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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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灌入驛館。

  王瑾揮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進了慕卿潯的院子。這裡沒有重兵把守,只有幾個尋常侍女,見他進來,也只是屈膝行禮,不敢阻攔。

  屋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慕卿潯擁著一床厚厚的錦被,半靠在床頭。她未施粉黛,臉色確實有些蒼白。旁邊的矮几上,還放著一碗未喝完的湯藥。

  「慕司主,咱家可不是來看你裝病的。」王瑾開門見山,扯掉了所有偽裝。

  慕卿潯咳了兩聲,聲音微弱。「公公說笑了。我這身子,自己清楚。確實是病了。」

  「病了?」王瑾踱到床邊,停下腳步。「病得正好。謝將軍為了你,連聖旨都敢頂回去。夫妻情深,真是感人肺腑。」

  他的話語裡帶著刺。

  慕卿潯沒有接話,只是又咳了幾聲,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王瑾繼續說道:「慕司主是個聰明人,咱家也就不繞彎子了。你以為謝將軍在外面頂著,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俯下身,壓低了聲音。「陛下要的,不是你的命。陛下只是覺得,你太能幹了。能幹到讓北境只知有慕司主,不知有朝廷。」

  慕卿潯的睫毛動了一下。

  「看看你做的這些事。」王瑾伸出手指,一一點數,「修運河,通商路,練新兵,改稅制。樁樁件件,都繞開了朝廷。北境的關稅,一文錢都沒有上繳國庫。你提拔的那些官員,有幾個是走了吏部程序的?慕司主,你這是想在北境,立自己的國中之國嗎?」

  句句都是誅心之言。

  慕卿潯抬起頭,看著他。「公公言重了。北境貧瘠,所有收入都用在了軍需民生上。運河工程耗資巨大,若非如此,早已斷了。至於人事,戰時從權,事後我皆有文書上報。公公若是不信,可查閱卷宗。」

  「查閱?」王瑾冷笑,「等你們把北境經營得鐵板一塊,咱家還查得動嗎?」

  屋子裡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好了。」王瑾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咱家今天來,是給你指一條明路。也是給謝家,指一條活路。」

  他看著慕卿潯。「陛下說了,只要你交出兩樣東西,再隨咱家回京,向陛下一個頭,認個錯。此事,可從輕發落。」

  「哪兩樣東西?」慕卿潯問。

  「北境關稅的支配權,以及所有官員的人事任免權。」王瑾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釜底抽薪。交出財權和人事權,她這個北境司主就成了一個空架子。北境所有的新政,都會立刻停擺。謝緒凌的軍隊,也會變成一支沒有錢糧補給的孤軍。

  「只要你答應。」王瑾拋出了誘餌,「陛下不但可以赦免謝家過往的一切。甚至可以下旨,讓謝將軍,世鎮北境。」

  世鎮北境。

  這四個字,是多少將門夢寐以求的榮耀。

  慕卿潯的腦子飛速轉動。皇帝的算盤打得真響。他用一個虛無的榮耀,來換取北境最實際的控制權。他想離間她和謝緒凌。他篤定,沒有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一個女人,和一個家族世襲的王爵之位,該如何選擇?

  皇帝在賭,賭謝緒凌的野心。或者說,他在賭,慕卿潯會因為猜忌謝緒凌的野心,而先行妥協。

  「公公。」慕卿潯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不知是因病弱,還是因為激動。「陛下……當真如此說?」

  王瑾看到她的反應,以為她心動了。「千真萬確。這是陛下對謝家的恩典。也是對慕司主你的恩典。你回京,不過是在府中思過幾年。待風頭過去,陛下自會給你一個體面。可你若是不肯,那就是抗旨不遵。屆時天子一怒,謝將軍就算有天大的軍功,也護不住你。整個謝家,都要為你陪葬。」

  慕卿潯垂下頭,似乎在激烈地思考。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她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情報。

  「公公,此事……事關重大。」她緩緩開口,「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不了主。況且,陛下為何突然如此?是不是……是不是京中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我們謝家的壞話?」

  她抬起臉,帶著幾分惶恐和不安。「我聽說……李貴妃的兄長,李冀將軍,近來在兵部,很受器重。他……他是不是對我們謝家,有什麼看法?」

  她把問題拋了出去。

  王瑾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化。他沒想到慕卿潯會提到李冀。

  「慕司主的消息,倒是靈通。」他沒有正面回答,話鋒一轉,「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該問的。你只需要想清楚,是交出權力,保全家族。還是抱著權力,玉石俱焚。」

  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慕卿潯心中瞭然。看來,京中的變局,果然和李家脫不了干係。李家在軍中根基不深,想要上位,最大的絆腳石,就是手握重兵,功高蓋主的謝家。

  這次的密旨,恐怕就是李家在背後推動的。

  「公公。」慕卿潯扶著床沿,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你讓我交權,我交。你讓我回京,我也回。我只求……只求公公在陛下面前,為將軍,為謝家,多多美言幾句。」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

  王瑾有些意外。他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她這麼快就服軟了。

  「算你識時務。」王瑾的語氣緩和下來,「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咱家自然會在陛下面前為你們分說。咱家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多謝公公。」慕卿潯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蜷縮起來。「只是……我這病,來勢洶洶。公公你看,我連下床都難。長途跋涉回京,只怕……只怕我這身子骨,撐不到京城,就死在路上了。」

  她喘著氣,繼續說:「可否……請公公寬限幾日?待我病好一些,能上路了,我立刻就隨公公啟程。絕不拖延。」

  王瑾審視著她。

  他看不出破綻。慕卿潯的虛弱是真的。當然,也可能是裝的。但在這種情況下,他無法強行將一個「重病」的司主夫人從床上拖走。

  謝緒凌那邊已經頂了回去。如果慕卿潯再出點什麼意外,他這個欽差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咱家可以給你三天時間。」王瑾最終鬆了口,「三天之後,不管你的病是真是假,都必須跟咱家走。謝將軍那邊,咱家也會去說。慕司主,你好自為之。」

  「是,多謝公公體恤。」慕卿潯低聲應道。

  王瑾不再多言,轉身拂袖而去。

  他走出屋子,外面的冷風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總覺得事情太過順利。慕卿潯的妥協,快得有些不真實。

  但他想不出哪裡不對。在他看來,這是唯一的選擇。一個聰明的女人,就該做聰明的選擇。至於世鎮北境的許諾,那是皇帝的事,與他無關。他的任務,就是把人,把權,帶回去。

  屋子裡,慕卿潯聽著王瑾的腳步聲遠去。

  她慢慢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蒼白和虛弱,一點點褪去。她的動作不再遲緩,掀開被子,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冷,讓她的頭腦更加清晰。

  三天。

  她只有三天時間。

  她必須利用這三天,弄清楚李家到底在京城布了什麼局。同時,她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來人。」她對著門外喊道。

  一個侍女推門進來。「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張先生請來。」慕卿潯說,「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侍女領命而去。

  慕卿潯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北境的風,凜冽如刀。

  她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她和謝緒凌,就處在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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