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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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宮門,日光刺目。

  慕卿潯抬手擋了一下,腳步略微停頓。金鑾殿內的陰冷仿佛還附著在骨髓里,一時驅散不去。

  謝緒凌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我們回家。」他說。

  回家。

  這兩個字,此刻聽來,竟是如此遙遠。

  兩人剛走下玉階,一個內侍小跑著追了上來,姿態放得極低。

  「國師,夫人,陛下有旨。」

  內侍展開一卷明黃的絲帛,尖著嗓子念道:「謝國師謝緒凌,忠勇冠世,護國有功;夫人慕氏,淑慎溫恭,堪為表率。特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玉如意一對……」

  一長串的賞賜,聽得人耳朵發麻。

  慕卿潯垂著頭,聽著那些華麗的辭藻,只覺得諷刺。

  前一刻還要將她打為妖星,置於死地;後一刻,便是淑慎溫恭,堪為表率。

  帝王之心,翻覆若此。

  「……另,謝國師妃慕氏,深明大義,心懷社稷,特加封為一品護國夫人,欽此。」

  內侍念完,將聖旨高高舉過頭頂,「夫人,接旨吧。」

  護國夫人。

  何其榮耀,又何其可笑。

  這是打了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不,這不是棗,是裹著蜜糖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疼。

  謝緒凌上前一步,替她接過了聖旨,塞入內侍手中,口吻平淡:「東西直接送去王府。我夫妻二人,乏了。」

  他說完,再不理會那內侍,牽著慕卿潯徑直走向停在宮門外的馬車。

  那內侍捧著聖旨,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上了馬車,厚重的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車廂內,光線昏暗。

  慕卿潯靠在軟墊上,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身體微微發顫。

  她不怕死,卻怕這無休無止的算計。

  「加封一品護國夫人。」她喃喃自語,話裡帶著一絲自嘲,「他這是要將我架在火上烤。」

  謝緒凌坐在她身側,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不止。」他開口,聲音沉靜如水,「他是要用這『護國夫人』的名頭,將你我二人,徹底綁死在這京城。」

  慕卿潯閉上眼。

  是了。

  一個需要「護國」的夫人,怎能隨她的將軍歸隱田園?

  今日她在殿上說得有多決絕,這「護國夫人」的封號,就有多狠辣。

  皇帝在用最堂皇的理由,堵死他們所有的退路。

  他要天下人都看著,看著他趙洵如何「倚重」功臣,看著他謝緒凌與慕卿潯如何「蒙受」皇恩。

  從此以後,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這四個字死死釘住。

  馬車緩緩行進,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緒凌,」慕卿潯忽然開口,「你說,太上皇……他到底在想什麼?」

  醇親王,當今聖上的父親,早已退位,自稱太上皇,居於興慶宮,不問朝政。

  可誰都清楚,那座宮殿裡的老人,才是這大周朝真正的定海神針。

  新帝趙洵,許多時候,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謝緒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要的,是平衡。」

  「平衡?」慕卿潯不解。

  「是。」謝緒凌的手臂收緊了幾分,「一個太弱的皇帝,鎮不住天下;一個太強的皇帝,會忘了自己是誰。一個太弱的臣子,是廢物;一個太強的臣子,是威脅。」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新帝需要一把刀,來穩固他的江山。但他又怕這把刀太鋒利,會傷到自己。所以,太上皇便給了他一把刀鞘。」

  慕卿潯的身體一僵。

  她瞬間懂了。

  謝緒凌是刀。

  而她,慕卿潯,如今這位一品護國夫人,就是那把刀鞘。

  用她來牽制謝緒凌,用他們夫妻二人的聲望來穩固新帝的皇位,再用新帝的猜忌來打磨他們,讓他們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威脅。

  好一招帝王心術!

