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斷魂崖上,百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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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路無聲,山影幢幢。

  陳禾的身影如鬼魅,貼著山岩的陰影穿行,避開了所有明哨暗樁。

  斷魂崖的風,隔著數里便能聽見,那不是風聲,是哀嚎。

  當他真正踏上崖頂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巨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這裡的風不是吹來的,是灌進來的,帶著撕裂神魂的尖嘯,從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裡倒灌而出。

  每一縷風都像一把鋒利的銼刀,刮擦著他的護體靈力,試圖鑽進他的七竅,攪碎他的神識。

  崖邊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背對他,身著樸素的灰袍,負手而立,任憑罡風吹得衣袂獵獵作響,身形卻如磐石,紋絲不動。

  月光勾勒出他孤寂的輪廓。

  陳禾停下腳步,與他相隔十丈。

  對方的氣息變了,不再是幻境中試探時那般收斂。

  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壓,沉重、浩瀚,帶著金丹後期的恐怖偉力,卻又混雜著一股腐朽的死氣,像是即將燃盡的巨燭,散發著最後的光與熱。

  「你身上的『界木』氣息,來自何處?」

  蒼老的聲音在風中不散,像一塊被冰封了千年的石頭。

  陳禾沒有回頭,他能感到那道目光,如實質的冰錐,釘在他的後心。

  他平靜地迎著深淵的罡風,同樣以神念回應,聲音清晰地送入對方耳中。

  「前輩身上的『大雪』意境,又來自何處?」

  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將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拋了回去。

  在對方的神念中,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強大,更有一種熟悉的韻味,與他所修行的二十四節氣神通同源,卻更加蒼茫、古老,仿佛是這片天地間第一場雪的化身。

  灰袍身影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溝壑縱橫的臉,皮膚乾枯得像老樹的樹皮,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渾濁中透著看穿世事的滄桑。

  他就是那個在瀑布後看守血池的守壇人,古塵。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輩。」

  古塵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似乎沒想到陳禾敢如此直接地反問。

  他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嘆息聲被罡風扯碎。

  「你猜得沒錯。」

  「老夫,便是上一個甲子的『大雪』。」

  上一個甲子,六十年前的節氣使者。

  陳禾心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

  「前輩既是同道,為何要為萬歸一鎮守這等邪物?」

  「鎮守?」古塵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若能離開此地半步,第一個要毀掉的,就是那東西。」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後山深處,祭壇的方向。

  「你以為萬歸一煉製那『萬靈血胎』,只是為了突破化神?」

  陳禾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化神?他早就斷了那條路。」古塵的聲音里充滿了鄙夷,「他要的,不是飛升,不是超脫,而是……換天!」

  換天!

  這兩個字如驚雷,在陳禾的識海中炸響。

  「這方世界,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更大的鼎爐。而那血胎,也非真正的血胎。」

  古塵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看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未來。

  「它是以『吞世母根』為基,萬靈為養料,催生出的一枚『世界果』的雛形。」

  「一旦此果成熟,萬歸一便會將自身神魂與之融合,取天道而代之,成為此界新神。」

  「到那時,他便是不死不滅的存在。這整個世界都將淪為他的牧場,所有生靈,包括你我,都不過是他圈養的牲畜,生死予奪,皆在他一念之間。」

  古奇的聲音,在斷魂崖的罡風中,顯得格外冰冷。

  陳禾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終於明白,萬歸一的瘋狂,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不是修士的突破,這是神魔的掠奪。

  將整個世界煉化為自己的神國,將所有生靈變成提供力量的信徒。

  這是一種另類的「長生」,比飛升更霸道,也更絕望。

  難怪古塵會如此憎惡血胎,一旦萬歸一成功,像他這樣的舊時代殘黨,恐怕會是第一個被清洗的對象。

  「前輩今日邀我前來,想必不是只為了給我講個故事吧。」陳禾壓下心中的震動,重新將話題拉回現實。

  「當然不是。」

  古塵的目光重新鎖定在陳禾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比之前更濃。

  「我要與你做個交易。」

  「說來聽聽。」

  「我幫你,毀掉血胎。」古塵一字一頓,聲音無比凝重,「作為交換,你要替我取一樣東西。」

  陳禾心中瞭然,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一個無私的盟友最不可信,一個有所求的合作者,才能讓人放心。

