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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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月黑。

  城西廢棄碼頭的木樁在黑暗中像一排殘缺的牙齒。河水拍打著岸邊的淤泥,發出黏膩的聲響。

  「下水。」張帆的聲音沒有溫度。他率先踏上一艘藏在蘆葦叢里的小船,船身狹長,通體漆黑,像一條蟄伏水中的大魚。

  柳乘風和朱淋清一言不發,跟著上了船。船身輕輕一晃,便無聲地滑入主河道。

  「你不划槳?」朱淋清問。

  「我說了,水路我熟。」張帆盤腿坐在船頭,閉著眼,「這艘船是我做的。它認水,也認我。」

  小船果然沒有用槳,卻像有生命一般,順著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悄無聲息地向前漂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水流過船底的聲音,輕柔得像蛇在沙上爬。

  柳乘風能感覺到船在不斷改變方向,時而貼著岩壁,時而穿過狹窄的水道。他看不到任何參照物,在這片純粹的黑暗裡,張帆就是唯一的燈塔。

  「前面,王家的第一道防線。」張帆突然開口,「水下有『聽弦』,任何超過十斤的活物經過,都會觸發警報。」

  「那我們怎麼辦?」柳乘風問。

  「坐好,別動。」

  張帆伸出雙手,虛按在水面上。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的能量從他掌心散發,融入水中。小船的速度驟然變慢,船體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水膜包裹,原本與水流的摩擦聲也消失了。

  柳乘風屏住呼吸。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探查波動從船底掃過,像一條冰冷的觸手,卻對他們視而不見。

  「你怎麼做到的?」朱淋清有些意外。

  「王家懂陣法,我也懂。」張帆收回手,「他們用陣法聽水,我就讓水騙過他們的陣法。」

  船又恢復了之前的速度。

  「還有多遠?」柳乘-風問。

  「快了。」張帆回答,「丹鼎閣建在『龍吐珠』的穴眼上,水道是它唯一的『泄氣口』。王家的人再蠢,也會在這裡布下重兵。」

  話音剛落,前方水道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在眼前。溶洞頂上鑲嵌著發光的石頭,將下方照得如同白晝。

  一座通體由黑鐵鑄成的水上堡壘,橫亘在水道中央。堡壘上站著兩排披甲武士,個個氣息沉凝。堡壘前方,水面上布滿了閃爍著符文的鐵鏈,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這是……」柳乘風從未見過如此森嚴的守備。

  「鎖龍陣。」張帆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厭惡,「不止是防人,更是為了困住裡面煉出來的『東西』,免得它們跑了。」

