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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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荷利用李承乾給予的手諭,以核對往年賦稅為名,調閱了大量戶部及地方州府的陳舊檔案。

  他避開所有人,常常在值房一待就是深夜,憑藉著過人的心算能力和對數字的敏銳直覺,在浩如煙海的數字中尋找著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通過反覆比對貞觀元年至今,關內道、河東道、河南道等數十個州的戶籍、田畝、賦稅記錄,杜構發現了一些極其詭異的「巧合」。

  有幾個州,上報的開墾荒地數額連年增加,但戶籍人丁卻幾乎不見增長,按律應繳納的丁稅更是紋絲不動。

  有幾個縣,每逢朝廷下達減免賦稅的恩詔,其當年上報的田畝收成就會恰好出現不同程度的歉收,將減免的額度幾乎完全抵消,使得實際繳納的稅糧總額保持著一個詭異的穩定。

  更有甚者,一些明明地處平原、土地肥沃的州郡,其平均畝產竟然常年低於一些土地貧瘠的山區州縣,而朝廷賑濟、借貸的記錄卻遠高於他處。

  所有這些異常的數據,最終都隱隱約約地指向了幾個共同的終點!

  那些在當地盤踞數百年、樹大根深的世家豪族。

  他們的田莊遍布州縣,他們的名下有數不清的「客戶」、「佃戶」,而這些人的名字,大多從未出現在官府的黃冊之上。

  杜構將初步的發現整理成一份簡短的密奏,在一個深夜,再次秘密呈交給了李承乾。

  看著密奏上羅列的一條條數據對比和最終指向的結論,李承乾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凝重。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證據初步浮現,仍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這些蠹蟲吸附在大唐肌體上吮吸的血量,遠超他的想像!

  「好…很好…」李承乾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果然是他們。你做得很好。

  此事到此為止,暫勿再深挖,以免打草驚蛇。」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閃爍:「現在,還不是動他們的時候。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報紙的風行,GG的爭奪,魏徵的拒賄,杜構的發現…

  明線與暗線交織,風波與潛流並存。

  長安城依舊是一片繁華盛景,但在這盛景之下,一場影響更為深遠的較量,正在悄然布局。

  李承乾知道,對付這些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絕不能操之過急。

  他需要繼續積蓄力量,等待那雷霆一擊的最佳時機。

  而手中的《貞觀民報》,或許在未來,將成為撕開這鐵幕的一把利刃。

  《貞觀民報》第三期如期而至,伴隨著更加龐大的發行網絡,如同白色的潮水湧向關內、河東諸州。

  頭版頭條仍是鼓舞人心的墾荒政令,但在不顯眼的「地方訊息」版塊,卻多了一則看似平淡無奇的報導:

  「聖天子撫育萬民,恩澤廣被。近聞有州縣吏員,克勤克謹,深入鄉野,核查田畝,清點人丁,以為均平賦役、安輯戶口之本。

  陛下聞之甚悅,諭令嘉獎此類實幹之吏,盼天下州縣長官效仿,務使朝廷德政,實惠及於每一編戶齊民。」

  這則消息混在海量的政務新聞中,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官樣文章。但在某些人眼中,卻不啻於一記驚雷。

  博陵崔氏別業,崔師仁捏著報紙,手指微微發顫,目光死死盯著那短短百字的報導。他猛地將報紙拍在案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核查田畝,清點人丁……嘉獎實幹之吏……」他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心底,「太子……這是意有所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這絕非普通的政務宣傳,這更像是一次試探,一次敲打,甚至可能是一次進攻的前奏!

  太子莫非察覺到了隱戶的蛛絲馬跡?這所謂的「嘉獎」,是不是在暗示朝廷即將有所動作?

  「立刻傳信回去!」崔師仁猛地對心腹管家低吼,「讓各房、各支,都把尾巴給我收起來!最近都安分點!

  那些帳目…該抹平的立刻抹平!那些人...讓他們近期都少露面!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再私下授田、納戶!」

  管家從未見過家主如此失態,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下,匆匆離去。

  類似的恐慌,也在其他幾家高門中悄然蔓延。

  這則看似平常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讓潭底的那些巨物感到了水波的擾動,紛紛下意識地收縮觸角,隱匿身形。

  他們摸不清東宮的底牌,只能選擇暫時蟄伏,觀望風色。

  而這,正是李承乾想要的效果——打草,不是為了驚蛇,而是為了讓蛇縮回洞裡,不敢輕易咬人,為他後續的真正行動爭取時間和空間。

  與此同時,第三期報紙帶來的GG效應開始顯現。

  長安東、西兩市,乃至更遠一些的州縣治所,印著「博陵崔氏」、「范陽盧氏」等顯赫字號標記的貨物,銷量明顯提升。

  尤其是那些詩文得以刊登的世家子弟,一時間在士林中也聲名鵲起,甚至壓過了此前因報紙揚名的幾位寒門才子。

  這種實實在在的名利收穫,微妙地沖淡了世家大族因那則「清查」消息而產生的恐慌和牴觸。

  一種複雜的情緒開始滋生:既然無法阻擋,且參與其中確實有利可圖,甚至能壓制寒門,那或許…這報紙也並非全然是壞事?

  崔師仁的心情便是如此矛盾。

  一方面警惕著太子的意圖,另一方面,看著家族產業收益增長,族中子弟聲名遠揚,他又不得不承認,當初「融入」的決定是正確的。

  「或許……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政務倡導,是我們過于敏感了?」

  他試圖說服自己,但心底那絲不安始終難以驅散。他只能告誡自己,必須更加謹慎。

  崔師仁捻著鬍鬚,目光在報紙的嘉獎令與家族激增的收益帳冊間游移,心中冰炭同置。

  太子的陽謀如溫水煮蛙,令他寢食難安,卻又不得不飲下這杯鴆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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