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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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儀宮的鬧劇,以德夫人被皇后禁足三月,抄寫宮規百遍告終。

  這場風波看似平息,餘韻卻如漣漪般,一圈圈盪開。

  從鳳儀宮出來,慕卿潯與謝緒凌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落日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宮牆的紅瓦被鍍上一層黯淡的金。

  「今日之事,多謝大人出手。」慕卿潯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並未出手。」謝緒凌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大人坐鎮,便是最大的出手。」慕卿潯側過臉看他,「若非有大人在,皇后娘娘未必會來得那般及時,處置得那般果決。」

  其中的彎繞,她看得分明。德夫人是皇親,皇后處置她,既是立威,也是在給謝緒凌,或者說給新帝趙洵一個交代。

  謝緒凌沒有應聲,算是默認了她的說法。

  他停下腳步,轉而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那盆『幽曇雪蓮』,你當真只是憑觸感與殿內溫度猜出來的?」

  「自然不是。」慕卿潯答得坦然,「臣婦曾在古籍上見過記載,西域有一種奇花,花開藍色,唯有在特定的玉石盆中,以天山雪水養之,方能存活。德夫人托盤所用的白玉纏枝盆,恰好與古籍描述一致。」

  她的智慧,從不是空穴來風的神啟,而是根植於過往學識的積累。

  「原來如此。」謝緒凌的語氣里,有幾分瞭然,又夾雜著一絲她分辨不清的意味。

  他繼續往前走,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德王只是個引子,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試探你。今日你贏了,但下一次,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

  「臣婦明白。」慕卿潯跟上他的步伐,「他們想試探的不是臣婦,是大人您。他們想看看,這顆『紫微輔星』,究竟有多大的神通,又能為大人帶來多少助益。」

  這也是新帝趙洵想看的。

  思及此,慕卿潯的心頭掠過一絲寒意。帝王心術,便是如此,既要用你,又要防你。

  「你不怕?」謝緒凌忽然問。

  「怕什麼?」慕卿潯反問,「怕他們說臣婦是『禍水』,會反噬大人的氣運,動搖國之根本?」

  謝緒凌的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但慕卿潯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在那一瞬間冷了下去。

  宮道盡頭,一個內侍正躬身候著,看服色是御前的人。

  「國師大人,謝夫人。」那內侍走上前來,恭敬地行禮,「陛下在御書房設了便宴,請二位過去一敘。」

  來了。

  慕卿潯與謝緒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反應里看到了意料之中。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新帝趙洵換下了一身龍袍,只著明黃色的常服,顯得隨和了許多。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兩壺溫酒,瞧著確有幾分家宴的意味。

  「國師,謝夫人,快請坐。」趙洵笑著招手,「今日在鳳儀宮,是德夫人無狀,委屈謝夫人了。朕已讓皇后嚴加管教,你們莫要放在心上。」

  「陛下言重,臣婦不敢。」慕卿潯與謝緒凌一同行禮入座。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趙洵親自為謝緒凌斟滿酒,「朕登基以來,內有柳黨餘孽未清,外有邊境虎視眈眈,全賴國師殫精竭慮,為朕分憂。這一杯,朕敬你。」

  謝緒凌端起酒杯:「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兩人一飲而盡。

  趙洵放下酒杯,動作慢了下來,他看嚮慕卿潯:「朕聽聞,近來京中有些不好的流言,矛頭直指謝夫人。」

  慕卿潯垂下眼瞼:「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些許流言,臣婦並未放在心上。」

  「哦?」趙洵的興致似乎被勾了起來,「謝夫人倒是豁達。只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如今朝局未穩,人心思定,朕不希望因為一些無稽之談,影響了國師的聲譽,動搖了社稷的根基啊。」

  這話,說得便重了。

  他沒有直接質疑慕卿潯,卻句句不離「社稷根基」,將個人的流言蜚語,與國家安危捆綁在了一起。

  這比德夫人的手段,高明了何止百倍。

  謝緒凌放下手中的玉箸,聲音平靜無波:「陛下多慮了。臣治家不嚴,致使內宅之事驚擾聖聽,是臣之過。至於流言,不過是柳黨餘孽的垂死掙扎,妄圖借內帷之事,行構陷之實,動搖朝堂。陛下只需給臣一些時日,臣定會將這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一隻一隻揪出來,還朝堂一個清明。」

  他將「家事」與「國事」清晰地切割開,又將矛頭引向了柳黨,直接攬下了所有責任。

  趙洵臉上的笑意不變:「國師有此信心,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

  他話鋒一轉,看嚮慕卿潯:「朕很好奇,謝夫人自己,是如何看待這些流言的?譬如那『禍水』之說。」

  他這是非要慕卿潯給出一個說法。

  慕卿潯站起身,對著趙洵福了一福。

  「回陛下,臣婦以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她的話,讓趙洵的動作一停。

  「何解?」

  「水之本身,無謂禍福。」慕卿潯的聲音清晰而沉穩,「用之於民,可灌溉萬頃良田,是為福澤;疏治不當,可決堤千里,是為禍患。關鍵不在於水,而在於掌管這水的人,如何用它。」

  她抬起頭,直視著帝王。

  「臣婦的命格,便如這水。若陛下與國師大人用之得當,臣婦願化作甘霖雨露,助我大晏國運昌隆。若有人心懷不軌,欲引水倒灌,顛覆朝局,那臣婦不介意化作滔天洪水,將那些魑魅魍魎,一併捲走,洗個乾淨。」

  這番話,擲地有聲。

  她沒有辯解自己是不是「禍水」,而是直接定義了「禍水」的用法。

  主動權,再一次回到了她的手中。

  御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趙洵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一絲裂痕出現在他溫和的面具上。他沒有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膽魄,敢當著他的面,說出這番近乎威脅的話。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很好。」

  他端起酒壺,這一次,是為慕卿潯斟酒。

  「謝夫人快人快語,有膽有識,不愧是國師選中的人。」趙洵將酒杯推到她面前,「朕就借謝夫人吉言,願這『水』,能為我大晏帶來福澤。」

  他嘴上說著讚賞,但那動作之間,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帝王威壓。

  這杯酒,慕卿潯必須喝。

  喝了,便是君臣一諾。從此她的「天命」,便與這大晏的國運,徹底綁在了一起。

  慕卿潯端起酒杯,正欲飲下。

  謝緒凌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拿起她面前的酒杯,在趙洵與慕卿潯錯愕的注視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他將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內子不善飲酒,這杯酒,臣替她喝了。」謝緒凌抬起頭,直面龍椅上的趙洵,「陛下,臣婦之福禍,即臣之福禍。她的承諾,便是臣的承諾。無論她是甘霖還是洪水,謝某,一併擔之。」

  他沒有給任何人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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