  「怎麼過?」朱淋清的左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

  「過不去。」張帆的回答簡單直接,「硬闖,我們三個都會變成肉泥。」

  「你的計劃就是帶我們來這裡看風景?」朱淋清反問。

  「我只負責帶你們到門口。」張帆指了指堡壘左側一道不起眼的泄洪口,「那裡,才是真正的入口。但有兩隊人巡邏,一刻鐘交替一次。我們只有不到十息的時間。」

  「十息?」朱淋清評估了一下距離,「不夠。從這裡到泄洪口,光是水流的聲音就足以驚動他們。」

  「所以,需要有人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張帆終於說出了他的盤算。

  「我來。」朱淋清毫不猶豫。

  「不行。」張帆立刻否決,「我說了,這是我的事。我不需要累贅,更不需要犧牲品。」

  「你不是不需要犧牲品,你只是信不過我。」朱淋清站了起來,小船晃動了一下,「你覺得我會暴露,會壞了你的大事。」

  「我沒工夫跟你爭論。」

  「那就別廢話。」朱淋清的語氣比他還硬,「告訴我巡邏路線,我去另一邊。我能給你們爭取二十息。」

  「你會死。」張帆一字一頓。

  「我死不死,是我的事。」朱淋清冷笑一聲,「你只要記住,你欠我一條命。」

  柳乘風看著兩人,沒有插話。他知道,張帆的偏執,只有用更強的意志才能撬動。朱淋清不是在請求,她是在通知。

  張帆沉默了。溶洞裡只有水流撞擊鐵鏈的嘩嘩聲。

  「東側水道盡頭,有個換氣口。他們每次巡邏都會在那裡停頓三息。」他終究是妥協了,「那是你唯一的機會。」

  「夠了。」

  朱淋清縱身一躍,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悄無聲息地落入水中,瞬間消失在黑暗裡。

  「她要是死了,你的良心過得去?」柳乘-風開口。

  「螞蟻的命,不是命。」張帆閉上眼,「樓主是這麼教你的,也是這麼教我的。現在,準備。」

  柳乘風不再說話。他知道,對張帆這種人,任何道理都是多餘的。仇恨已經把他燒成了一具只有目標的空殼。

  大約一刻鐘後,溶洞的東側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幾聲怒喝。水上堡壘的守衛立刻被吸引過去,一半的人手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衝去。

  「走!」

  張帆操控著小船,如離弦之箭,貼著水面朝泄洪口衝去。柳乘風能感覺到巡邏隊的能量波動正快速遠去。

  小船精準地停在泄洪口下方。那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鐵柵欄,上面掛著腥臭的水草。

  張帆雙手貼在柵欄上,一股黑氣從他掌心湧出,鐵欄杆像是被強酸腐蝕,無聲地化作鐵水,滴入河中。

  「跟上。」

  他率先鑽了進去。柳乘風緊隨其後。

  通道內又濕又滑,充滿了鐵鏽和血混合的惡臭。這股味道讓柳乘風胃裡一陣翻騰。但張帆卻像回到了自己家,腳步飛快。

  「你好像對這裡很熟?」

  「我爺爺,就是在這裡被燒死的。」張帆的回答,讓通道里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柳乘-風沉默了。他終於理解了張帆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來自何處。

  穿過漫長的通道,一扇厚重的石門擋住了去路。門上刻滿了繁複的符文,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從中散發出來。

  「核心丹房,到了。」張帆的手指撫過那些符文,「怨氣、血氣、藥氣……混在一起,真是令人作嘔的盛宴。」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度的憎惡和……興奮。

  「我來破門。」柳乘風準備動手。

  「不用。」張帆攔住他,「這門,認血,也認魂。」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按在石門中央的凹槽里。整座石門嗡地一聲,符文盡數亮起,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將他彈開。

  「不對……」張帆撐著地,臉上露出困惑,「王家的血脈禁制,我應該能騙過去才對。」

  他再次上前,這一次,他沒有用血,而是將整個手掌貼在門上,閉上了眼睛。

  四周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下去。柳乘-風看到張帆的身體被一層淡淡的黑氣籠罩,那些黑氣正瘋狂地湧入石門。

  石門上的符文閃爍得越來越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突然,張帆渾身一震,整個人向後倒去。柳乘風急忙扶住他。

  「我看到了……」張帆的呼吸急促,瞳孔放大,「我爺爺……他不是被燒死的……他被煉了……」

  「煉了?」

  「他被當成了藥引……活活煉進了丹里!」張帆的指甲深深陷進自己的掌心,「王家這群畜生!」

  他的情緒瀕臨失控,周圍的怨氣似乎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向他湧來。

  「張帆,冷靜點!」柳乘-風抓住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張帆觸碰過的那扇石門,中央的符文突然熄滅了。他看到了,在幻象的最後一刻,爺爺的虛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向了丹房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張帆推開柳乘-風,跌跌撞撞地衝進大門已經洞開的丹房。

  丹房中央,是一尊三足雙耳的巨大丹爐。但張帆沒有看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牆角那個地方吸引。

  那是一片空無一物的牆壁,和周圍的牆體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讓他血脈賁張的怨念,就是從這片牆壁後面傳出來的。爺爺的虛影,最後消散的地方,也在這裡。

  他伸出手,顫抖著觸碰那片冰冷的石壁。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一道比之前石門上強大百倍的禁制猛然爆發。金色的符文如潮水般在牆上顯現,形成一個複雜的法陣,將他的手死死吸住。

  一股撕裂靈魂的劇痛傳來。

  「啊——!」

  張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被那股力量拽向牆壁。

  柳乘風拔刀,一刀劈向那些金色符文。刀鋒與符文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卻連一道痕跡都未能留下。

  「沒用的……」張帆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這是樓主的手筆!」

  柳乘風的動作停住了。

  牆壁上的禁制,那股浩瀚而冷漠的力量,他曾經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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