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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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沒有降下箭雨。

  那十幾道暗金色的流光,在距離朱淋清後心不到三尺的地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截停。它們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懸浮在半空,嗡嗡作響。

  緊接著,它們寸寸碎裂。

  不是被擊碎,而是從內部瓦解,化作最原始的金屬粉末,簌簌落下。

  應昭和他麾下的鷹揚衛,被這超出理解的一幕徹底鎮住。他們看到張帆那條抬起的手臂,看到他手臂上蔓延的、仿佛深淵裂紋的黑色印記。

  那不是屬於人的力量。

  應昭沒有再下令。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無法被稱之為「人」的張帆,然後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斷。

  「撤。」

  一個字,簡潔而迅速。鷹揚衛如蒙大赦,沒有片刻遲疑,整齊劃一地後撤,消失在夜色與廢墟的陰影中。

  追兵退了。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噗通。」

  張帆那條高舉的手臂,無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祭壇石板上。他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向一側緩緩倒去。

  「張帆!」

  朱淋清尖叫一聲,轉身撲了過去,在他倒地前,將他擁入懷中。

  入手處,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傷者失血過多的冰冷,而是一種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死寂,連骨頭都像是被凍結了。

  她將他平放在地,顫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細若遊絲。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他的胸膛幾乎沒有起伏,皮膚上那些皸裂的傷口裡,不再流血,而是滲透出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息。那氣息盤踞在他身體表面,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他的人性,似乎正被這股死寂的氣息徹底吞噬。

  朱淋清撲到他身邊,淚水決堤而下,模糊了雙眼。

  「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她咬破舌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真氣,毫無保留地渡入張帆體內。

  溫暖的、屬於生者的真氣,一進入張帆的經脈,卻像是泥牛入海。

  不,比那更糟。

  像是滾燙的鐵水,澆入了萬載寒冰之中。

  她的真氣非但沒有起到任何療愈作用,反而在接觸到那股黑色氣息的瞬間,就被徹底同化、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怎麼會這樣?」

  朱淋清的哭聲裡帶上了驚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張帆的生命,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

  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只進不出的黑洞。

  「沒用的……」張帆的喉嚨里,發出含混的氣音。他渙散的意識,似乎又被她的舉動拉回來了一絲,「……別白費力氣……」

  「你閉嘴!」朱淋清哭著罵道,「我讓你閉嘴!我不准你死!」

  她加大了真氣的輸送,幾乎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她白皙的臉頰上,迅速失去了血色。

  「蠢貨……」張帆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快……走……」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朱淋清固執地搖頭,淚水滴落在他冰冷的面頰上,「你救了我那麼多次,這次換我救你!你聽到了沒有!」

  她拼命將真氣灌注進去,可得到的回應,卻是更加深沉的死寂。

  張帆體內的那股力量,仿佛被她的真氣所激怒,變得更加活躍。那些黑色的氣息,開始從他的傷口處加速湧出,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片稀薄的黑霧。

  祭壇周圍的石板,被黑霧觸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灰敗、腐朽。

  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忽然從兩人接觸的手掌處傳來。

  朱淋清的動作一頓。

  她感覺到,自己的真氣不再是主動「渡」過去,而是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抽」了過去!

  那股吸力霸道無比,順著她的經脈逆流而上,貪婪地拉扯著她的生命本源。

  「什麼……」

  她想抽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像是被焊在了張帆的胸口,根本無法掙脫。

  她體內的真氣,正以十倍、百倍於之前的速度,瘋狂地湧入張帆的身體。

  這不是在救人。

  這是在被……吞噬!

