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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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味已經散去。

  但那股烙印在記憶里的酷烈,卻比任何氣味都更加頑固。朱淋清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恢復如常的街道,卻怎麼也無法將那副畫面從腦海中剝離。

  張帆捏碎竹簡的動作。

  他掌心那枚黑色晶體浮現時,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對一切生命的漠然。

  那不是偽裝,而是一種本質的流露。

  他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一種她完全不認識,甚至感到恐懼的東西。

  「出來。」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開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稱呼不那麼顫抖,「樓主。」

  寂靜。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在耳廓里迴響,一次比一次沉重。

  她沒有放棄,只是站在原地,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你還在。出來見我。」

  房間的角落,光線最黯淡的地方,陰影開始蠕動,凝聚。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形輪廓從中走了出來,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

  隨著他的出現,剛剛回升的室溫再次驟降,空氣里凝結出冰冷的銳意。

  「找我,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樓主的語調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小姑娘,好奇心會殺死貓,也會殺死你。」

  「你對他做了什麼?」朱淋清沒有理會那份威脅,她轉過身,直面那片帶來寒冷的黑暗。

  「我?」樓主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摩擦音,「我只是告訴了他真相。告訴他,他是什麼。以及,他該去哪裡。」

  「他是什麼?」朱淋清追問。

  「他是一頭被餓了太久的野獸。而我,只是解開了他脖子上的一截鎖鏈,然後指了指滿是羔羊的草場。」樓主的回答充滿了惡意的詩意,「現在,他要去進食了。」

  朱淋清的身體微微一顫。她想起了張帆吞噬那些源力時的模樣,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不是野獸!」她的反駁顯得有些無力,「他是張帆!」

  「『張帆』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讓他誤以為自己是人的外殼。」樓主朝她走近了一步,那面具上的紋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很快,這個外殼就會被裡面的東西撐破。到時候,留下的,就只是『清算者』。」

  清算者。

  這個詞,像是一柄冰錐,刺入朱淋清的認知。

  「就沒有……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問,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不能阻止他嗎?」

  「阻止?」樓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為什麼要阻止?你不覺得,看著一頭掙脫枷鎖的怪物,去撕碎他所有的同類,甚至反過來去啃噬製造他的主人,是一場極其精彩的戲劇嗎?」

  這番話里的瘋狂與冷酷,讓朱淋清遍體生寒。

  她終於確認,眼前這個存在,根本沒有立場,他只在乎結果是否「有趣」。

  「我不想看戲。」朱淋清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救他。」

  「救他?」樓主停下腳步,歪了歪頭,似乎是在評估她這句話的分量。「你憑什麼救他?憑你這微不足道的力量?還是憑你們之間那點可笑的感情?當飢餓壓倒一切時,人性是最無用的東西。他會吃了你,就像吃掉其他所有能吃的東西一樣,不會有任何猶豫。」

  這番話像是一把重錘,砸在朱淋清的心上。

  她無法反駁。因為她親眼見過張帆的變化。那份冷漠,足以吞噬一切。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許久,朱淋清再次開口,她的語調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你既然選擇了他,把他當成你戲劇里的主角。那麼,你一定知道關於他的一切。告訴我,他體內的……到底是什麼?」

  樓主似乎有些意外。

  他預想中的崩潰和哭喊沒有出現。

  「哦?你還想知道?」他拖長了語調,「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對於棋子而言,知道得再多,也改變不了被擺布的命運。」

  「他體內的『核』,名為『龍雀』。是蓬萊製造的所有『容器』中,最凶戾、最原始,也最接近失控的一個。它的本能只有兩個:飢餓,與吞噬。」

  「龍雀……」朱淋清咀嚼著這個名字。

  「而你,」樓主話鋒一轉,那面具直接對準了她,「你很有趣。朱家的小姑娘。你們朱家世代相傳的血脈,和『龍雀』之間,存在著一種奇特的共鳴。」

  朱淋清的心臟猛地一縮。

  「蓬萊當年設下你和他的婚約,並非偶然。」樓主的言語,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一個被掩藏多年的秘密,「他們需要一個『錨點』。一個在『容器』失控時,能夠從人性層面進行最後一次束縛的保險。你,就是那道保險。」

  「你的血脈,是你與生俱來的枷鎖。也是……拴住『清算者』的,最後一根人性鎖鏈。」

  人性鎖鏈。

  朱淋清怔在原地。原來那份莫名的婚約背後,是如此冷酷的算計。她不是一個妻子,只是一個工具,一個保險絲。

  「可惜,」樓主的語氣里充滿了嘲弄,「一根凡人的血脈,怎麼可能鎖住即將吞噬天地的『天災』?這根鏈子,太脆弱了。它斷掉,只是時間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面具:「我出現在這裡,就是想看看,這根鏈子,到底能撐多久。是先被掙斷,還是……被他一口吞下,當作點心。」

  絕望如同潮水,幾乎要將朱淋清淹沒。

  她的一切,她的身份,她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個隨時可能被犧牲掉的「錨點」。一個註定要被扯斷的「鎖鏈」。

  她是個累贅。

  不,她甚至連累贅都算不上,只是一個功能性的道具。

  「不……」她低聲說。

  「嗯?」

  「我說,不。」朱淋清抬起頭,那張素淨的臉上,恐懼和絕望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如果我是鏈子,那我就不做一根脆弱的鏈子。」

  她向前走了一步,第一次主動逼近了那團陰影。

  「告訴我。」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怎麼才能讓這根鏈子,變得更堅固?堅固到……能勒斷那頭野獸的脖子!」

  她不再提「救」他。

  她要的是「牽制」,是「對抗」。

  樓主沉默了。

  他似乎是在重新審視眼前的女孩。那不再是一個柔弱的、尋求庇護的個體。而是一個在絕境中,選擇磨亮自己爪牙的困獸。

  這……更有趣了。

  「你想變強?」樓主的摩擦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你憑什麼認為,你有變強的資格?」

  「就憑我是他唯一的『錨點』,唯一的『鎖鏈』。」朱淋清的回答清晰而冰冷,「這盤棋上,我既然是棋子,那我就要做一枚……能掀翻棋盤的棋子。你不是想看一場好戲嗎?一個更強的我,只會讓你的戲劇,變得更加精彩。」

  她學會了用對方的邏輯,去說服對方。

  「哈哈……」樓主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像是夜梟一樣的笑聲,「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轉身,身影再次開始向陰影中融入。

  「你的血脈,是你的枷鎖,也是你的鑰匙。去城南的朱家祖祠。那裡,有你的答案。」

  「記住,當鎖鏈足夠堅韌時,它就不再是束縛,而是武器。」

  話音落下,他徹底消失。

  房間裡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朱淋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許久,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白皙的手腕。

  這裡流淌著的,不是什麼高貴的血,而是一條……鎖鏈。

  她轉身,沒有片刻遲疑,徑直向門外走去。

  城南,朱家祖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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