  「所以,今日之事,也是他默許的?」慕卿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意。

  「或許,是他一手安排的。」謝緒凌的回答,更讓她心冷。

  先用欽天監拋出「妖星」之說,試探朝野上下的反應,也逼他們夫婦二人做出選擇。

  若他們退了,便順勢削其羽翼,讓他們做一對富貴閒人,再無威脅。

  若他們進了,就像今日這般,慕卿潯必然要站出來,將一切挑明。

  如此一來,君臣之間的那層窗戶紙,便被徹底捅破。

  新帝趙洵雖然丟了顏面,卻也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給慕卿潯戴上了「護國夫人」這道枷鎖。

  從此,君臣離心,相互忌憚,相互制衡。

  這,就是太上皇想要的平衡。

  慕卿潯只覺得一股無力感席捲全身。

  她以為自己贏了,原來,她只是在別人畫好的棋盤上,走了一步早就被算計好的棋。

  回到謝國師府,下人早已得到消息,府門大開,管家帶著一眾僕婢跪在門前,山呼:「恭迎國師,恭喜護國夫人!」

  「護國夫人」四個字,刺耳至極。

  慕卿潯沒有理會,徑直向內走去。

  謝緒凌揮手讓眾人散去,快步跟上她。

  穿過庭院,回到臥房,慕卿潯屏退了所有下人,關上房門。

  她走到妝檯前,看著銅鏡里那張陌生的臉。一品誥命的鳳冠霞帔不知何時已經送來,就擺在一旁,金光閃閃,刺得人眼睛疼。

  「我究竟在做什麼?」她問鏡中的自己,也像是在問謝緒凌,「我以為我在反抗,可到頭來,只是遂了他們的意。」

  謝緒凌從她身後走近,雙手搭在她的肩上。

  「不。」他說,「你沒有遂他們的意。」

  他看著鏡中的她,一字一句道:「他們的算計,是讓我們君臣離心,相互猜忌。但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慕卿潯抬起頭,從鏡中看向他。

  「他們以為,我謝緒凌的刀,會因為猜忌而鈍,會因為束縛而鏽。他們不知道,我的刀,只為你而出鞘。」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涌遍慕卿潯四肢百骸。

  她轉身,面對著他。

  「可我們,成了棋子。」

  「棋子,也能掀了棋盤。」謝緒凌的口吻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他們要平衡,我偏要打破這平衡。他們要我們留在京城,我們偏要走。」

  慕卿潯心頭一震:「怎麼走?如今……」

  「他封你為護國夫人,是陽謀。」謝緒凌牽起她的手,「但陽謀,亦有破解之法。」

  他拉著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地圖。

  那是大周朝的輿圖。

  他的手指,點在了京城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北移動,越過重重關隘,最終,落在了北境之外,那片廣袤的草原上。

  「北境蠻族,休養生息已有三年。這個冬天,怕是不會安分了。」

  慕卿潯的呼吸一滯。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怕我沒了兵權,依舊是那個讓蠻族聞風喪膽的戰神嗎?」謝緒凌的唇邊,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就再做一次戰神給他看。」

  「只有當這把刀再次飲血,再次讓所有人都記起它的鋒利時,他們才會明白,刀鞘,是困不住刀的。」

  「你想主動請纓,再赴北境?」

  「不。」謝緒凌搖頭,「我要他,求著我去。」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夫人,你說,當蠻族鐵騎叩關,京城震動,滿朝文武束手無策時,他這位天子,會不會親自將兵符送到我們府上,懇請『護國夫人』,勸你的夫君,為國出征呢?」

  慕卿潯的心,狂跳起來。

  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才是謝緒凌。

  沉默的猛虎,不出則已,一出,便要攪動風雲。

  「我明白了。」慕卿潯緩緩吐出一口氣,所有的迷茫與無力,在這一刻,盡數散去。

  她抬頭,重新看向那身刺眼的一品誥命服。

  「好一個護國夫人。」她低聲說道,「這江山,他們既然要我來護,那我就護給他們看。」

  只是,她要護的,從來不是趙家的江山。

  而是她與謝緒凌,那一世安穩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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