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絕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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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停了。

  北境的天空,是一種洗不淨的鉛灰色,壓在人心上。

  謝緒凌的病好了,但整個北境都病了。帥帳之內,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他披著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一張巨大的輿圖前。圖上,山川河流依舊,只是代表著城鎮與關隘的標記,被戰火抹去了大半。

  「糧草還剩多少?」他問,沒有回頭。

  魏延垂手站在一旁,答得艱澀:「只夠全軍十日之用。城中百姓……已經開始剝樹皮了。」

  帳內還有幾名將領和一名文吏。那文吏姓錢,是本地州府留下來的主簿,此刻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大帥,各處大戶都已閉門謝客,府庫空虛,實在……實在榨不出半點油水了。」

  謝緒凌的手指在輿圖上一個叫「黑石倉」的地方重重點了一下。「這裡,是北境最大的糧倉,由本地豪族張家把持。傳我將令,命張家開倉放糧,所有存糧,軍隊徵用七成。」

  錢主簿的臉色瞬間慘白。「大帥,萬萬不可!張家在北境根深蒂固,與各部族都有聯絡,強行征糧,恐……恐生兵變!」

  「兵變?」謝緒凌終於轉過身,他大病初癒,面色仍有幾分蒼白,卻更添了三分凌厲。「我十萬大軍在此,誰敢兵變?」

  慕卿潯端著一碗參湯,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她將湯碗放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帳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軍隊征糧,百姓吃什麼?」她問。

  謝緒凌皺眉。「先顧軍隊,軍隊穩,則北境穩。這是行軍的道理。」

  「這裡不是只有軍隊,還有幾十萬流離失所的百姓。」慕卿潯走到他身邊,同樣看向那張輿圖,「你把他們的口糧拿走了,他們會變成流民,會變成山匪,會成為比敵人更可怕的麻煩。到時候,你的十萬大軍,要對付的就不是邊境外的敵人,而是身後的自己人。」

  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將忍不住插話:「夫人此言差矣!難道要我們眼睜睜看著將士們餓肚子,去救濟那些……那些無用的百姓?」

  慕卿潯沒有理他,只是看著謝緒凌。「你的兵,也是百姓的兒子。你救百姓,就是穩固軍心。」

  「怎麼救?」謝緒凌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被駁斥的火氣,「國庫的賑災糧還遠在千里之外,北境一片焦土,我從哪裡變出糧食來?」

  「不能搶,就去買。」慕卿潯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買?」錢主簿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夫人,我們拿什麼買?如今這境況,黃金都換不來糧食。」

  「我們有比黃金更值錢的東西。」慕卿潯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的一條河道上,「這條通往南方的運河,因為戰亂已經淤塞廢棄了十年。只要我們能在一個月內疏通它,南方的商船就能把糧食運進來。」

  「一個月?絕無可能!」那副將立刻反駁,「徵調民夫疏通河道,吃喝誰來管?如今連挖土的力氣都沒有!」

  「而且,」謝緒凌補充道,他的觀點更為實際,「就算河道通了,我們用什麼交換?鹽、鐵、戰馬,這些都是軍用物資,朝廷嚴禁與商人交易。」

  「我們可以用別的東西換。」慕卿潯走到案邊,提起筆,在白紙上寫下兩個字——「關稅」。

  「開放邊貿,所有過境北地的商隊,我們只抽一成的稅。用稅款,向他們購買糧食和布匹。我們不直接交易軍用物資,但我們可以為交易提供庇護和通道。」

  謝緒凌盯著那兩個字,陷入了沉默。這是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開放邊貿,無異於將北境的經濟命脈交到那些逐利的商人手上。

  「不行。」他最終還是搖頭,「邊境剛剛平定,敵軍殘部未清,此時開放邊貿,混入奸細怎麼辦?防務怎麼辦?」

  「所以要雙管齊下。」慕卿潯迎上他的駁斥,「你整飭軍備,重劃防線,將兵力集中在要衝。我來疏通河道,與商會談判,建立新的市集。軍隊守住『線』,貿易盤活『面』。否則,我們守著一座空城,一座死城,最後結果還是一樣,不戰自潰。」

  「婦人之見!」那副將再次出聲,語氣中已帶上輕蔑,「軍國大事,豈能用算盤珠子來衡量!大帥,末將請命,帶五千人去黑石倉,張家若是不交,就踏平他張家!」

  「魏延。」謝緒凌忽然開口。

  「末將在。」

  「把他拖出去,二十軍棍。」

  那副將懵了,還想爭辯,卻被魏延一把扼住後頸,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了出去。帳外很快響起了沉悶的擊打聲和壓抑的悶哼。

  帳內死寂。

  「我的決定,不許任何人質疑。」謝緒凌掃過剩下的將領,「但卿潯的計劃,也確實太過冒險。」

  他的內心在劇烈交戰。作為將帥,他信奉絕對的武力和秩序。而她的方案,充滿了不確定性,依賴於他最不信任的「人性」與「利益」。

  「謝緒凌,」慕卿潯叫他的名字,「你信不過商人,還是信不過我?」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核心。

