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二十年的局(二合一,補昨天斷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人的聲音不大,周圍圍的人又多,付曼殊和李知遠都聽的不是太清楚。

  只知道,這三個好像在研究那一套酸枝木。

  付曼殊若有所思:總不能是,他們看上了這三樣東西?

  然後,獅子大開口?

  但搞清楚,這是一百二十萬,不是一萬二……

  看著李知遠,付曼殊挑了挑眉毛。

  李知遠沒說話。

  要說這些人是來敲竹槓的……感覺不太像?

  如果他們想要點什麼,肯定先得表明來路。至少得讓人知道:你得罪我會是什麼下場。

  但到現在,別說身份背景,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

  總不能是,對方確實喜好這個,想研究研究?但感覺更不像:太年輕了。

  年輕就意味著沒經驗,見識少,你能研究出個什麼來?

  一時不好判斷,李知遠輕輕搖頭,意思是看看再說。

  付曼殊微微頜首,又往前湊了一點:與其在這裡瞎猜,倒不如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李知遠想了想,也跟了過去。

  只當是他們準備介紹,沒人在意,兩人站到了離林思成兩三步遠的地方。

  這麼近,三個人說的話聽的清清楚楚。聽了幾句,感覺都很正常,付曼殊沒有在意。

  花膠她知道,當然不是吃的那種,而是用來修復家具的魚膘膠。

  以前李知遠說過這東西:工藝太複雜,不好熬,所以她沒見過,店裡也沒用過。

  「散頭」她也知道:這是古玩行的行話,指的是破損後修復過的文物,稍微了解過一點古玩常識的都知道。

  能從這個年輕人的嘴裡說出來,算不上稀奇。

  但漸漸的,她發現了不對:好好的看著椅子,但突然間,年紀大點的那兩位就愣住了。

  極度愕然,極度震驚,極度的不可思議……仿佛見了鬼一樣。

  總不能,這三位是覺得,這三件東西是假的?

  付曼殊不明所以,下意識的回過頭。

  李知遠微微搖頭,意思是不用擔心,然後又笑著解釋:「幾位是覺得,老家具上競然用的是新魚膠,覺得不太合理?」

  「其實很正常:隨著時間,膠質中的水份會慢慢蒸發,從而導致膠縫收縮,榫卯鬆動。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每過幾年或是十幾年,老師傅都會用新膠填補膠縫。」

  「但皮膠和骨膠有個特點:脆性大,粘合度太強,不易去除,每一次填膠,只能摞在前面的一層上面。久而久之,越摞越厚,膠質也就越來越緊。如果突然受潮,膠質膨脹,就會撐開榫卯。」

  「但魚膠不同,易吸水,易拆解:第二次補膠縫,可以把第一次補的那一層拆下來,再補新的上去……

  看著李知遠侃侃而談,付曼殊暗自點頭:就說嘛,連京城的專家都說好東西,怎麼可能有問題?馮三江和丁阿琴對視了一眼:何止是有問題?問題大了。

  李知遠說的這種工藝有沒有?答案是有,而且是木作中很高超的修復技術,是京作中最經典,最具代表性的養護工藝之一。

  但有個前提:長江以北。

  長江以南防潮都來不及,膠縫只可能膨脹,怎麼可能收縮?說直白點:壓根就沒有補膠縫的必要。蘇作用不到這種技術,廣作更用不到。

  總不能,這椅子跟著駱秉章到過北方,比如京城,最後又回到了廣州?

  但搞清楚,這是木頭做的,不是鐵鑄的。來去幾千公里,就古代那個交通條件,早被搖散架八十回了。除此外,還有最致命的一點:以古代的工藝技術,沒辦法解決濕度差異帶來的養護問題。南方的家具運到北方,必然會因水分蒸發而炸口,百分之百,沒有例外。

  由此,自古以來都是家具在哪兒擺,就把木料運到哪兒。然後少則一年,多則三年,讓木材自然陰晾,達到適應當地氣候的濕度後再開始製作。

  所以,壓根就和付曼殊和李知遠腦補的沒半毛錢的關係。

  什麼敲竹槓,什麼打秋風,全是扯淡。

  林思成只是好奇:竟然能在廣州,見到手藝這麼高的京作工藝?

  關鍵的是,用京作的手藝仿廣作的古董家具,竟然能仿這麼像,能仿這麼逼真?

  暗暗轉念,馮三江和丁阿琴看了看那張簽:駱門榫壽,文忠貴珍?

  嗬嗬……

  丁阿琴著實沒忍住:「老闆,請教一下,這椅子到廣州有多少年了?」

  付曼殊皺著眉頭:這話問的,怎麼這麼奇怪?

