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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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司會審的衙門,比臘月的冰窖還要冷。

  這不是天氣造成的,是人心。

  大理寺卿端著茶杯,吹著根本不存在的熱氣,就是不開口。刑部尚書低頭研究著桌案的紋路,仿佛上面刻著什麼治國安邦的大道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更是閉目養神,一派置身事外的安然。

  慕卿潯坐在客座,面前的茶水已經涼透。

  「王崇的案子,卷宗各位都看過了。」她先開了口,打破了這死水般的沉寂。「人證物證俱全,他本人也已畫押。接下來,該順著藤,摸瓜了。」

  刑部尚書終於抬起了頭,一臉為難。「慕將軍,這……王崇在兵部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無確鑿實證,大肆抓捕,恐會引起朝局動盪啊。」

  「動盪?」慕卿潯重複著這兩個字,尾音很輕,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心上。「私通北狄,販賣軍械,意圖謀逆,這也是小事?非要等到北狄的鐵騎踏破京城,才算大事?」

  左都御史睜開了眼。「將軍言重了。王崇一人之罪,豈能牽連旁人?我等辦案,講究的是一個『穩』字。陛下要的是徹查,不是濫殺。」

  「我同意。」大理寺卿立刻附和,「護國府協同督辦,是為監督我等,而非越俎代庖。審案抓人,自有我三司的章程。慕將軍,還請稍安勿躁。」

  好一個「稍安勿躁」。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這張網,不是用來網羅罪犯的,是用來保護他們自己人的。王崇這顆蘿蔔是拔出來了,可他們卻想把那些沾著泥的根須,一根根摘乾淨,再體體面面地埋回土裡。

  慕卿潯站起身。

  「既然各位大人如此『穩妥』,那本將便不打擾了。」她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只提醒各位一句。陛下要的,是結果。我的耐心,和這天氣一樣,冷得很快。」

  說完,她大步跨出了門檻。身後的三位堂官,臉色各異,卻沒人敢再接話。

  寒風卷著雪沫子,撲面而來。

  護國府的馬車早已在刑部衙門外等候。車夫是府里的老人,曾跟過老護國公上過戰場,見她出來,連忙放下車簾。

  「將軍,回府嗎?」

  「回府。」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車廂內,慕卿潯閉上雙眼,腦中還在回想著那三張虛偽的臉。

  盤根錯節。

  這棵大樹的根,比她想像的還要深。只砍掉一根枝幹,根本無濟於事。

  就在此時,車廂外突然傳來車夫一聲驚駭欲絕的嘶吼。

  「將軍小心!」

  話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上車廂側面。整個車身被撞得橫飛出去,木頭髮出的碎裂聲刺耳無比。慕卿潯反應極快,在身體失控的瞬間,一腳踹開車門,整個人如一隻黑色的燕子,從傾覆的馬車中翻滾而出,穩穩落地。

  她站定抬頭,眼前已是一片混亂。

  一匹拉著貨物的驚馬正瘋狂地沖入人群,百姓尖叫著四散奔逃。護國府的馬車半邊已經散架,車輪滾出去老遠。忠心的車夫被甩在地上,額頭見了血,正掙扎著想爬起來。

  幾名親兵第一時間拔刀護在她身前,另外幾人則衝上去,合力制服那匹驚馬。

  「保護將軍!」

  「抓住那個人!」

  混亂中,一名親兵的怒喝格外清晰。

  慕卿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擠在人群里,試圖溜走。他的動作,與周圍慌不擇路的人群格格不入。

  「拿下!」她冷冷下令。

  兩名親兵立刻如猛虎下山般撲了過去,那人一見暴露,拔腿就跑。可他一個市井混混,哪裡是這些百戰精兵的對手。不過三兩步,就被一人飛身踹倒在地,另一人上前死死反剪住他的雙臂。

  男人被押到了慕卿潯面前,嚇得渾身發抖,一股尿騷味散發開來。

  「女……女俠饒命!不關我的事!我就是看熱鬧的!」

  親兵阿七在他身上一通摸索,很快,從他懷裡掉出一個黑乎乎的小竹筒。

  「將軍,這是什麼?」

  慕卿urri潯沒有去接,只是蹲下身,用刀尖挑起那根從男人袖口滑落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小金屬針。

  針尖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黑色。

  「吹箭。淬了劇毒。」她做出判斷。

  那個被按在地上的混混,一聽到「劇毒」二字,整個人都癱了,哭喊起來。「不是我!真不是我!這東西不是我的!是……是別人塞給我的!」

  「拖進巷子裡。」慕卿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幽深的窄巷裡,雪花都仿佛帶著陰氣。

  混混被一桶冷水從頭澆下,凍得牙齒咯咯作響。

  「我問,你答。說錯一個字,我不殺你。」慕卿潯的聲音很平靜,「我會把你送進刑部大牢,告訴他們,你是刺殺護國府將軍的刺客。你猜,他們有多少種方法讓你開口?」

  混混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刑部大牢,那可是活人進去,死人出來的地方。

  「我說!我都說!」他徹底崩潰了。「是個蒙面人!今天一早,他在城南的快活林賭坊找到我,給了我五十兩銀子!」

  「他讓你做什麼?」

  「他讓我……讓我找機會用錐子去刺那匹拉貨的馬,讓它受驚,衝撞您的馬車。他說事成之後,再給我五十兩!」

  「吹箭呢?」

  「他說……他說這是以防萬一。如果驚馬沒能得手,就讓我混在人群里,趁亂……趁亂對車裡的人下手……」混混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個爛賭鬼,我哪有這個膽子啊!我壓根就沒想用!大爺,姑奶奶,饒了我吧!」

  慕卿潯沒有理會他的求饒。

  「那個蒙面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

  「他蒙著臉,我看不清!個子比我高一點,很瘦!對了!」混混像是想起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他的手!我給他磕頭的時候,看見了他的手!他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個扳指!是玉的,綠油油的,特別好看!」

  翠綠色的玉扳指。

  慕卿潯示意阿七堵住他的嘴,拖了下去。

  護國府,書房。

  謝緒凌趕來時,慕卿潯正對著一盞燭火,擦拭著她的佩刀「驚鴻」。刀身映著火光,流轉著森然的冷意。

  「我聽說了。你沒事吧?」謝緒凌走到她身邊,伸手想碰觸她的肩膀,又停在了半空。

  「我沒事。」慕卿潯將刀歸鞘,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車夫受了點輕傷,沒有大礙。」

  「查到什麼了?」

  「一個爛賭鬼,被人用一百兩銀子收買。主使是個蒙面人,戴著翠玉扳指。」

  謝緒凌的動作一頓。

  「翠玉扳指……京中喜好此物的人不多。終日流連城南賭坊,又與宗室有關的……」他沉吟片刻,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

  「安郡王次子,李赫。」

  慕卿潯抬起頭。「那個號稱『京城第一廢物』的李赫?」

  「就是他。」謝緒凌的表情嚴肅起來,「王崇的次子,娶的正是安郡王府的一位庶女。算起來,李赫是王崇的姻親侄兒。」

  一個終日鬥雞走狗、不學無術的閒散宗室。

  一個在所有人的認知里,都與權謀、朝爭毫無關聯的廢物。

  這樣的人,卻是最鋒利,也最隱蔽的刀。

  用完,隨時可以丟棄,甚至不會有人懷疑到他背後的主人。

  黑暗中的毒蛇,終於按捺不住,吐出了信子。

  慕卿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漫天風雪,欲要將整個京城都吞沒。

  「他們怕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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