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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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坤看著她那張沉靜的過分的臉,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涌遍全身。他今天來,本是受了上司的意,想給這護國府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難而退。卻沒想到,三言兩語之間,自己反倒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好,好一個護國夫人!」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收場!」

  說罷,他一甩袖子,怒氣沖沖地走了。

  府外的人群,早已炸開了鍋。

  「聽見沒?要請戶部侍郎過來對質!」

  「我的天,這夫人是鐵了心要管到底了?」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喧囂聲中,慕卿潯將茶杯放下,對那名領命的親衛道:「去吧。」

  親衛抱拳,轉身消失在風雪裡。

  風雪停了,夜色卻愈發濃稠。

  京兆府尹的車駕停在護國府門前,府尹劉承的臉比這冬夜還要冷上三分。他捧著幾卷案宗,像是捧著幾塊燙手的烙鐵。

  「有勞劉府尹親自跑一趟。」慕卿潯並未起身,只在暖爐旁抬了抬手。

  劉承躬身,態度恭敬,話里卻帶著刺:「護國夫人有令,下官不敢不從。只是這卷宗乃刑案要物,還請夫人早日歸還,以免耽誤了刑部覆核。」

  他刻意加重了「刑部覆核」四個字,意在提醒她,這案子已有定論,輪不到她一個婦道人家插手。

  「劉府尹放心,看完便還。」慕卿潯的回應輕描淡寫,「我只是想看看,能讓錢主事如此理直氣壯的案子,究竟是何等的天衣無縫。」

  劉承的後槽牙咬了咬,終究沒再多言,將卷宗放在小几上,又躬了躬身,轉身快步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被這府里的氣息灼傷。

  夜深人靜,唯有燭火嗶剝。

  慕卿潯一卷一捲地翻閱著。京兆府的卷宗做得極為「乾淨」,從發現屍體,到捕獲「人證」,再到從瓦匠家中搜出「贓物」,最後到瓦匠畏罪自盡,證據鏈條一環扣一環,堪稱完美。

  可越是完美,便越是虛假。

  她指尖停在一頁供詞上。張府的家丁言之鑿鑿,說親眼看到那瓦匠鬼鬼祟祟,翻牆入府。鄰里的證詞也說,那瓦匠近來手頭拮据,四處借錢。一切都指向一個貪財之徒鋌而走險的故事。

  「人言各異,七嘴八舌才是常態。」她自言自語,「這般整齊劃一,倒像是事先背好的台詞。」

  她的視線落在最後的仵作驗屍單上。上面詳錄了死者身上的傷痕,以及那枚用以定罪的、屬於張府女主人的銀簪。然而,在記錄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死者指甲縫隙內,皆是石灰泥塵,無血跡,無雜物。

  慕卿潯的動作停住了。

  一個剛剛偷了精緻銀簪的賊,手上怎麼會幹淨得只剩下做工時留下的泥灰?他沒清洗過雙手,卻能將一枚小小的銀簪藏得那般隱秘,直到被官府「搜」出來?

  這根本不合常理。

  「還在看?」一個低沉的男聲自身後響起,一件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謝緒凌回來了。他剛從城外軍營議事歸來,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幾分沙場的冷硬,但在她面前,那份冷硬化作了沉靜的暖意。

  「你看這個。」慕卿潯將那份驗屍單推到他面前。

  謝緒凌只掃了一眼,便抓住了關鍵:「一個瓦匠,手上自然是泥灰。這京兆府的仵作,倒是個老實人,該記的都記下了。」

  「他老實,寫卷宗的人卻不老實。」慕卿潯攏了攏大氅,「他們只讓你看他們想讓你看的東西。這樁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做給人看的。」

  謝緒凌在她身邊坐下,取過她手中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換上一杯熱的。「何必如此費神。一把刀架在張侍郎的脖子上,比看一百份卷宗都管用。」

  他的行事準則,向來如此直接,帶著軍人的鐵血與霸道。在他看來,陰謀詭計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不堪一擊。

  「你是將軍,我是夫人。」慕卿潯接過熱茶,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心底,「你的刀護邊疆,我的法子,護京城裡的人心。這道縫,得從根子上補,不能用刀砍,越砍越大。」

  謝緒凌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他或許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機鋒,但他懂她。他知道她要做什麼,他便為她守住後方,掃清障礙。

  就在這時,府邸的寂靜被一聲悽厲的呼喊劃破。

  「走水了!偏院柴房走水了!」

  喊聲未落,謝緒凌已如獵豹般起身,動作快的只留下一道殘影。庭院裡瞬間響起親衛們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水桶碰撞的聲音,以及壓低了的呵斥聲。

  火光只是一閃,便被迅速壓制下去。護國府的親衛,本就是謝緒凌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精銳,對付這點小場面,如同牛刀小試。

  片刻後,一名親衛隊長大步走進書房,單膝跪地,雙手用火鉗舉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未被完全燒盡的布料,邊緣焦黑,中心處浸透了火油,在燭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將軍,夫人,是火油布,只燒了半截。火勢起得蹊蹺,一撲即滅,不像是要燒毀什麼,倒像是……警告。」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縱火,燒的還是無關緊要的柴房。這與其說是想銷毀證據,不如說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和恐嚇。他們算準了慕卿潯調閱了卷宗,便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告訴她,適可而止。

  慕卿潯看著那塊火油布,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浮現出一抹冷笑。

  好,很好。

  對方終於從暗處伸出了爪子。

  謝緒凌的臉沉如玄鐵,他一言不發,周身的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他沒有去看那塊布,也沒有問是誰幹的。

  他緩緩踱到那名親衛面前,聲音平靜得可怕。

  「去,取根釘子來。」

  親衛一愣,不解其意,但還是立刻起身,片刻後便取來一枚長鐵釘。

  謝緒凌接過那枚釘子,又用火鉗夾起那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火油布,遞給親衛。

  「把這東西,」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里淬過,「釘在府門外的告示板上。」

  親衛徹底怔住了。「將軍……就這麼釘上去?不寫點什麼嗎?」

  這算什麼?沒有緣由,沒有檄文,就這麼孤零零地釘一塊破布?

  謝緒凌的唇邊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是他即將大開殺戒時才會有的表情。

  「不必。」

  「他們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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