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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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的蟠龍金柱,冰冷地矗立著。

  殿內死寂,百官垂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御座上的天子面容隱在十二旒冕珠之後,看不出喜怒,卻自有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光線割裂了昏暗。

  謝緒凌一步跨入。

  他沒有穿那件象徵臣子身份的黑色朝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玄鐵甲冑。甲葉上還帶著塞外的風霜與乾涸的血跡,每走一步,甲片摩擦,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鏗鏘聲,像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不是來受審的臣子。

  他是剛從戰場歸來的將軍。

  「罪臣謝緒凌,參見陛下。」他沒有下跪,只是單膝點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罪臣?」御座上的皇帝終於開口,語調平緩,卻讓殿內溫度驟降,「謝將軍何罪之有?」

  不等謝緒凌回答,御史張承德搶先出列,一身緋色官袍在沉悶的大殿裡格外刺眼。

  「陛下!謝緒凌身為鎮北將軍,總領北境軍務,卻疏於防範,致使黑石堡一夜失守,十萬石軍糧盡為蠻人所奪!邊關將士受凍挨餓,百姓流離失所!此其罪一也!」

  他頓了頓,言辭愈發激烈。

  「他久鎮北境,擁兵自重,早已心生懈怠,將陛下與朝廷的信任棄之不顧!此其罪二也!」

  「黑石堡失守,他非但不思己過,反而威逼下屬,構陷忠良,意圖脫罪!此其罪三也!臣請陛下,斬此驕將,以正國法,以慰邊關亡魂!」

  張御史一番話,說的是聲淚俱下,擲地有聲。幾個文官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議!當嚴懲不貸!」

  「北境之失,皆因此人!」

  謝緒凌始終單膝跪地,一動不動,仿佛那些攻訐都與他無關。直到殿內聲浪稍歇,他才抬起頭。

  「陛下,臣有話要說。」

  「講。」皇帝吐出一個字。

  謝緒凌站起身,甲冑鏘然作響。他解下腰間佩劍,連同劍鞘一起放在地上,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

  「請陛下恩准,於殿上,開北境輿圖。」

  皇帝沒有做聲,旁邊的李公公立刻會意,尖著嗓子喊道:「准!」

  兩名小太監連忙上前,將那捲巨大的羊皮輿圖在冰冷的地磚上緩緩展開。整個北境的山川、河流、關隘、堡壘,纖毫畢現。

  謝緒凌走到輿圖中央,整個大殿的官員都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了一片空地。

  他拾起地上的劍鞘,用鞘尖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此處,黑石堡。」

  他的動作不帶任何遲疑,仿佛在軍帳中對部下發號施令。

  「黑石堡,地處凹谷,三面環山,僅有一條狹窄通道。此地潮濕,不利儲糧,且一旦被圍,插翅難飛。敢問兵部王尚書,此地,可是儲糧首選之地?」

  兵部尚書王德安的額角沁出了汗。他萬沒想到謝緒凌會如此直接,在朝堂之上公然質問。

  「這……這是兵部與戶部共同勘定的結果。黑石堡靠近主道,轉運便利……」

  「便利?」謝緒凌打斷他,「為了一時轉運便利,便將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命脈,置於如此險地?臣三年前便上過奏疏,力主將糧草分儲於鷹愁崖、風鳴台、臥龍坡三處高地。三地互為犄角,易守難攻。王尚書,可還記得那份奏疏?」

  王德安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奏疏……奏疏浩如煙海,本官……本官……」

  「不記得了?」謝緒凌追問,「那臣幫你回憶一下。兵部駁回的理由是,分儲三地,耗費巨大,轉運不便。敢問尚書,是新建三座糧倉的耗費大,還是如今十萬石軍糧盡失,邊關將士以血肉築牆的代價大?」

  王德安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求助地看向張御史。

  張御史立刻上前:「一派胡言!你這是在為你布防疏漏強詞奪理!就算黑石堡選址不佳,你身為鎮北將軍,為何不能加強防衛?任由蠻人突襲得手?」

  「問得好。」謝緒凌的劍鞘在輿圖上劃出一條猙獰的紅線,從北境之外,直插黑石堡。

  「突襲黑石堡的蠻人騎兵,所行路線,名為『野狼徑』。此徑原本崎嶇難行,僅容一人一騎通過。但去年秋,臣麾下斥候便上報,野狼徑有被蠻人刻意拓寬的痕跡。」

  他停下動作,環視一周。

  「臣隨即上奏,請在野狼徑沿途增設三座哨卡,並派駐一個千人隊駐防。奏疏,至今仍壓在兵部檔房!」

  整個紫宸殿,落針可聞。

  謝緒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王德安的心口。

  王德安渾身一顫,再也站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明鑑!絕無此事!此人血口噴人!兵部……兵部從未收到過這份奏疏!」

  「沒有?」謝緒凌的語調裡帶著一絲冷峭,「那敢問王尚書,去年十月初七,兵部職方司主事李四維,因何被調往南疆瘴癘之地?又因何在上任途中,『失足』墜馬而亡?」

  王德安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李四維,正是負責接收北方邊關奏疏的主事。

  「一派胡言!你……你這是構陷朝廷命官!」

  「構陷?」謝緒凌向前一步,身上的甲冑寒氣逼人,「那份奏疏,臣留有底稿,上面有李主事的親筆籤押。如今,底稿就在臣的親衛統領手中,正在宮門外候著。陛下若要看,臣即刻呈上!」

  王德安癱軟在地,汗水浸透了朝服。

  張御史也慌了,但他比王德安要鎮定得多。

  「就算……就算真有此事,也只能說明兵部偶有疏漏!你謝緒凌身為大將軍,明知野狼徑有異,為何不自行派兵防守?還要等朝廷批覆?這難道不是你心存懈怠,疏於軍務的鐵證?」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謝緒凌緩緩說道,「但,國法軍規亦有規定,無兵部調令,邊軍不得擅自換防,更不得擅自增設永久哨卡。否則,與謀逆何異?張御史,你是想讓謝某,坐實這擁兵自重、意圖謀反的罪名嗎?」

  「你!」張御史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緒凌不再理會他們,他收起劍鞘,重新走到大殿中央,對著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臣之罪,在於錯信了朝廷。錯信了兵部的調度,錯信了同僚的操守。以致北境將士,蒙此大難。臣,請辭鎮北將軍一職,願往黑石堡,為一小卒,戴罪立功。」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卻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回了朝堂之上。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御座上的皇帝,終於有了動作。他緩緩起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來到謝緒凌面前。

  「你的甲,舊了。」皇帝伸手,觸碰了一下謝緒凌肩甲上的一道劃痕。

  「回陛下,是前年,在狼居胥山下,被蠻人王帳的親衛所賜。」

  「你的兵,還好嗎?」

  「北境的兵,沒有孬種。」

  皇帝收回手,轉過身,面對著噤若寒蟬的百官。

  「兵部尚書王德安,玩忽職守,即刻停職,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御史張承德,無端攻訐功臣,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王德安和張承德面如死灰。

  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到此就結束了。

  皇帝卻再次開口,這一次,是對著謝緒凌。

  「鎮北將軍謝緒凌,雖有遠見,卻終究導致黑石堡失守,罪責難逃。即日起,暫卸將軍之職,留京待命。北境防務,由副將陳慶暫代。」

  旨意一下,謝緒凌的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贏了朝堂上的辯論,卻輸掉了北境的兵權。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將猛虎調離山林,困於牢籠。

  他緩緩跪下,這一次,是雙膝著地。

  「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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