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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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落定。

  殿中死寂。

  謝緒凌的肩背,僵直如鐵。他贏了道理,輸了君心。皇帝的制衡之術,遠比刀劍更加傷人。他緩緩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一字一句,清晰異常。

  「臣,領旨。」

  沒有不甘,沒有怨懟,只有作為臣子,對君王意志的絕對服從。

  這般平靜,反而讓御座上的皇帝,多看了他一眼。

  朝臣們的心思各異。有人暗中鬆了口氣,慶幸這尊殺神終於被縛住了手腳;有人則為良將受屈而惋惜,卻不敢流露分毫;更多的人,是在揣摩聖意,思量著這場風波過後,朝堂的格局又將如何變幻。

  王德安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張承德則失魂落魄地跪在一旁,等待著命運的最後發落。

  大殿的氛圍,從方才的劍拔弩張,化為了一片粘稠的死寂。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變了調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倉皇脆響。

  「報——!」

  一聲悽厲的呼喊劃破了寧靜。

  一名身披邊軍斥候皮甲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沖入殿中。他渾身浴血,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臉上混著血污與塵土,唯有一雙眼睛,燒得通紅。

  「八百里加急!北境血報!」

  他嘶啞地喊著,從懷中掏出一個被血浸透、幾乎成了暗紅色的竹管,高高舉過頭頂,隨即力竭,撲倒在地。

  內侍總管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取過竹管,轉身呈給皇帝。那竹管上的血跡尚未乾涸,帶著一股刺鼻的腥氣,熏得他幾欲作嘔。

  皇帝沒有伸手去接。

  「念。」

  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內侍總管哆嗦著打開竹管,抽出一卷同樣被血色浸染的羊皮紙。他定了定神,用尖細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念誦起來。

  「罪臣……北境暫代主帥陳慶,泣血上奏。」

  開頭的幾個字,就讓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蠻族主力繞開野狼徑,傾巢而出,猛攻黑石堡。我軍……力戰三日,堡城已於昨日午時陷落,守將趙勇及三千將士,全數殉國。」

  「嗡」的一聲,朝堂炸開了鍋。

  黑石堡,那是北境防線最重要的一顆釘子!

  「蠻騎長驅直入,兵鋒已至雲州城下。臣……臣率殘部死守,然敵勢浩大,危在旦夕。」

  「為掩護主力及百姓撤離,周振老將軍……親率五百親衛斷後,於鷹愁澗死戰不退,阻擊蠻族王帳主力。現……現已被數萬敵騎三面合圍,糧盡援絕……」

  「老將軍身中七創,力竭重傷,恐……恐已難歸。」

  內侍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可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尤其是,砸在謝緒凌的心上。

  周振。

  周老將軍。

  那個在他年少從軍時,手把手教他槍法的老人。那個在他身陷重圍時,拼著性命將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恩師。那個他臨行前,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有他在,北境亂不了的擎天柱。

  謝緒凌跪在地上的身體,紋絲不動。

  唯有緊握的雙拳,指骨關節發出「咯咯」的脆響,清晰得令人牙酸。

  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湧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輸了兵權,他可以等。北境有周帥在,就塌不了天。可現在,天,要塌了。

  「陛下!」

  一聲嘶吼,發自肺腑,帶著血與火的氣息。

  謝緒凌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他沒有起身,而是用雙膝,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一步一步,向前挪動。甲冑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絕望困獸。

  他挪到丹陛之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罪!臣請即刻赴北境,戴罪立功!求陛下恩准!」

  這不再是辯駁,也不是請辭,而是一個戰士最卑微的乞求。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剛剛被罰俸的張御史,此刻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個跳了出來。

  「陛下,萬萬不可!」他高聲道,「謝將軍留京待命,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聖裁!豈能因一封真偽難辨的邊報,就朝令夕改?此例一開,國法何在?天子威嚴何在?」