  你們不是行家麼,看不出來?

  她不假思索:「一直都在廣州,最少也有一百四五十年。」

  一百四五十年?

  能有個十四五年,都得豎個大拇指,夸一聲老。

  看丁阿琴嘴角抽動,像是在憋笑,付曼殊莫名其妙。

  轉念間,她下意識的回過頭,又愣了一下:李知遠眯著眼睛,一臉狐疑。

  啥意思,總不能是,我說錯了?

  但帳冊上就是這樣寫的,這三件東西是九九年的時候,父親和李師傅從佛山禪城收回來的,賣家是駱秉章的後人。

  後經查證,是從駱秉章舊居(在佛山禪城)倒騰出來的。

  包括從京城請來的專家也說過:出自於一品大員之家……

  正狐疑間,李知遠給她使了個眼色:待會再說。

  沒錯,專家確實這麼說過,但那時候,不管是李知遠還是專家,都沒想到付曼殊的野心這麼大。只以為她是想做宣傳打GG,專家收了錢,當然是儘量往好了說,往高了鑒。再者付曼殊是純外行,出於「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風險」考慮,就沒有告訴她。

  如果知道她的目的是只賣真品,售假包退,李知遠和專家肯定會說實話。

  要問李知遠,東西是從哪來的:九七年,他和老董事長從天津收回來的,之後又拉到佛山洗了一遍澡。駱秉章的後人確實有,不過是收錢演戲。這東西也確實在駱秉章故居里擺過,但前後不過三年。破綻也確實有:用了魚膠補縫,但說實話,普通的收藏家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

  不是不明白南方和北方的氣候差異,而是壓根認不出魚膠和皮膠的區別。

  那這三位是怎麼回事?

  從前到後,就看了那麼兩三分鐘……

  暗忖間,李知遠上上下下的打量。先是林思成,然後馮三江,最後丁阿琴……

  突地,他瞳孔一縮:不對……這女人的手?

  指肚深黃如染漆:這是經常配彩釉,顏料滲進了肉里。

  掌紋藍中透綠,綠中泛紅:這是經常觸摸青瓷、銅紅釉,釉彩滲進了皮膚褶皺。

  若只有這兩處,李知遠大概率會把丁阿琴當成描金師傅,因為廣彩也會用到這些顏料。

  但問題是,還有:

  中指側彎,這是經常性的握針管筆、膠針,這兩種全是瓷器修復特有的工具,描彩用不到。無名指有繭墊:這是經常支撐刻刀留下的痕跡,廣彩只是描金,疊彩,而非刻瓷,更用不到。由此,李知遠至少有九成的把握:這女人是個瓷器修復師。

  關鍵的是:鏽色這麼深,少說也補了十多二十年,而且手藝相當高。因為手藝不高的,補不了彩瓷。而恰恰好,魚膠在瓷器修復中應用的更多,她能認出魚膠,一點兒都不意外。

  不過李知遠驚疑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幾個人的身份:這憑這雙手,這女人被稱一聲「大師傅」絕對沒問題。可她站在那個年輕人面前,就像跟個跟班似的,謙恭到了骨子裡?

  當然,也有可能是僱傭關係,但李知遠聽的很清楚,之前這個女人稱呼這個年輕人時,叫的是「林師傅」。

  只有同行才會這麼叫,如果是僱傭關係,只會叫「林總」、「林老闆」。

  不比林師傅好聽?

  關鍵是三個說話的語氣和態度:年輕的更像是在指點,年長的兩位更像是在學習?

  問題是,再看看那三張臉……一時間,李知遠覺得既古怪,又可笑。

  驚愕間,三人像是看完了,小聲討論了幾句。

  主要是年輕的說,歲數大的在聽:

  「楊阿水知不知道?」

  兩人齊齊的搖頭。

  「清宮內務府八大作,油木作的最後一任掌案,精榫卯,拚鑲手藝更是一絕……光緒大婚時,宮裡已經沒有紫檀大料了,他東拚西湊,硬是用碎料拚成板材,鑲了龍床,雕了鳳閣……溥儀時,馮玉祥進京,他逃到了天津……」

  「這三件,是這位的手藝?」

  「當然不是:時間對不上,而且火候也差好多……我看著,像是他孫子手藝……我記得,好像叫楊春,這位還在世,應該有六十多,快七十……」

  聽到「楊阿水」的時候,李知遠覺得有些耳熟,之後「聽到油木作」時他才想起來:這是京作的最後一位宗師。

  之後,又聽到「天津」,聽到「楊春」,李知遠瞳孔一縮:

  這三件,不就是從天津收回來的?

