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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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宮的出口,是一線天。

  腐朽的空氣被清洌的山風取代,朱淋清扛著張帆,踉蹌著踏出最後一步。刺目的天光讓她闔了闔眼,再睜開時,世界已經變了顏色。

  死寂。

  岐山廢墟,本該有風聲,有鳥鳴,有殘垣斷壁在日光下的沉默。但此刻,一切聲音都被抽離了。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鐵,壓得人喘不過氣。

  殺氣。

  不是一個人的,而是一張網,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收緊。

  「出來吧。」朱淋清沒有放下張帆,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

  廢墟的陰影里,一道道人影走了出來。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袖口用金線繡著鷹隼的圖樣。行動間悄無聲息,隊列整齊,仿佛從地里長出來的軍隊。他們不是江湖人,而是朝廷的鷹犬。

  為首的一人,沒有穿那身玄衣,而是一襲銀白色的軟甲,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份俊朗被一種過分的冷靜所沖淡,顯得有些非人。

  「朱姑娘,辛苦了。」他開口,語氣平和地像是在談論天氣,「我們來接張公子回京。」

  「你們是誰?」朱淋清的身體繃緊,僅存的真氣在體內緩緩流動,隨時準備拼死一搏。

  「夏國,鷹揚衛,指揮使,應昭。」銀甲男子報上名號,像是例行公事,「奉陛下口諭,請張公子入京,協助調查一樁舊案。」

  「請?」朱淋清冷笑,「這陣仗,可不像是請人做客。」

  應昭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張公子身負的東西,太過危險,我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這既是為他好,也是為天下蒼生好。」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樓主沒告訴你嗎?這件事,已經不是你們能插手的了。」

  樓主!

  朱淋清的心重重一沉。他們知道樓主的存在!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追捕,而是來自更高層面的博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矢口否認,「他受了重傷,需要靜養。你們要是想用強,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何必呢?」應昭搖了搖頭,像是在惋惜一件易碎的珍品,「朱姑娘天資卓絕,未來不可限量,何苦為了一介『廢人』,斷送自己的前程?」

  「廢人?」朱淋清像是被這兩個字刺痛了,「你再說一遍?」

  「一個連自身力量都無法控制,隨時可能被詛咒吞噬的怪物,不是廢人是什麼?」應昭的話語不帶任何情緒,卻比任何羞辱都更傷人,「我們是在『回收』一件失控的武器,僅此而已。朱姑娘,讓開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做夢!」

  朱淋清厲喝一聲,將肩上的張帆猛地向後一甩,讓他靠在一塊斷壁上,自己則搶身上前。她那隻結著黑霜的手臂還未完全恢復知覺,只能單手持劍,劍光如練,直刺應昭的咽喉。

  這一劍,是她全部氣力的凝聚。

  然而,應昭甚至沒有動。他身旁的兩名玄衣衛士踏前一步,手中制式的長刀交叉一架,便精準地鎖住了她的劍鋒。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巨大的反震力道傳來,朱淋清虎口一麻,長劍險些脫手。她本就力竭,對方卻是以逸待勞的精銳。

  「拿下。」應昭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四名玄衣衛士如同鬼魅,從不同角度撲了上來,他們的目標不是殺人,而是擒拿。刀光織成一張網,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朱淋清咬著牙,身形急轉,劍光潑灑,卻只能勉強自保。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讓她體內的氣血翻湧不休。

  「噗!」

  又一次硬拼後,她再也壓不住傷勢,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衣襟。

  「沒用的……」應昭站在圈外,像個局外人,「我們的鷹揚衛,每一個都曾與『蛻凡者』交過手。你的招式,對他們而言,破綻百出。」

  就在一名衛士的長刀即將拍中她後心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爆發。

  那是一種能凍結靈魂的冷。

  靠在斷壁上的張帆,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的雙眼緊閉,臉上重新浮現出那些黑色的死紋,並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深,更猙獰。他的身體微微弓著,像一頭即將撲殺的野獸。