  「前輩為何不自己動手?以你的修為,加上另外兩位守壇人,毀掉一個尚未成熟的血胎,並非難事。」

  「呵,」古塵發出一聲乾笑,笑聲中充滿了無奈與不甘,「我做不到。」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枯瘦的手掌上,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盤踞著,散發出濃郁的死氣。

  「當年道爭失敗,被仇家種下了『寂滅死咒』,神魂與這靈土宗的地脈死死釘在了一起。我無法離開這後山範圍,一身靈力每時每刻都在被地脈與咒印吞噬。」

  「我,是個將死之人。」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涼。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坐化之前,親眼看著萬歸一這個吞噬世界的毒瘤,被徹底剷除。」

  「所以,你找到了我。」陳禾接話道。

  「沒錯。」古塵點頭,「你是變數。你的出現,打亂了萬歸一的節奏,也讓我看到了機會。」

  他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我可以為你提供祭壇內部所有的情報,包括陣法節點、守衛輪換。我甚至可以壓制住另外兩個老傢伙,為你創造出手的時機。在最關鍵的時刻,我還能幫你擋住萬歸一一次。」

  「這便是我能給出的所有籌碼。」

  「而我想要的,」古塵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渴望,那是一種溺水者對木板的渴望,「是血胎最核心的那件東西。」

  陳禾的識海中,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毫無徵兆地響起。

  【檢測到高維能量源:世界樹之種。】

  【功能:可用於系統核心模塊的全面升級。】

  【警告:此物與宿主『界木』氣息同源,奪取後可大幅度提升節氣神通的成長上限。】

  一連串的文字在陳禾腦中一閃而過,比斷魂崖的罡風更加刺骨。

  世界樹之種!

  原來萬歸一的「吞世母根」,其源頭竟是此物。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與貪婪,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那是什麼?」

  「世界樹之種。」古塵並未隱瞞,「那是上古神物,擁有破除萬法、重塑生機的力量。只有它,才能解開我身上的『寂滅死咒』。」

  陳禾沉默了片刻。

  他在飛速權衡利弊。

  古塵的條件很誘人,情報、牽制、加上一次金丹後期的全力出手,這幾乎是將成功的概率提升到了極致。

  而他所要的,也正是自己志在必得的東西。

  這合作,看似完美。

  「我如何信你?」陳禾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無需信我。」古塵坦然道,「你只需要相信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以及共同的利益。萬歸一成功,你我皆是籠中鳥。血胎被毀,我得生機,你得造化,皆大歡喜。」

  「這,是唯一的選擇。」

  陳禾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終,他緩緩點頭。

  「成交。」

  古塵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他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獸皮,扔了過來。

  「這是祭壇內部的防禦陣法簡圖,還有那兩個老傢伙的資料。」

  陳禾接住獸皮,入手溫熱。

  「一個叫錢通,貪婪成性,無利不起早。另一個叫屠夫,嗜殺如命,腦子裡只有肌肉。這兩個人,都是萬歸一用利益捆綁的蠢貨,很好對付。」

  「時機,我會通知你。」

  說完,古塵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仿佛要融入夜色之中。

  「記住,你的時間不多。血胎的下一次律動,就是它初步成熟的時刻,也是萬歸一融合的開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崖頂上,只剩下陳禾一人,獨自面對著深淵的狂風。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展開了那張獸皮圖。

  圖上用硃砂潦草地畫著祭壇的結構,幾個關鍵的陣法節點被重點標記出來。

  旁邊還有兩行小字,記錄著錢通和屠夫的洞府位置與日常習性。

  陳禾將地圖收好,轉身離開。

  當他悄無聲息地潛回營帳時,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冰冷的晨光,透過帘布的縫隙,照亮了營帳內的一角。

  他走到桌案前,重新攤開那張粗糙的獸皮圖,指尖在上面緩緩划過。

  錢通,屠夫,古塵,萬歸一……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面孔,在他腦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他原本的目標,只是奪取血胎。

  現在,他看著圖上用硃砂標註的那幾個名字。

  這些人,不再是障礙。

  他們是他金丹大道上,最豐盛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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