  「張帆!你醒醒!快放開我!」她驚慌地喊道,用力地試圖抽回自己的手。

  可是,那股吸力越來越強。

  張帆依舊閉著雙眼,面無表情,仿佛一具正在走向徹底腐朽的屍體。但他胸口處,那道被應昭貫穿的傷口下方,一個詭異的黑色符文,緩緩亮了起來。

  【死印】。

  它像是一隻甦醒的惡獸,正通過張帆的身體,瘋狂地吞噬著朱淋清獻上的「祭品」。

  朱淋清感到了眩暈。

  她的力量、她的生命,都在被這個可怕的印記抽走。

  她看著張帆那張毫無生氣的臉,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不……」

  她放棄了掙扎。

  與其被吸乾,不如……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索性放棄了所有抵抗,主動運轉功法,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奔騰咆哮著,全部灌了進去!

  「你要!我就都給你!」她嘶聲喊道,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你要是活不過來,我就陪你一起死!」

  海量的生命精元,化作決堤的洪流,衝進了那個名為【死印】的漩渦。

  張帆死寂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胸口那個發光的符文,光芒大盛,幾乎將周圍的黑夜都映照成了詭異的暗色。

  一股龐大到令人戰慄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這股氣息,一半是朱淋清那精純的生命本源,另一半,卻是【死印】那陰冷、死寂、充滿了終結與腐朽的力量。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體內,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朱淋清的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她體內的真氣已經被抽得一乾二淨,若非武者根基深厚,此刻早已香消玉殞。

  那股可怕的吸力,也隨之消失了。

  她癱倒在張帆的身旁,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在死寂的祭壇上響起。

  朱淋清艱難地轉過頭。

  她看到,張帆……坐了起來。

  他低著頭,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胸口的貫穿傷,以及身上那些皸裂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些盤踞的黑色死氣,也盡數收回了他的體內。

  他的皮膚恢復了原有的色澤,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

  除了衣衫破損,看上去,竟像是沒有受過傷一樣。

  「張帆……?」朱淋清虛弱的呼喚,臉上露出一絲欣喜的笑容,「你……你好了?」

  張帆停止了咳嗽。

  他緩緩的,抬起了頭。

  朱淋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喜悅,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情緒。

  一片漠然。

  就像神佛在俯瞰卑微的螻蟻,又像是深淵在凝視無知的祭品。

  他站起身,低頭看著癱倒在地的朱淋清。

  「你,為什麼要救我?」

  他的腔調很平,平得像是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起伏。

  朱淋清被他看得心底發毛,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我……我……」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回答我。」他又重複了一遍。

  「因為……因為我不想你死!」朱淋清鼓起勇氣,大聲說道。

  「為什麼不想我死?」他追問。

  「沒有為什麼!」

  「萬物皆有因果。」他緩緩說道,「你的『因』,是什麼?」

  朱淋清愣住了。

  眼前的張帆,讓她感到無比的恐懼。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雖然嘴上刻薄,但總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張帆。

  這是一個……怪物。

  一個披著張帆皮囊的,陌生的怪物。

  「你……不是張帆。」她顫抖著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你是誰?」

  「我,就是他。」他指了指自己,「他,也是我。」

  他走到朱淋清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動作輕柔,指尖卻帶著一絲屍體般的冰涼。

  「你的生命,很香甜。」

  他說道。

  「作為你救活我的報答,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朱淋清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我……我沒有願望。」

  「是嗎?」他歪了歪頭,這個屬於人類的動作,由他做出來,卻顯得無比詭異,「那你想要什麼?力量?財富?還是……永恆的生命?」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非人的誘惑。

  「我只要你變回原來的樣子!」朱淋清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

  「原來的樣子?」他似乎在思考這個詞的含義,「那個弱小的、被情緒左右的、會因為別人而憤怒、會因為無力而絕望的樣子?」

  「那才是人!」

  「人?」他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與嘲弄,「人,只是一個過程。而我,是終點。」

  他站起身,不再看她。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光潔如初的手掌。

  「現在,我需要補充一點『食糧』。」

  他轉過身,朝著鷹揚衛撤離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你要去做什麼?」朱淋清驚恐地問。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朝著那片黑暗,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融入黑暗的和諧。

  朱淋清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她救活了他。

  卻好像,釋放出了一個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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