  「嗯?」應昭第一次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甦醒了嗎?不……是本能在作祟。」

  一名玄衣衛士離得最近,他反應極快,棄了朱淋清,轉身一刀劈向張帆。

  張帆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手。

  「咔嚓!」

  那名衛士連人帶刀,瞬間被一層厚厚的黑冰所覆蓋,凝固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臉上還保持著錯愕的表情。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散開!結陣!」應昭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依舊是命令,而非驚慌。

  玄衣衛士們迅速後撤,組成一個鬆散的圓環,將張帆圍在中央。

  「張帆!醒醒!」朱淋清焦急地大喊。

  但張帆毫無反應。他緊閉著雙眼,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身體的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他猛地一跺腳,地面以他為中心,瞬間皸裂開來,黑色的霜氣如蛇一般,貼著地面向四周瘋狂蔓延。

  「會……死……」他含混地吐出兩個字,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淵息失控,死印反噬,再加上他自己的意志……三者混戰,真是壯觀。」應昭非但沒有懼怕,反而像是在欣賞一件傑作,「這才是它本來的樣子,一件完美的、只懂得殺戮的兵器。」

  他向前走了兩步,直面那撲面而來的寒氣。

  「可惜,兵器終究是兵器。」

  應昭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團柔和的光亮起。那光芒並不刺眼,卻溫暖得如同初升的朝陽。光芒所及之處,蔓延的黑霜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蒸發,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

  「光?」朱淋清的心徹底涼了下去。

  這是相生相剋的道理。張帆體內的淵息之力,至陰至寒。而應昭所用的,卻是至陽至剛的力量。他就是朝廷為張帆量身定做的枷鎖!

  「張帆!」朱淋清再次嘶喊,試圖喚醒他的神智。

  或許是她的聲音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那光芒刺激了他。張帆猛地「看」向應昭的方向,身體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直衝而去。他的五指成爪,指尖上縈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寒氣,目標,正是應昭的心臟。

  這一擊,快得超越了人體的極限。

  應昭卻只是平靜地伸出那隻發光的手。

  「定。」

  他輕吐一字。

  張帆的身體在離他還有三尺遠的地方,驟然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他瘋狂地掙扎,全身的骨骼都在哀嚎,黑色的死紋爬滿了他的臉頰,看上去恐怖至極。

  「你看,我說過,沒用的。」應昭走到他面前,那隻發光的手掌,緩緩地按向張帆的額頭,「這股力量,不該屬於你。現在,物歸原主吧。」

  「不——!」朱淋清目眥欲裂,拖著重傷的身體就要衝過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應昭的手掌即將觸碰到張帆的瞬間,張帆那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了一線。那不是清醒的眼神,而是一片混沌的血紅,裡面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與毀滅欲。

  「滾……開……」

  他體內的三股力量,在外部巨大壓力的刺激下,竟詭異地達成了暫時的「共識」——先摧毀眼前的敵人!

  「轟!」

  一股遠超之前的力量,從張帆體內井噴而出。不再是單純的寒氣,而是混雜著死印的灰敗和意志的狂暴,形成了一股毀滅性的能量潮汐。

  應昭臉上的平靜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愕。他手心的光芒劇烈閃爍,竟被那股潮汐硬生生頂了回去。

  「噗!」

  應昭後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腳印。他垂下右手,一絲鮮血從他的唇角溢出。

  而張帆付出的代價更大。他全身的皮膚寸寸開裂,黑色的血液從中滲出,瞬間又被凍結。那顆保命丹藥形成的「容器」,在這場內外夾擊的爆發中,徹底碎裂。

  劇烈的痛苦,反而讓他混亂的意識,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他看到了不遠處倒在地上,滿臉是血和淚水的朱淋清。

  也看到了前方那個強大到令人絕望的敵人。

  他明白了。

  逃不掉。

  不能再連累她了。

  張帆用盡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志,沒有再看應昭,而是猛地轉身,一把抓住朱淋清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朝著廢墟外唯一的生路甩了出去。

  那力道大得驚人,朱淋清根本無法反抗,身體凌空飛起。

  「走!」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吼出了這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面對著應昭和他身後那些如臨大敵的鷹揚衛。

  黑色的霜,以他的雙腳為中心,重新開始向整個世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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