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舉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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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雪停了。

  護國府書房內的炭火燒得並不旺,一絲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宮裡來人了。」阿七在門外低聲通報。

  慕卿潯正在看一份京畿防務圖,聞言,頭也未抬。「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太監,捧著一個拂塵,走路悄無聲息。他先是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才不急不緩地開口。

  「慕夫人,奴婢奉陛下口諭而來。」

  謝緒凌站在一旁,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陛下說,昨夜風雪大,夫人受驚了。護國府乃國之干城,夫人的安危,便是社稷的安危。對於任何意圖不軌之徒,定要嚴查,絕不姑息。」

  太監的嗓音又尖又細,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卻聽不出一絲情緒。

  慕卿潯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用硃筆在地圖上圈出了城南的位置。「有勞公公跑一趟。請轉告陛下,慕卿潯定不辱命。」

  「夫人忠心,陛下自然是信得過的。」太監話鋒一轉,向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陛下還說,年關將至,宗親藩王多有回京述職者。朝廷當以和睦為重,宗室顏面,亦是國體。萬不可因一些宵小之輩的胡言亂語,傷了皇親貴胄的和氣。」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這話裡有話,既是安撫,也是警告。

  查,可以。

  但不能牽扯到不該牽扯的人。

  慕卿潯終於放下了硃筆,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太監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臉上卻依舊堆著合乎禮儀的假笑。

  「奴婢話已帶到,就不打擾夫人辦差了。」他躬身告退,腳步輕快地消失在門外。

  門被重新關上。

  「他這是在給你上枷鎖。」謝緒凌先開了口,「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一個賭鬼的證詞,動不了李赫。若是鬧大了,丟的是護國府的臉。」

  「所以,就當沒發生過?」慕卿urri潯反問。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謝緒凌的表情很嚴肅,「安郡王雖然不管事,但他畢竟是親王。趙王更是聖上的親叔叔,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李赫是廢物,可他背後的這些人不是。為了一個廢物,不值得。」

  慕卿潯走到他面前,兩人離得很近。

  「謝緒凌,在北境,對付狼群的最好辦法,不是等它們把你包圍。而是當第一頭狼露出獠牙的時候,就打斷它的脊梁骨。」

  「可這裡是京城,不是北境!這裡的狼,穿著官服,戴著烏紗,吃人不見血!」謝緒凌的語調也高了一些,「你動一個李赫,會跳出來一百個人保他。到時候,有罪的也會變成無罪,而你,就是那個挑起事端、構陷宗室的罪人!」

  「那又如何?」

  慕卿潯的回答很平靜,卻讓謝緒凌啞口無言。

  他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她身體裡好像沒有畏懼這種東西。

  「我不會直接動他。」慕卿潯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張地圖,「一條瘋狗而已,打死了,它的主人會再養一條。我要的,是那個養狗的人。」

  「你想怎麼做?」

  「李赫是安郡王次子,王崇的次子娶了安郡王府的庶女。他們是姻親。」慕卿潯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王崇,吏部左侍郎,掌管官員考評升遷。我想看看他的卷宗。」

  謝緒凌的動作停住了。

  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從一樁刺殺案,轉而去查官員的履歷檔案。這就像從一條奔涌的河裡,硬生生要拐進一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細小支流。

  可這條支流,或許能通往真正的源頭。

  「吏部的檔案庫,不是誰都能進的。」

  「我有陛下的口諭。」慕卿潯拿起桌上那方「護國府」的令牌,「嚴查不軌之徒,絕不姑息。王崇與刺客的親族有染,我懷疑他涉案,查他的經手檔案,合情合理。」

  她這是在用皇帝的話,去撬皇帝不想讓她碰的鎖。

  謝緒凌沒有再勸。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

  吏部檔案庫常年不見光,空氣里全是陳舊紙張與灰塵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木架上,塞滿了牛皮紙包裹的卷宗,每一卷都代表著一個官員的一生仕途。

  管庫的老吏看見護國府的令牌,又聽聞要查王崇近十年經手的案卷,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什麼也沒問,只是慢吞吞地領著他們往裡走。

  「王侍郎的卷宗,都在這裡了。」老吏指著整整三個大書架,轉身出去了。

  這是一個浩大的令人絕望的工程。

  「你來真的?」謝緒凌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卷宗,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不然呢?」慕卿潯已經挽起了袖子,抽出一卷落滿灰塵的檔案,吹了口氣。

  灰塵嗆的謝緒凌連連咳嗽。

  「咳……咳!你就不能讓下面的人來做?」

  「不行。」慕卿潯解開繫繩,展開泛黃的紙卷,「這件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謝緒凌嘆了口氣,也認命地拿起一卷。

  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燭火換了三四根。

  大部分檔案都枯燥乏味,記錄著某個官員平平無奇的升遷貶謫。

  「慕卿潯,你看這個。」謝緒凌忽然出聲。

  慕卿潯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卷宗。

  「劉承,雍州人士,出身寒門。三年前,只是個末流的縣丞。兩年之內,連升三級,如今已是通州知府。這升遷的速度,太快了。」

  「舉薦人是誰?」

  「沒有明確的舉薦人。考評上只說,『才幹出眾,政績斐然』。但我在附錄里找到了這個。」謝緒凌指向卷宗末尾的一張小紙條,上面是幾位京中大員的「評議」。

  其中一個名字,赫然在列。

  趙王府長史,錢申。

  慕卿潯沒有說話,將這份卷宗放到一邊,又拿起新的一份。

  一個時辰後,又一份可疑的檔案被找了出來。

  「張遠,江南織造局主事。一年半前,從一個清水衙門調任此等肥缺。他的妻子,是趙王府一位妾室的遠房侄女。」謝緒凌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還有這個,孫泰,河東道鹽運副使。他的恩師,曾是趙王伴讀。」

  「這個,李茂,大理寺少卿。他父親當年,是趙王府的護衛統領。」

  一份。

  兩份。

  十份。

  被挑出來的卷宗在桌案上越堆越高。

  一個原本模糊的輪廓,在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事調動中,逐漸變得清晰。

  這些人,出身各不相同,地域天南地北,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的升遷,都快得異乎尋常。而他們的履歷深處,總能找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線索,像蛛絲一樣,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趙王府。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姻親利益集團。

  這是一個以趙王為核心,通過吏部侍郎王崇這隻手,安插在朝廷各個關鍵位置的隱秘網絡。

  每一個被提拔的官員,都是一顆釘子,深深地扎進大周的肌體裡。

  「他們不是在結黨。」謝緒凌看著那堆卷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他們是在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朝廷。」

  一個影子朝廷。

  慕卿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那是剛剛找出來的,兵部職方司郎中,周延。

  負責全國軍府、衛所的官吏選授和軍籍管理。

  她的手指,停留在舉薦人的落款上。

  依舊是趙王府長史,錢申。

  慕卿潯將卷宗輕輕合上。

  「現在,我知道那一百兩銀子,是誰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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