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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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殿內,死一般寂靜。

  那「鏗鏘、鏗鏘」的甲冑摩擦聲,仿佛還迴蕩在樑柱之間,又似乎已經徹底消散。它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大殿的莊嚴,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丞相和兵部尚書還站在原地,一個臉色煞白,一個滿臉通紅。殿中群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看著龍椅上那個重新坐下的身影,那身影被十二旒冠冕遮擋,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兩千人,去解朔方之圍。

  這是安撫,不是馳援。是姿態,不是決心。

  誰都聽得出來。

  皇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他做出了一個皇帝該做的選擇,一個權衡了京師安危與北境軍心的選擇。一個最穩妥,也最無用的選擇。

  他腦海里,謝緒凌那句「三千人,可抵三萬」還在轟鳴。

  是狂妄嗎?

  或許是。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孤勇。這個帝國,需要這樣的孤勇。

  可他給了什麼?

  兩千人。一個去送死的名額。

  皇帝的指節停住了。

  他想起了先帝駕崩前,抓著他的手說的話:「守成,比開疆更難。」

  他一直記著。他堵住南邊的口子,修補西邊的裂縫,平衡朝堂的勢力,清洗官場的污垢。他以為自己是在「守成」。可現在他忽然發覺,自己只是在裱糊一個空架子。

  真正的風暴在外面,而他卻在屋子裡算計得失。

  「穩住陣腳,等待後續兵力。」

  他對自己剛才說出的話,感到一陣陌生的羞恥。

  後續兵力在哪裡?在兵部尚書的嘴裡?在戶部乾癟的庫房裡?還是在那些世家大族不肯鬆口的錢袋子裡?

  他把帝國唯一的利刃,用一個「穩」字,親手為它套上了最厚的鞘,然後送進了最兇險的屠宰場。

  這不叫穩妥。

  這叫怯懦。

  「來人!」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寂靜的殿中。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奴才在!」

  「去,把謝緒凌給朕追回來!」皇帝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立刻!馬上!」

  丞相的身體晃了一下,往前一步,顫聲道:「陛下!軍令已下,豈可兒戲……」

  「朕的江山社稷,就不是兒戲了嗎!」皇帝厲聲打斷他,目光如電,掃過殿下每一個臣子,「讓他回來!」

  內侍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

  金鑾殿的氣氛,從壓抑的死寂,瞬間變成了一種緊繃到極致的恐慌。所有人都垂下頭,不敢與龍椅上那道重新燃起怒火的身影對視。

  丞-相還想說什麼,卻被一旁的兵部尚書拉住了衣袖。尚書對他微微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君心,難測。

  不多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謝緒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已經走到了宮門前,又被硬生生叫了回來。他身上的舊甲未解,臉上帶著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軍人特有的沉穩。

  他走到大殿中央,單膝跪地。

  「臣,謝緒凌,聽候陛下吩咐。」

  皇帝沒有讓他起來。

  他再次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得比上一次更穩,更有力。他停在謝緒凌面前,垂首看著他。

  「朕剛才,只給了你兩千人。」

  「是。」謝緒凌回答,沒有抬頭。

  「朕還命你,穩住陣腳,等待後續。」

  「是。」

  「你覺得,朕說得對嗎?」皇帝的問話,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陷阱。

  說對,是奉承,是無能。說不對,是抗旨,是狂悖。

  謝緒凌沉默了片刻。

  「臣只知,軍令如山。」

  好一個軍令如山。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聲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和決絕。

  「抬起頭來。」

  謝緒凌依言,抬起了頭。

  「朕再問你一遍。」皇帝盯著他的臉,「若朕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給你想要的兵,給你想要的權,你拿什麼來還朕?」

  謝緒凌身體一震。

  他看著皇帝,這個年輕的天子,眼中不再有疲憊和猶豫,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漩渦。

