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口氣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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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的黎明,沒有鳥鳴。

  破廟裡,一夜未熄的火堆只剩下暗紅的餘燼。柳乘風一夜沒睡,兩個眼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布滿了血絲。他把張帆給的錢袋翻來覆去地看,又看看桌上那張簡陋的白馬寺草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焦躁的氣息。

  「我們真的要這麼幹?」他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不光彩的密事,「張兄,朱姑娘,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鬼市那種地方,龍蛇混雜,我……」

  「所以才讓你去。」張帆盤膝坐在草堆上,雙眼閉合,氣息悠長,仿佛入定。他的話語沒有絲毫起伏,像是一塊被流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你是京都本地人,熟悉門道。驚動了官府,也知道怎麼脫身。」

  「我……」柳乘風還想爭辯,卻被朱淋清打斷。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在擦拭自己的長劍。劍身映出她冷然的臉。「你怕死?」

  柳乘風脖子一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誰不怕死!但這是沒意義的死!求仙盟在京都經營了多久?白馬寺是他們的老巢!我們三個人進去,就像三隻螞蟻爬進了一鍋沸油里,連個響都聽不見!」

  「那就讓它聽見響。」張帆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破廟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他的瞳孔里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非人的絕對平靜。冰冷的『死印』之力如鐵水般在他經脈中流淌,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對人性的剝離。他必須分出大部分心神,去壓制這股力量的侵蝕。這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更耗費心力。

  「柳乘風,」張帆繼續說道,「你的任務不是去戰鬥,是去獲取情報和工具。如果你連這個都做不到,那接下來的事,你確實沒有參與的必要。」

  這句話很重,像一記耳光。柳乘風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最終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抓起錢袋和那張草圖,憤憤地轉身衝出了破廟。

  朱淋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走到張帆身邊坐下。「你對他太苛刻了。他只是個普通人。」

  「很快就不是了。」張帆淡淡回應,「踏上這條路,就沒有普通人。」

  他重新閉上眼睛,對抗著體內的那頭野獸。朱淋清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守在一旁。她能感覺到,張帆身上的氣息在一種冰冷和一種微弱的溫熱之間不斷搖擺,極不穩定。他所說的壓制,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兇險。

  「那個『獨眼李』,」她忽然問,「你認識?」

  「我不認識。」張帆回答,「但我殺過他的家人。」

  這個回答讓朱淋清沉默了。她想起了張帆的身份,那個來自「鎮魔司」的行刑人。他的過去,是一片被血染紅的禁區。

  「『求借三錢火』,是什麼意思?」

  「是一個承諾。」張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用命換來的承諾。那個人臨死前,求我放過他的家人,代價就是他的一切,包括他在『鬼市』里埋下的一顆釘子。」

  朱淋清懂了。那不是交易,是遺產。一份沾著血的遺產。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直到黃昏時分,柳乘風才踉踉蹌蹌地跑回來。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衣服被劃破了幾道口子,臉上還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他一進門,就把一個布包和一卷羊皮紙扔在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倒,大口喘氣。

  「東西……東西都弄來了。」他說話還在發抖,「那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張帆睜開眼,沒有問他經歷了什麼,只是示意他繼續說。

  「賀清源我見到了。」柳乘風緩過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後怕,「在城南的『聽雪樓』。那個老狐狸,比求仙盟的人還難對付!」

  「他怎麼說?」朱淋清問。

  「他問我,張帆是誰。」柳乘風模仿著一個老人的語氣,惟妙惟肖,「『是那個在西境屠了滿門的瘋子,還是那個被求仙盟追殺的喪家之犬?』他問我,憑什麼要信你。」

  張帆面無表情,似乎被罵的不是自己。

  「我把你的原話跟他說了。我說,我們不是要推翻求仙盟,我們只是要砸掉他們在京都的根基。」柳乘風繼續道,「賀清源聽完,笑了半天。他說,『好一個砸掉根基。年輕人,口氣不小。』」

