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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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巔的風,利如刀割。

  慕卿潯獨立於崖邊,俯瞰著下方陷入死寂的皇陵。陵墓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卻暗藏殺機。她裹緊了身上的玄色披風,卻擋不住那股鑽心刺骨的寒意。

  一陣劇烈的癢意從喉間湧上。

  「咳……咳咳……」

  她躬下身,劇烈的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她用一方素白的絲帕捂住嘴,攤開時,帕中央赫然多了一點刺目的紅,像雪地里開出的梅。

  舊疾復發,比預想中更凶。

  連日的殫精竭慮,早已將她的身體掏空。她將絲帕收回袖中,重新站直了身體,任由山風吹亂她的長髮。她望向京城的方向,那裡燈火稀疏,隔著無盡的黑暗。

  思念如潮,幾乎要將她吞沒。

  「主上。」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阿六。」她沒有回頭。

  「山頂風大,您的身體……」阿六的話裡帶著壓抑的擔憂。

  「無妨。」她打斷了他,「說吧,什麼事?」

  「魏統領他們……有些異議。」阿六的措辭很謹慎,「他們認為,以皇陵為餌,風險太大。一旦失控,我們都會成為陪葬品。」

  「他們要的是萬無一失的勝利。」慕卿潯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可這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棋局?不下注,就永遠贏不了。」

  「屬下明白。只是……」

  「只是他們不明白。」慕卿潯終於轉過身,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們只看到眼前的危險,卻看不到京城上空盤旋的禿鷲。」

  就在這時,另一道腳步聲從山路傳來,沉重而急促,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怒意。

  「主上,魏 Zheng求見!」人未到,通報聲先至。

  阿六的身體瞬間繃緊,擋在了慕卿潯身前。

  「讓他過來。」慕卿潯揮了揮手。

  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大步流星地走了上來,他穿著一身鐵甲,每一步都發出金屬摩擦的悶響。他叫魏 Zheng,是這次行動的副手,一個勇猛有餘,謀略不足的將領。

  「慕大人!」魏 Zheng的嗓門很大,震得人耳膜發麻,「恕末將直言,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慕卿潯靜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您讓我們放棄所有外圍據點,把所有精銳都集結在這座孤山,用整個皇陵做誘餌?」魏 Zheng伸手指著下方的陵墓,情緒激動,「您知道下面埋著什麼嗎?那是大夏的龍脈!您知道我們有多少兄弟嗎?不到三千人!敵人呢?可能是五千,也可能是一萬!拿三千人去賭一個不確定的目標,這是在拿兄弟們的命開玩笑!」

  「魏統領,」慕卿潯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魏 Zheng的咆哮里,「你的職責是執行命令,還是質疑命令?」

  「我的職責是為弟兄們負責!」魏 Zheng毫不退讓,他往前踏了一步,幾乎要撞上阿六的胸膛,「我敬重您是謝大人的軍師,但這次,您錯了!您病了,病得不輕!您的判斷已經出了問題!」

  這句話,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

  阿六勃然大怒:「魏 Zheng,你放肆!」

  「我放肆?」魏 Zheng冷笑,「我看是你們瘋了!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大魚』,就要葬送我們全部的家底?萬一敵人不上鉤呢?萬一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皇陵呢?我們守在這裡,就像一群等著被宰的蠢豬!」

  「說完了嗎?」慕卿潯問。

  魏 Zheng一愣。

  「說完了,就去執行命令。」慕卿潯的語氣冷了下來,「我再說一遍,這是命令。」

  「我不服!」魏 Zheng的脖子梗得像一頭蠻牛,「除非您能拿出證據,證明敵人一定會來!否則,我不能帶著我的弟兄們去送死!」

  「證據?」慕卿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寒風裡顯得格外蕭索,「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等到證據確鑿,我們的頭顱也該掛在敵人的旗杆上了。」

  「我不管那麼多!」魏 Zheng固執地搖頭,「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白白犧牲!慕大人,您若一意孤行,末將……末將只能帶我的人馬撤離!」

  「你要當逃兵?」阿六厲聲呵斥。

  「我這是為了保存有生力量!」魏 Zheng漲紅了臉,大聲反駁。

  氣氛僵持到了極點。山風呼嘯,仿佛在為這場爭執吶喊助威。

  慕卿潯的胸口又開始發悶,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她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她若倒下,軍心必散,全盤皆輸。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阿六忽然開口。