  他知道,機會來了。真正的機會。

  「臣,拿蠻族十萬顆首級來還!」他的回答,擲地有聲,「拿北境三十年安寧來還!」

  「狂妄!」兵部尚書終於忍不住,出列呵斥,「謝緒凌,你可知你在說什麼!蠻族十萬大軍,你……」

  「住口!」皇帝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著謝緒凌,「朕要的,就是這份狂妄!」

  他猛地轉身,對著大殿高聲下令。

  「傳朕旨意!」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連丞相也不例外。

  「加封謝緒凌為平北將軍,官居一品!」

  「暫代北境行營總管,節制朔方、雲州、代郡三州所有兵馬!地方守備,邊軍,皆受其調遣!」

  「准其開府建牙,自行招募勇士,糧草軍械,由京師供給!」

  一道道旨意,從皇帝口中說出,每一道,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丞相的心口。他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在地。

  這已經不是授權了。

  這是託孤!是付國!

  「陛下!」丞相的聲音帶著哭腔,「不可啊!節制三州兵馬,開府建牙,此乃國朝柱石之權,謝緒凌他……他太年輕了!恐難堪此重任啊!」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他年輕?那王忠年歲夠大,他守住了朔方嗎?你告訴朕,除了他,滿朝文武,誰還敢說『拿十萬顆首級來還』?是你嗎?還是兵部尚書?」

  丞相和兵部尚書噤若寒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不再理會他們,他轉向身旁的內侍總管。

  「去,把朕的天子劍取來!」

  「轟」的一聲,丞相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他連滾帶爬的膝行幾步,抱住了皇帝的腿,「陛下!萬萬不可!天子劍,如朕親臨!授此劍於外將,等同分授江山!國朝百年,未有此例啊!求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沒有先例,就從朕開始!」皇帝一腳踢開他的手,語氣里是前所未有的酷烈,「朕的江山,不是靠祖宗的規矩守住的!是靠能戰之將,用命換來的!」

  很快,內侍總管用一個紫檀木托盤,恭恭敬敬地捧來了一柄古樸的長劍。劍鞘是鯊魚皮所制,劍柄上鑲嵌著七彩寶石,劍格處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金鑾殿。

  皇帝親手拿起天子劍,走到謝緒凌面前。

  「謝緒凌,接劍!」

  謝緒凌高舉雙手,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此劍,可斬三州之內,任何品級低於你的文武官員!凡有臨陣退縮、貽誤軍機、不從號令者……」皇帝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先斬後奏!」

  「臣……領旨!」謝緒凌的聲音已經沙啞。

  皇帝將劍交到他的手中,那重量,幾乎讓他一個趔趄。

  這柄劍,承載的何止是千鈞之力,分明是整個帝國的命運。

  「還有。」皇帝的語氣變得幽深,「朔方總兵王忠,玩忽職守,致北境糜爛,罪不可赦。」

  他轉過頭,對著殿外喊道:「傳錦衣衛指揮使,王忠!」

  這個名字一出,丞相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錦衣衛指揮使王忠,是皇帝最忠誠的一條狗。而朔方總兵王忠,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

  一個王忠,要去抓另一個王忠。

  皇帝要做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錦衣衛指揮使很快出現在殿門外,他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臣,王忠,參見陛下。」

  皇帝看著他,下達了最後一道,也是最狠的一道命令。

  「朕命你,親率緹騎三百,即刻出京。將朔方總兵王忠,給朕活著鎖拿回來!交三法司會審!」

  「遵旨。」錦衣衛指揮使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一場豪賭,就此開始。

  皇帝看著謝緒凌,緩緩開口,聲音里有期許,有警告,更有孤注一擲的瘋狂。

  「望卿不負朕望,速平邊患!」

  謝緒凌手捧天子劍,重重叩首。

  「臣,必不負陛下!」

  他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這一次,他轉身離去時,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穩。那身舊甲,似乎也被天子劍的威儀所懾,再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大殿之內,只剩下丞相癱軟在地的身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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