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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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不能讓他走。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了朱淋清幾近麻痹的神經。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頂著張帆的臉,去做一件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戰慄的事情。

  那股從骨髓里升起的寒意,最終被一種更為滾燙的絕望所取代。

  絕望,有時也是一種力量。

  她用手肘撐著滿是碎石的地面,一點一點,艱難地挪動著身體。喉嚨里發出的,是野獸般的嗬嗬聲。

  「張帆!」

  沙啞的嘶吼,撕裂了寂靜的夜。

  那個走向黑暗的背影,頓住了。

  僅僅是這一個停頓的動作,就讓朱淋清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勇氣。她大口地喘息,像是離水的魚,貪婪地汲取著每一絲含著血腥味的空氣。

  「你不准死!」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胸腔里所有的情感與恐懼都擠壓進這句話里,「你聽見沒有!」

  他沒有轉身。

  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輪廓,像一座沒有銘文的墓碑。

  「我是朱淋清!」她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山谷。

  連風,似乎都停滯了。

  「我們朱張兩家早有婚約!」她不管不顧地喊著,將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都拋了出來,「爺爺遺命!讓我來京城找你、護你周全!你給我撐住!我不准你就這麼丟下我!」

  這遲來的身份宣告,這泣血的誓言,是她最後的賭注。

  賭他靈魂深處,還殘留著哪怕一絲一毫,屬於「人」的羈絆。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終於,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到她的面前。他沒有彎腰,只是垂下頭,用那種神佛俯瞰螻蟻的姿態,看著趴在地上的她。

  「妻子。」

  他吐出這個詞,腔調里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念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字符。

  「一個基於血緣、利益與社會規則所構建的,具備繁衍與資源共享義務的伴侶關係。」

  他的解讀,冰冷、精準,像一把外科手術刀,將這個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詞彙,殘忍地剖開,露出裡面毫無生機的筋骨脈絡。

  朱淋清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不是的……」她徒勞地反駁著,淚水混合著塵土,糊了滿臉,「是……是一輩子的承諾!是相守!是家人!」

  「承諾?」他似乎對這個詞產生了一點興趣,「一種用語言構築的,對未來行為的預設性束縛。它很脆弱。比你的骨頭,還要脆弱。」

  他抬起腳,輕輕地,踩在了朱淋-清試圖撐起身體的手臂旁。

  碎石碾入泥土的聲音,清晰可見。

  「家人?」他又重複了一遍,「以血緣為紐帶的族群單位。其本質,是為了提高個體在殘酷自然中的存活率。一種原始的、低效的互助模式。」

  「你……」朱淋清渾身發抖,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所珍視的一切,會被人用這樣一種方式,拆解得支離破碎。

  這比任何刀劍都更加傷人。

  「我們的婚約,是爺爺訂下的!」她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你忘了我爺爺嗎?朱伯言!他教過你扎馬步,還誇你是練武的奇才!」

  她試圖用記憶,去喚醒那個她所熟知的靈魂。

  「朱伯言。」他念出這個名字,歪了歪頭,像是在檢索一個龐大的、與自己無關的資料庫,「一個碳基生命體。已於七個標準月前,因心肺功能衰竭而終止生命活動。」

  「他的大腦數據中,確實存有關於『我』的片段。但那與我何干?」

  「你混蛋!」朱淋清徹底崩潰了,她用拳頭捶打著地面,「那不叫數據!那叫回憶!是活生生的人的回憶!」

  「回憶,」他平淡地陳述,「是大腦皮層對過去經驗的再現。一種電化學反應。會出錯,會遺忘,會失真。毫無價值。」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

  那張臉上,依舊是一片漠然。

  「你所說的一切,婚約、承諾、回憶……這些由人類脆弱情感所編織出來的『因』,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你救活了我,這是『果』。」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觸碰到她的臉頰。那股屍體般的冰涼,讓朱淋清的血液都幾乎凝固。

  「基於因果律,我應當給予你回報。」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宇宙的法則,比你們人類的『道義』,更根本,也更公平。」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要!」朱淋清偏過頭,想要躲開他的觸碰。

  他的手指卻像鐵鉗一樣,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讓她無法動彈。

  「你必須選擇一樣。」他的腔調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這是規則。」

  「力量,財富,永恆的生命。」他重複著之前的提議,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商人,在兜售自己的貨物,「或者,我可以為你殺一個人。任何你想讓他消失的人。」

  他的話,像一條毒蛇,鑽入朱淋清的耳朵。

  「我只要你變回來!」她嘶吼著。

  「這是一個無效的願望。」他乾脆地拒絕了,「『過去』無法被重現,正如死者無法復生。」

  「可你明明就活過來了!」

  「不。」他糾正道,「是他死了。我,只是借用了這具尚有餘溫的軀殼。」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朱淋清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她呆呆地看著他,身體不再顫抖,因為極致的恐懼,已經讓她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她用氣若遊絲的聲音問。

  他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片刻後,他說道:「你們將無法理解的存在,稱之為『神』,或『魔』。」

  「我兩者都不是。」

  「我,是清算者。」

  「清算什麼?」朱淋-清下意識地追問。

  「清算因果。」他鬆開手,站起身,「比如,現在。」

  他再次轉過身,面向鷹揚衛撤離的方向。

  「那些人,對我造成了傷害。這是『因』。」

  「所以,我需要去收回我的『果』。」

  他的邏輯清晰,簡單,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

  「不……」朱淋清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卻只抓到一片虛空,「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罪魁禍首是……是……」

  她想說出那個名字,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每一個環節,都是因果鏈上的一環。」他沒有回頭,「雪崩時,每一片雪花,都有責任。」

  他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朱淋清沒有再呼喊。

  因為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勞。

  她救活的,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行走於人間的……法則。一個冰冷、無情、只計算因果的怪物。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然又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朱淋清。」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朱淋清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以『未婚妻』的身份,對我進行了『拯救』。」他緩緩說道,「這是一個新的『因』。」

  「所以,在我們之間,也產生了一個新的『果』。」

  他看著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成形。

  「從現在起,你也是我的『所有物』了。」

  「在你償清你救活我的這份『因果』之前,你的生命,由我支配。」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徹底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山谷里,只剩下朱淋清一個人。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所有物……」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

  一股比死亡更深沉,比深淵更黑暗的寒意,將她徹底吞噬。

  她逃脫了死亡的追捕,卻落入了一個更可怕的牢籠。

  一個以「因果」為名,永世無法掙脫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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