  他看著她,她的輪廓在跳動的燭火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想起她千里奔襲,在自己命懸一線時力挽狂瀾。想起她握著自己的手,說「我來了」。

  帳內的對峙,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

  一名親衛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報!京城八百里加急,聖旨到!」

  聖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帝的旨意,可能決定北境的生死。

  片刻之後,一名身著錦衣的內侍在魏延的護衛下走了進來。他面色白淨,神情倨傲,展開一卷明黃的絲綢,用尖細的嗓音開始宣讀。

  旨意很長,前面是大量的褒獎之詞,嘉獎謝緒凌平定邊患的功績。帳內眾人聽得與有榮焉。

  然而,後面的內容,卻讓氣氛急轉直下。

  「……茲念北境百廢待興,民生凋敝,特命謝緒凌以軍務為重,整飭兵馬,重築防線,不得有誤。另,聞慕氏卿潯,深明大義,醫術通神,兼有經緯之才,著即刻總攬北境民生、商貿、吏治諸事,便宜行事,無需上報……」

  內侍的聲音一頓,帳內落針可聞。

  這道旨意,等於將北境的權力一分為二。軍權歸謝緒凌,而民生、經濟、行政大權,全部交給了慕卿潯。

  皇帝,用一紙詔書,直接採納了慕卿潯剛才的方案。

  謝緒凌的身體僵住了。這不是信任,這是分割。是帝王心術的制衡。

  內侍抬了抬下巴,繼續念道:「……為彰其功,特封謝緒凌為『北境王』,世襲罔替。封慕卿潯為『鎮國夫人』,賜金印,與北境王共鎮北疆。欽此。」

  北境王!

  這三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每個人耳邊炸開。異姓封王,本朝開國以來聞所未聞!這是天大的榮寵,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而鎮國夫人,與王同鎮北疆,這意味著慕卿潯的權力,在民生領域,幾乎與他這個「王」平起平坐。

  「謝緒凌,慕卿潯,接旨吧。」內侍合上聖旨,皮笑肉不笑地遞了過來。

  謝緒凌沒有動。他感覺不到榮幸,只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皇帝給了他一個虛無的王位,卻拿走了他治理北境一半的實權,交給了他的妻子。

  這是在告訴他,也是在告訴天下人,他謝緒凌,需要一個女人來幫他穩固後方。

  慕卿潯上前一步,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聖旨。

  「臣婦,慕卿潯,領旨謝恩。」

  她的動作很穩,沒有絲毫遲疑。

  內侍走後,帳內依舊一片死寂。錢主簿等人早已躬身告退,不敢在此多留一刻。

  「北境王。」慕卿潯將聖旨放在案上,輕聲叫他。

  謝緒凌猛地轉身,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堅硬的木頭髮出一聲悶響。

  「他這是在羞辱我!」他低吼,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他寧願相信一個從未涉足政務的女人,也不願相信我這個為他打下江山的將軍!」

  「他不是在羞辱你,他是在利用我來幫你。」慕卿潯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他知道你的性子,剛則易折。所以他給了我這把『劍』,讓我來做那些你身為『王』不便去做,也不屑去做的事。」

  「比如呢?與商人討價還價?安撫一群嗷嗷待哺的流民?」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尖銳的諷刺。

  「對。」慕卿潯毫不退讓,「你守國門,我安內宅。只不過,如今我們的『內宅』,是整個北境。聖旨給了我名分,讓我可以放手去做,也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這難道不好嗎?」

  謝緒凌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她說的都對。皇帝的旨意看似羞辱,實則是一條解決眼下困局的唯一出路。可他心裡的那道坎,過不去。

  他征戰十年,換來一個虛名王位,和一個需要妻子來「輔佐」的局面。

  慕卿潯走到他面前,伸手,撫上他剛才砸在木柱上的手。指節處已經破皮,滲出血絲。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取出一瓶傷藥,仔細地為他塗抹。

  「從今天起,你是北境的王。」她一邊塗藥,一邊說,「而我,是你的鎮國夫人。你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你的困局,也是我的困局。我們沒有退路。」

  他的手不再緊握成拳。

  她抬起頭,直面他複雜的內心。「謝緒凌,你在等你,我在等你,現在,連皇帝都在等我們。等我們把這個滿目瘡痍的北境,重新變得繁榮起來。」

  帳外,魏延處理完了那個副將,重新守在門口。

  他聽到裡面的爭吵平息了。

  許久之後,謝緒凌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不再有怒火。

  「輿圖。」

  慕卿潯將那張巨大的輿圖重新鋪在案上。

  謝緒凌走過去,拿起一支硃筆,在幾處軍事要隘上畫下記號。「這些地方,我會用三個月時間,建成新的堡壘。期間,北境的安危,交給你了。」

  慕卿潯的手指,點在了那條淤塞的運河上。

  「一個月。」她說,「一個月後,南方的第一船糧食,會抵達這裡。」

  他看著她指著的地方,然後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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