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惦記上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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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林思成拿的是鉛筆。

  筆尖削的極細,一筆下去,線寬還不到十分之一毫米,比髮絲還細。

  力道也極輕,白瓷炭筆,應該黑白分明。但盤子上的線條卻隱隱約約,若有若無。

  但林思成畫的極快,簌簌幾筆,一大兩小三個人物躍然盤上。

  仔細再看:分明就是一婦人,二童子。

  這齣戲出自清代李漁所著的《無聲戲》,又名《機房訓》,《雙冠誥》、《斷機記》。廣彩也畫,所以師傅們都能看的出來,這個小伙畫的應該是明清傳奇原本,四回《斷機記》的第三回:《斷機訓晦》。

  情節大致為:倚哥拒學辱母,三娘斷機明志,薛保泣血陳情……所以除了三娘母子二人,畫中還有倚哥的同窗。

  在國畫中,或是瓷器中,有的畫二子,也有的畫三子、乃至四子,並沒有定式。看現在盤中的線條,林思成畫的應該是二子。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竟然罕見的用炭筆勾線?

  說白了,這就是底圖:國畫中稱之為打圖,畫瓷中稱之為透形。

  之後不論是填彩,還是點染,都在這個輪廓內完成。

  但林思成畫的比平常的透形更仔細,也更多:除了頭、身,還勾出了庭、眉、眼、衣,以及衣紋。乃至肘、膝關節曲伸而導致的衣褶走向都畫的清清楚楚。感覺離速描,就差光暗陰影了。

  那這次為什麼畫的這麼精細,總不能,這一隻比之前的《西廂》還難畫?

  但看布局構圖,又感覺挺簡單:就一大兩小三個人物,並一架書案,及兩樽花瓶。

  如果做一下對比,比《西廂》中的景物少了三分之二還多。

  狐疑間,林思成換了羊毫,又蘸了白釉,開始塗底。

  「咦,這次要畫正統的廣彩?」

  「肯定不是,你好好看:他塗的不是滿白,只塗線內!」

  「那就是青花五彩?」

  「不懂別胡說,青花不塗底,只勾線。」

  「以他的手法,如果畫青花,直接就勾鈷藍線了,沒必要用炭稿透形。」

  這倒是。

  那隻關公盤就在邊上擺著呢,又是人,又是馬,又是刀,又是山,又是草……紋飾那麼多,布局那麼複雜,他都能一氣嗬成,不帶停頓一下的。

  與之相比,三娘教子的構圖要簡單的多,壓根沒必要畫炭定形。

  正嘀咕著,林思成放下筆,拿起竹針,在大的人像身上一頓扎。

  動作極快,也扎的極密,隨著「篤篤篤」的一陣,「三娘」的身上出現一團又一團的麻點。「王師傅,這是幹什麼?」

  老師傅想了想:「應該在挑肌理。」

  「什麼?」

  「就是在畫中表現衣飾質地:絲綢為紋,麻布為粒……但不管是紋還是粒,都需要在上色前扎出麻點。一群人訝然:這不就是宮廷瓷的畫法?

  民用瓷和出口瓷,根本不會處理這麼仔細。頂多也就填彩的時候,用細毫多添幾筆。

  扎完大人又扎小孩,扎了十來團,林思成拿起盤子交給負責這個攤的師傅:「麻煩烘乾,二百度,兩分鐘就好……

  攤主的經驗淺一些,沒多問,接過盤子送進烤箱。

  但旁邊的幾個師傅卻皺起了眉頭:如果畫廣彩,為什麼要烘,直接在透形的白底上填彩不就行了?再說了,廣彩也沒有這種衣飾上扎麻點的技法,包括早期的內貢瓷。

  難不成,這小伙新創的技法?

  正暗忖間,王師傅心中一動,往前湊了湊。

  他先是盯著林思成剛用過的彩盤。瞅了好一陣,又伸手蘸了一點白料,拿指頭搓了搓。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老師傅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又看了看旁邊的那一隻。同樣,伸手蘸了一下,又用手指搓了搓。

  先看的這一盒,全用的是攤上之前就配好的料,百分百的現代化學合成的無機料。之前畫的那隻廣彩西廂盤,林思成用的就是這一盒。

  包括剛拿去烘的三娘教子,塗底用的白料也是這一盒,主要成份應該是磷灰石(磷酸鈣)。後看的這一盒,則是林思成親自調的傳統料,這裡面白料的主要成份是鈦白粉(鈦鋅白)。與之相比,肯定是鈦白的穩定性更高,覆蓋力更強,白度更高,漫反射率也更高。

  那為什麼這小伙不用他親自調的鈦白膏給「三娘教子」盤塗底,而是用了各方面都要差一些的磷灰石膏又使懶了?

  肯定不是:兩隻料盤放在同一張桌子上,不過是稍微伸伸胳膊的事。

  再一個,都還沒上彩,為什麼要烘乾?

  除非,像鬥彩一樣,需要上兩次釉,入兩次窯?

