘的光罷了。」

  這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將功勞歸於帝後,還順帶誇了謝緒凌一句「忠心」。

  殿內一眾女眷的表情,變得精彩紛呈。她們本想看一個空有美貌的草包如何出醜,卻沒想到,對方竟是這樣一個巧舌如簧、滴水不漏的角色。

  淑妃的笑容僵在臉上。

  謝緒凌端著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沒有說話,也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說得好。」皇后終於開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謝夫人不僅容貌出眾,更是蕙質蘭心。謝國師,你可真是覓得了一位賢內助啊。」

  「皇后娘娘過譽了。」謝緒凌起身,微微躬身。

  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似乎就此落幕。

  然而,慕卿潯知道,這只是開始。

  宴至中途,皇后藉口更衣,暫時離席。殿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了許多。幾位年輕的貴女按捺不住,圍了上來。

  「謝夫人,聽聞您在閨中時便才名遠播,不知可否讓我們開開眼界?」一位郡主嬌聲問道。

  這又是新一輪的試探。

  慕卿潯正要開口婉拒,一旁的德夫人卻忽然出聲:「今日宮宴,彈琴作畫未免俗氣。我倒是有個新奇的玩法。」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端上來一個托盤,上面蓋著紅布。

  「這裡面,是我前日得的一件西域奇珍。據說此物有靈,能辨人心善惡。不如,就請我們的『紫微星』來瞧瞧,這究竟是何物?」德夫人的語氣里,滿是挑釁。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公然的刁難了。

  紅布之下,誰知道是什麼牛鬼蛇神。若是猜錯了,正好落了她的面子。若是裡面是什麼不祥之物,衝撞了她這個「紫微星」,更是能讓謝家臉上無光。

  「夫人這是信不過臣婦,還是信不過國師大人?」慕卿潯不去看那托盤,反而直接將問題拋了回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德夫人臉色一沉。

  「夫人既說此物能辨善惡,又請臣婦來猜。這豈不是說,夫人懷疑臣婦與國師大人一手營造的『天命』有假?」慕卿潯的語氣平靜,但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還是說,夫人是在懷疑皇后娘娘與陛下的眼光?」

  她將個人的刁難,直接上升到了對皇權和謝緒凌的挑釁。

  德夫人的呼吸一窒,她沒想到對方竟如此伶牙俐齒,三言兩語就給她扣上了這麼大一頂帽子。

  「你……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強詞奪理!」

  「臣婦是否強詞奪理,在座的各位心中自有一桿秤。」慕卿潯站起身,走到那托盤前,「不過,既然夫人有此雅興,臣婦若不奉陪,倒顯得小氣了。」

  她沒有去揭那塊紅布。

  她只是伸出手,在那紅布上輕輕拂過。

  「西域之物,多喜乾燥,畏懼潮濕。此物入手觸感溫潤,隱有水汽,想來不是金石玉器。」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臣婦斗膽猜一猜,這紅布之下,應是一株活物。而且,是一株需要精心養護,離了水便活不成的奇花異草,對嗎,夫人?」

  德夫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周圍的命婦們也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慕卿潯沒有停下,她繼續說:「夫人將如此嬌貴之物藏於紅布之下,殿內又暖,稍有不慎便會枯萎。夫人是想藉此物,來試探臣婦的『天命』,還是想借臣婦之手,毀了這件奇珍,好安上一個『紫微星名不副實,致奇珍枯萎』的罪名?」

  她每說一句,德夫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慕卿潯停下來,靜靜地看著她。「夫人,臣婦說得對嗎?」

  整個鳳儀宮,落針可聞。

  謝緒凌自始至終都沒有插手,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一個局外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皇后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德夫人,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皇后回來了。

  德夫人像是找到了救星,又像是被抓住了錯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想同謝夫人開個玩笑。」

  「玩笑?」皇后走到托盤前,一把掀開了紅布。

  紅布之下,果然是一盆極為罕見的藍色蓮花,花瓣嬌嫩,此刻卻因為被悶得太久,顯得有些萎靡。

  「這就是你的玩笑?」皇后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拿西域進貢的『幽曇雪蓮』來開玩笑?德夫人,你是覺得本宮的鳳儀宮,規矩太鬆了嗎?」

  德夫人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慕卿潯對著皇后行了一禮,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知道,這場仗,她贏了。不僅贏了德夫人,也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她用自己的智慧和鋒芒,坐實了「謝夫人」這個身份,也坐實了她並非一個任人拿捏的棋子。

  她看向身旁的謝緒凌。

  他正端起酒杯,遙遙地向她舉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那姿態,像是在慶賀,又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武器,第一次展露它應有的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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