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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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整座將軍府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那一場攪動京城的風波,似乎隨著一品誥命的冊封而暫告平息。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房內的兩人襯得格外清晰。

  謝緒凌卸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只著一件玄色常服,眉宇間卻並未因此舒展,反而積鬱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他坐在榻邊,默默地擦拭著懸在牆上的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輪廓。

  慕卿潯端來一盞熱茶,放在他手邊。「還在想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已經想完了。」謝緒凌將擦拭乾淨的佩刀緩緩歸鞘,動作裡帶著一種決絕,「我在想,什麼時候,這把刀可以不必再出鞘。」

  慕卿潯的動作頓了一下。她順著他的話頭坐下,替他將微亂的衣領撫平。「你……想退了?」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她比任何人都懂他。這頭被困在京城的猛虎,不是在磨礪爪牙,而是在忍受著鐵籠的消磨。先前在書案前的豪情萬丈,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告別。

  「倦了。」謝緒凌沒有否認,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阿潯,從十三歲上戰場,到今天,快二十年了。我殺了多少人,自己都記不清。我以為我是在保家衛國,可到頭來,卻成了帝王家平衡權術的棋子。」

  他的話語很平,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和厭倦。

  「護國夫人,鎮北大將軍。」他自嘲地重複著這兩個頭銜,「聽起來,風光無限。可這京城,就像一個巨大的牢籠。我每一次呼吸,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今天可以捧我上雲端,明天就能將我踩進泥里。」

  他轉過頭,看著慕卿潯。「我想帶你走。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江南,或者塞北。開一間醫館,或者置幾畝薄田。你治病救人,我……我陪著你。」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描繪出歸隱的藍圖。沒有了戰神的光環,沒有了將軍的重擔,只有一個男人對妻子的承諾。

  慕卿潯的心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她何嘗不嚮往那樣的生活。沒有陰謀,沒有算計,只有晨鐘暮鼓,炊煙裊裊。

  「我當然想。」她輕聲回應,指尖在他的掌心輕輕划過,「可是緒凌,我們走得了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外面是沉沉的夜,夜色里是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是那張無形的天羅地網。

  「你和我,都不是尋常人家的兒女。」慕卿潯回過身,話語冷靜得近乎殘酷,「你是謝家的獨子,是戰無不勝的將軍。我是慕家的遺孤,背負著滿門血海。我們的名字,早就刻在了這大周的史冊上,也刻在了某些人的心頭恨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就算我們能舍下一切,一走了之。皇帝會放過我們嗎?那些視你為眼中釘的朝臣會放過我們嗎?你以為我們歸隱了,他們就會安心?不,他們只會覺得,這是一頭猛虎在蟄伏,隨時會跳出來咬斷他們的喉嚨。」

  「一隻看不見的猛虎,比關在籠子裡的,更讓他們恐懼。」

  謝緒凌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他如何不清楚這些道理,只是那份對安寧的渴望,讓他忍不住生出片刻的妄想。

  「那我該如何?」他問,這句問話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迷惘。

  「樹欲靜而風不止。」慕卿潯走回他身邊,雙手捧起他的臉頰,強迫他與自己對視,「我們不能退。一旦退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她的動作很輕,話語卻重若千鈞。

  「北境之策,是以退為進,是破局之法。但破局之後呢?我們依舊要回到這盤棋里來。」慕卿潯一字一句,剖析著眼前的困局,「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我們能找到一種方式,既能讓他們不敢動我們,又能讓我們,不必再被這棋局所束縛。」她的話,像是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

  謝緒凌的呼吸一凝。他咀嚼著她的話,腦中無數念頭飛速轉動。

  「你的意思是……」

  「權力,是最好的刀鞘,也是最好的枷鎖。」慕卿潯緩緩說道,「他們怕你的兵權,所以收了你的兵權。可他們又需要你這把刀,所以給了我一個『護國夫人』的虛名。」

  「這本身,就是一種矛盾。」

  「他們要我們留在京城,成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靶子。一個可以隨時被供奉,也可以隨時被犧牲的靶子。」

  謝緒凌的思路,被她徹底打開。先前被疲憊和厭倦所蒙蔽的心智,此刻清明無比。

  「你是說,把虛名,做成實權?」他的聲線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興奮的戰慄。

  「對。」慕卿潯點頭,「護國夫人,護的是國。這國,有多大?」

  她走到那幅輿圖前,手指點在上面。「北境的蠻族是國患,南邊的水患是不是?東邊的倭寇是不是?還有這京城內外,無數的流民,無數的冤案,算不算這國家肌體上的膿瘡?」

  「他不是要我護國嗎?那我就把這護國的職責,做到極致。」

  謝緒凌霍然起身,走到她身旁。他看著輿圖上被她手指划過的每一寸土地,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熱血,重新開始沸騰。

  這不再是單純的沙場征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一個更大,也更兇險的戰場。

  「你想做什麼?」他問。

  「我要建一座『護國府』。」慕卿潯吐出這幾個字,擲地有聲,「不入六部,不涉黨爭。只做一件事——撫孤,濟民,申冤,利國。」

  「他封我為一品誥命,給了我至高的尊榮。那我就用這份尊榮,去聚攏人心。天下百姓,才是這江山的根基。根基穩了,誰還敢輕易動搖我們?」

  謝緒凌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看著眼前的妻子,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他一直以為,她想要的,只是安穩與復仇。卻未曾想,她的胸中,竟藏著如此宏大的格局。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自保之策。這是要另起爐灶,在皇權和朝堂之外,建立起一股誰也無法忽視的力量。一股源自民間的,向善的力量。

  「這很難。」謝緒凌說。

  「我知道。」慕卿潯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會得罪很多人。戶部會說我們與他們爭利,刑部會說我們干涉司法,那些世家門閥,更會視我們為眼中釘。」

  「但,」她話鋒一轉,「這卻是唯一一條,能讓我們真正站穩腳跟,又能堅守本心的路。」

  他們要護的,從來不是趙家的江山。

  他們要護的,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百姓。當民心所向,便是皇帝,也不敢再輕易將他們當做棋子。

  「好。」謝緒凌只說了一個字。所有的疲憊與迷茫,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奔赴北境還要強烈的戰意。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的。

  「夫人,為夫的刀,以後,也為你而出鞘。」

  只是這一次,刀鋒所向,不再是戰場上的敵人,而是這世間的種種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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