  「主上,信。」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雙手呈上。

  魏 Zheng的動作停住了,他狐疑地看著那個小包。

  慕卿潯接過,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張摺疊的信箋。信箋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特殊的火漆印記。

  是謝緒凌的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疑敵謀京,吾即返,萬望珍重。」

  短短十一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慕卿潯的腦海中炸響。

  疑敵謀京。

  她的猜測是對的。皇陵是餌,京城才是真正的目標。

  吾即返。

  他要回來了。這個念頭,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她四肢百骸的寒意,注入了一股讓她幾乎要戰慄的力量。

  萬望珍重。

  這四個字,讓她發熱的眼眶再也撐不住,一滴淚水滑落,砸在信紙上,迅速暈開。她立刻別過頭,不讓任何人看見她的失態。

  「怎麼樣?信上說了什麼?」魏 Zheng等不及了,追問道,「是不是計劃有變?是不是謝大人也覺得這個計劃不妥?」

  慕卿潯緩緩轉過身,她已經擦去了淚痕,只是眼眶還有些紅。她將信紙遞給魏 Zheng。

  「你自己看。」

  魏 Zheng一把搶過信紙,湊到阿六舉著的火把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臉上的表情從急躁,到驚愕,再到凝重。

  「這……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敵人的目標是京城?」

  「現在,你還覺得我們守在這裡是白費力氣嗎?」慕卿潯反問。

  魏 Zheng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如果敵人的真正目標是京城,那他們在這裡設伏,牽制住這支敵軍主力,就成了至關重要的一環。他們的犧牲,將不再是毫無意義的送死,而是保衛京城的關鍵。

  「謝大人正在回援的路上。」慕卿潯繼續說道,「他把身後交給了我們。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這裡,為他爭取時間。把敵人死死地釘在皇陵,讓他們寸步難行。哪怕我們全軍覆沒,也要為京城築起一道血肉長城。」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砸在魏 Zheng的心上。

  「我……」魏 Zheng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緊緊攥著那張信紙,仿佛有千斤重。他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計謀,但他懂得忠義。保衛京城,保護謝大人,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撲通」一聲。

  魁梧的漢子單膝跪地,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末將……有罪!」他將信紙高高舉過頭頂,「末將糊塗,險些誤了大事!請主上責罰!」

  「起來吧。」慕卿GIN說,「不知者不罪。現在,你可願意執行命令了?」

  「末將萬死不辭!」魏 Zheng猛地抬頭,眼中再無半分猶疑,「從現在起,我這條命,還有我手下所有弟兄的命,都交給主上了!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

  「好。」慕卿潯點了點頭,「去吧,傳我命令,全軍進入最高戒備。今夜,不會平靜。」

  「是!」

  魏 Zheng起身,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轉身大步離去。他的腳步聲依舊沉重,卻多了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慕卿潯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

  「主上!」阿六連忙上前扶住她。

  「我沒事……」她擺了擺手,另一隻手卻死死按住胸口,喉間的腥甜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了。

  「噗——」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她面前的地面。

  「主上!」阿六的聲音都變了調。

  「別聲張。」慕卿潯喘息著,從袖中拿出那方已經染血的絲帕,擦了擦嘴角,「拿筆墨來。」

  阿六眼眶通紅,卻不敢違抗,立刻從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了筆墨紙硯。

  慕卿潯就著阿六舉著的火把,在山巔的石桌上鋪開紙。山風吹得紙張獵獵作響,她用一方鎮紙壓住。

  她提起筆,手腕有些顫抖,但落筆的瞬間,卻穩如泰山。

  墨跡在紙上迅速暈開。

  「網已張,餌已投,待君共狩。」

  寫完,她將筆放下,輕輕吹乾墨跡,把信紙折好,遞給阿六。

  「用最快的信鴿,發出去。」

  「是。」

  阿六接過信,轉身離去。

  山巔之上,又只剩下慕卿潯一人。她望著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無盡的黑夜,看到那個正在星夜兼程的身影。

  她輕輕攤開手,掌心是那方被血染紅的絲帕。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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