  「然後呢?」

  「然後他答應了。」柳乘風攤開手,「他說,聽雪樓的精銳可以在月朔日之前在城外集結。但是,他有一個條件。」

  「說。」

  「他要我們先鬧出動靜。他說,『清流不是刀,不會替人衝鋒陷陣。但如果有人先把牆推倒了,他們不介意上去踩幾腳。』他還說,他要看到你的誠意,他不想給一個瘋子陪葬。」

  「很合理。」張帆評價道,「一個老謀深算的政客,不會把賭注押在一個不確定的棋子身上。」他看向地上的羊皮紙,「這是白馬寺地圖?」

  「是。」柳乘風點頭,「賀清源給的。他說這是他們幾十年來安插在白馬寺里的探子用命換來的,精確到每一間柴房和每一條暗道。」

  朱淋清走過去,緩緩展開羊皮紙。那上面的結構圖之詳盡,遠超他們的想像。甚至連後山幾棵老樹的位置,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那……『獨眼李』呢?」張帆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提到這個名字,柳乘風的臉色變得比剛才還要難看。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盒,放在地上。

  「我找到他了。在鬼市最深處的一個肉鋪里。那傢伙……那傢伙就一顆眼珠子,另一邊是個黑窟窿。」柳乘風心有餘悸,「我對上了暗號。他問我要什麼。」

  「他開價了?」

  「他沒要錢。」柳乘風的聲音都在發顫,「他盯著我,說,『故人之後,求借三錢火。火好借,債難還。回去告訴張帆,我不要錢,我要他一樣東西。』」

  柳乘風頓了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要你……一滴心頭血。」

  破廟裡死一般寂靜。

  朱淋清握著劍柄的手收緊了。心頭血,對於修行者而言,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那是本命精元的凝結,一滴就足以讓修為倒退數年,甚至根基受損。

  「我當然沒給!」柳乘風急忙辯解,「我跟他說,你要的東西太貴重,我做不了主。我們磨了半天,他才鬆口。他說……『那就讓張帆欠我一次。這個人情,他以後得還。』」

  張帆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個黑漆木盒。盒子很輕,入手有一種溫潤的質感。他用手指輕輕一撥,盒蓋便彈開了。

  柳乘風和朱淋清都湊了過來。

  盒子裡面,沒有神兵利器,沒有靈丹妙藥,甚至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只有兩樣東西。

  一枚雕刻成鯉魚形狀的烏木木魚,大約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粗糙。

  還有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靜靜地躺在木魚旁邊。

  「就這?」柳乘風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就是『三錢火』?一個破木魚和一根針?他媽的,他耍我們!」

  朱淋清也皺起了眉頭,她完全看不出這兩樣東西有何用處。

  張帆卻伸出手,將木魚和銀針拈了起來。他沒有理會柳乘風的咆哮,而是用那根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指尖。

  一滴殷紅的血珠沁了出來。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血珠沒有滴落,而是被那根銀針整個「吸」了進去。原本平平無奇的銀針,瞬間亮起一道微弱的紅芒,隨即隱去。

  張帆捏著吸收了血液的銀針,輕輕敲擊在烏木木魚上。

  「咚。」

  沒有聲音。

  或者說,有聲音,但那聲音並不在空氣中傳播,而是直接在張帆的腦海深處,在他的靈魂之中響起。

  那是一種低沉、悠遠、仿佛來自亘古洪荒的共鳴。

  一瞬間,他體內的『死印』之力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沸騰!一股遠超之前的狂暴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試圖掙脫他的控制。他身體劇烈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吼。

  「張帆!」朱淋清一步上前。

  「別動他!」張帆嘶啞地命令道。

  他額上青筋暴起,渾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枚小小的木魚,此刻仿佛成了一個黑洞,一端連接著他的靈魂,另一端則在瘋狂攪動著他體內屬於「非人」的那部分力量。

  這是馴服,也是對抗。

  「獨眼李」給他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副「枷鎖」。一副能讓他駕馭這股毀滅之力的枷鎖。

  那裂痕中滲透出的「人性」,在木魚的共鳴聲中,被強行放大。而「死印」的絕對理性,則在被這股人性粗暴地撕扯、壓制。

  痛苦是劇烈的,但效果也是顯著的。他能感覺到,自己對「死印」的掌控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原本模糊的靈氣流向,此刻在他的感知中變得無比清晰。整個京都的地下靈脈,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呈現在他的腦海里。

  而白馬寺,就是這張網上最亮、也最污穢的一個毒瘤。

  許久,他體內的沸騰才緩緩平息。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臉色蒼白得像紙,但他的氣息卻前所未有的穩定。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那張詳細的地圖,指尖划過藏經閣、方丈禪院,最後,停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是一個專門用來給香客掛祈福牌的偏殿。

  「我之前想錯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無比清晰。

  「陣眼的核心,不是一個死物。」

  他抬起頭,逐一掃過朱淋清和柳乘風驚愕的臉。

  「它寄生在某個人的身上。而月朔法會,就是為了給它『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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