  霎時間,老師傅擡起頭,兩隻眼睛緊緊的盯著林思成,「老闆……你用灰石當玻白?」

  林思成頓了一下:「是的老師傅。」

  老師傅愕然至極,隨即又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隻盤上半點彩都沒上,光是塗了個白底,他卻讓烘乾?

  更怪不得,他放著更好的鈦白不用,反而用灰石膏?

  因為這次的白底不止是為了襯彩(增強彩料附著力,襯托色彩鮮艷度),而是為了遮光(釉面反射度太強,會喧賓奪主)。

  說直白點:在盤底形成乳濁的基感,和仿生宣紙的質感,達到「先是畫」「後是瓷」的視覺感。所以,這小伙子才用是白度稍低的灰石膏,而非更白、漫反射率更強的鈦白。

  而數遍所有傳統彩瓷,好像就只有粉彩會這麼幹……

  想到這裡,「噌」的一下,老師傅的眼睛裡冒出了光:「老闆要畫粉彩?」

  「老師傅好眼力!」

  老師傅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好什麼好?

  他只是靈光一現,突發奇想,卻不想歪打正著:只有粉彩才會打玻白,但傳統的玻白主要成分是砒霜,早不讓用了,只能用其它白料代替。

  而用的最多的,就是磷灰石。

  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粉彩比鬥彩更難畫。

  鬥彩之所以難畫,根本原因在於難燒,在於顏料:配不好就會暈散、泅開,所以需要提前設計和計算線寬,水道。

  粉彩雖然沒有顏料方面的問題,對技法的要求卻比登天還高:從頭到尾,只能用沒骨法中的染法。說簡單點:鬥彩是填彩,一次就能成型。粉彩卻需要疊彩:用清水接色,染完一層,再加一層。鬥彩是平塗單色,粉彩卻需要以暈染的技法,達到漸變效果。

  鬥彩用的是平遠法(只展現平面效果),粉彩卻需要通過渲染等技法,達到微浮雕的效果。再說直白點:粉彩需要用最傳統的中國畫中的染法,達到近乎於西洋風格的明暗漸變,光影分明,立體寫實的層次感。

  同時,卻又要求不失國畫的寫意、靈動、清透、氣韻……需要色中見骨,釉外生韻。說人話:要求你畫得像,但又不能畫得太像。

  是不是為難人?

  如果打個比方:畫好廣彩,美院剛畢業的學生培訓個兩三月,基本就能勝任。

  想畫好鬥彩,至少也得是教授,不過有一個前提:需要調釉大師提前配好彩料。

  如果想畫好粉彩,可能得國家二級美術師。括弧:省級。

  這樣的人物,基本已經跨進「名家」行列,說通俗一點:國畫大師。一平尺至少上萬,哪個會跑來畫瓷關鍵還在於:需要足夠的學習、練習,足夠的研究,以及足夠的實踐創作。

  再看看林思成的這張臉,不論怎麼看,都和「足夠」兩個字沾不上邊。

  老師傅蠕動著嘴唇,很想問一句:你能不能畫的出來?

  但話到了嘴邊,他卻吐不出來:其他都不說,就說中間那隻廣彩盤,不論是創意、設計、布局,還是筆力、功底,哪一點不比他這個畫了近三十年廣彩的老師傅高一大截?

  不管人家能不能畫的出來,手藝肯定要比他強,還有什麼好問的?

  話又說回來:既然手藝是真的,那他配的那些彩料呢?

  念了轉了又轉,老師傅突地一拱手。

  幾兄妹被嚇了一跳:頭髮都半白了,無緣無故的,突然就給人行禮?

  林思成不由一怔,又往後躲了一下:「老師傅,有話不妨直說!」

  「老闆,能不能留個電話?」老師傅臉上堆著笑,指了指桌上的兩隻盤子,「可以的話,你這兩隻盤子燒出來以後,能不能讓我看一眼?」

  看盤子?

  感覺沒什麼可看的:他是廣彩師傅,但這兩件,基本沒用到廣彩的技法。

  而以他這個年齡,想學鬥彩、想學粉彩,估計也來不及。

  微一轉念,看他的眼睛時不時的往桌上瞟,忽而看看釉料罐,忽而看看彩料盤,林思成恍然大悟:這老師傅,不會是惦記上配方了吧?

  霎時,林思成啞然失笑:挺能沉得住氣?

  手藝沒辦法,老師教的再好,學的再認真,沒天賦也是白搭。

  配方不一樣:拿來就能用。

  怕自己不答應,所以迂迴了一下:藉口看盤子,先搭上線。同時也能驗證一下,這配方到底行不行。但說實話,老師傅有點想多了:這個配方雖然是簡化版,卻是拿來補雞缸杯的簡化版。

  除此外,等和故宮的呂所長復原出影青瓷、薄胎瓷的工藝後,直接就能拿來仿製明青花五彩、青花釉里紅、成化鬥彩等宮廷瓷。

  不說能申請幾項專利,值多少錢,光是頂刊論文,少說也能寫個幾十篇。

  轉念間,林思成搖搖頭:「不好意思老先生,我只是來廣州旅遊,等不到盤子燒出來,我就得走。」老師傅愣了一下,「啊」的一聲。

  不用猜,這肯定是託詞:哪有給人送禮送一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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