  吏部的一名侍郎也立刻出班附和:「張御史所言極是!北境防務已交由陳慶將軍,謝將軍此刻回去,新舊主帥並存,號令不一,必生內亂!屆時非但救不了周老將軍,反而會將整個北境防線,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一個聲音,比一個聲音更加冠冕堂皇。

  更有甚者,一名都察院的言官向前一步,言辭更為誅心。

  「陛下,臣斗膽!周老將軍忠勇,天下共知。但此刻戰局不明,焉知……焉知這不是北境將門故技重施,上演一出苦肉計?」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那言官卻毫無懼色,繼續說道:「以恩師之危,博陛下之惻隱,迫使陛下收回成命!如此,謝將軍便可名正言順地重掌兵權。屆時,天高皇帝遠,他,還是那個誰也動不了的鎮北王!」

  「你放肆!」

  一聲怒喝,卻並非來自謝緒凌。

  出聲的,是素來與武將集團不睦的太傅,一個年逾古稀的老者。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言官,「周振將軍一生為國,鎮守北境四十載!你……你竟敢如此污衊構陷!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謝緒凌沒有理會殿上的爭吵。

  他只是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御座上的皇帝。他一言不發,可那眼神,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周帥今年,六十有七了。」

  「他答應過臣,守完這個冬天,就解甲歸田,回鄉去抱他的小孫子。」

  他的話很輕,卻讓整個大殿的嘈雜都安靜了下來。他環視著那些慷慨陳詞的文官,一字一頓。

  「你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口中吃的山珍海味,府邸里的歌舞昇平,都是周帥,是千千萬萬個像他一樣的北境士卒,在冰天雪地里,用命,用血,換回來的。」

  「議論他?」

  「你們,也配?」

  最後四個字,輕蔑至極,卻又沉重如山,壓得那幾個叫囂的官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集到了御座之上。

  皇帝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謝緒凌,反而饒有興致地看向方才那名言官。

  「你說,是苦肉計?」

  皇帝的語調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那言官一凜,叩首道:「臣只是……只是就事論事,為江山社稷計,不敢不言。」

  「好一個為江山社稷計。」皇帝點點頭,「那朕問你,若這是苦肉計,周振老將軍的命,也是計中的一環嗎?他的忠勇,他的傷,他陷於萬軍之中的死境,也是演給朕看的嗎?」

  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

  「回答朕!」

  那言官汗如雨下,磕頭如搗蒜:「臣……臣不敢!臣萬死!」

  皇帝不再理他,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他的視線,終於落回到了丹陛之下,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上。

  「謝緒凌。」

  「臣在。」

  「你之罪,朕已定下。私調兵馬是謀逆,貽誤戰機是失職。無論哪一條,都夠你死。」

  皇帝緩緩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但,你之忠,朕也看見了。周振是你的恩師,也是我大周的肱骨。朕,不能不救。」

  謝緒凌的心,猛地一跳。

  「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皇帝的話,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朕給你三千京營銳士,再撥給你足夠支用三月的糧草輜重。即刻出發,馳援北境。」

  謝緒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但皇帝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再次打入深淵。

  「但是,鎮北軍的帥印,你拿不回去。陳慶,依舊是北境主帥。」

  「這三千人,是你自己的兵。能不能衝破蠻族大軍的封鎖,能不能把周振從鷹愁澗里撈出來,看你自己的本事。」

  「朕在京城,等著你的捷報。或者……」皇帝頓了頓,「等著給你和周振,一同收屍。」

  這哪裡是恩典,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用三千他根本不熟悉的京城兵,去衝擊數萬蠻族主力,去救一個幾乎必死的人。救出來,功勞是皇帝的;救不出來,他謝緒凌就和恩師一起,死在北境,再無後患。

  好一招一石二鳥,好一個帝王心術!

  所有人都以為謝緒凌會猶豫,會抗辯。

  他卻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金磚作響,聲傳滿殿。

  「臣,謝陛下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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