  關鍵的是,賣給他們東西的賣家,就叫楊春。那時候約摸五十多、六十歲的樣子,到現在,不正好就是快七十?

  但重點不是這個,問題在於:這幾件東西,當初都是當百年老貨收的。

  如果是賣家本人的手藝,別說百年了,二三十年都夠嗆……

  霎時間,李知遠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一雙眼睛刀子似的釘在椅子上。

  東西的真假不用看,就算李知遠再看十年,依舊還是那一句:真的,上百年的酸枝木。

  不是他嘴硬,而是以他的水平,真的看不出來任何的問題。

  但要說,這年輕人在胡說八道,更不可能。

  這三件東西的來歷只有他和老董事長知道,如今老董事長已作古,這世上就只有他知道這幾件東西的底細,別人就是想查也沒地方去查。

  可是這年輕人就像是親眼看到的一樣,不但知道「天津」,甚至知道「楊春」?

  總不能,只是隨意的看幾眼,他就能推斷出這是什麼工藝,又是誰的手藝。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人,但全部存在於傳說中,反正李知遠一個都沒見過。

  再看這歲數,這相貌,怎麼看都不像是眼力有多高的樣子……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李知遠跟了上去。

  林思成正在看一件雞翅木的長案。東西比較新,頂多民國後期,說不定是建國後的產物。

  不過木紋比較奇特:雖然是麻點紋,卻隱約組合成了一朵牡丹的形狀。

  看著不太像是人為造成,更像是天然形成,拿著放大鏡看了一會兒,林思成又開始用手摸。正看的仔細,一道人影靠了過來,林思成擡起眼帘。

  李知遠拱起手,正要說話,嘴都張開了,卻又猛的一愣。

  林思成一手放大鏡,另一隻手伸著指頭,點在案面上。

  李知遠奇怪的不是他的這套動作,而是這雙手:花花綠綠,有紅、有黑、有藍、有紫……像是從彩料缸里煮出來的一樣。

  所謂觸類旁通,只是一眼,李知遠就能斷個七七八八:這小伙雖然年輕,但也是修復師。

  手藝是不是比旁邊的那個女人高,他暫時不好判斷,他至少敢肯定:這人至少補的夠雜。

  紅的是銅紅釉,黑的是大漆,藍的是青料,紫的是彩瓷,褐的是膠。

  重點是黃和綠:前者是土沁,後者是銅鏽,不會有第三種。

  下意識的,李知遠的腦海里蹦出三個字:生坑貨。

  仿佛凍住了一樣,他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一動都不動一下。

  這張臉,有沒有二十歲?

  再看這雙手:經年倒斗,經年下坑,從業二三十年的土夫子,手上的鏽有沒有他這麼多,有沒有這麼深?

  頓然間,幾絲詭異、荒謬的情緒涌了上來,李知遠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二十歲的老夫子?

  總不能,從娘胎里開始,就下坑倒鬥了?

  嗬嗬……扯幾吧蛋……

  突地,林思成笑了笑:「李掌柜,有什麼指教!」

  指教個屁?

  李知遠暗暗一嘆:之前怎麼就沒看到?

  稍微留點意,看到這雙手,他都不至於這麼大意:這位是不是倒斗的不知道,但絕對懂木作。一是褐色的膠斑,二是黑色的漆斑……李知遠鑒了大半輩子的家具,鏽的都沒這雙手上的多……心中一萬個不信,但李知遠還是擡手揖了下去。隨後直起腰,雙劃了兩下:「招子不亮,不知先生是大頂!」

  看著李知遠打出的兩道印,林思成搖搖頭:「李師傅,我不走元良道!」

  李知遠半信半疑:你不走元良道,怎麼認得元良印,怎麼聽得懂切囗?

  他擠出一絲笑,又拱了拱手:「不知是斗里(盜墓)的朋友,之前撂了蹶子(冒犯,甩臉子),還請林師傅亮個青子(劃出道來,爽快的提要求):

  窯堂里搬山(我這兒有的你儘管拿),有尖兒折,有金沙淘(好貨儘管挑)……有開眼的(有看上的),囫圇胎的丹頭(給個成本價),絕不長葉子(加價…」

  聽到前半句,林思成還挺意外:所謂的掌柜,說到底也是打工的,頂多拿點乾股。沒想到這位的權限這麼大,這麼敞亮。

  聽到後面,林思成暗暗一嘆:搞了半天,不是白送?

  想想也對: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不是沒人怕這個,像馮三江,像胡胖子,見了同道肯定躲著走,因為怕被黑吃黑。

  但這家店乾的是偏正當的生意,而且還想更正當點,哪會吃這一套?

  你要識趣,送你個不貴不賤的物件,就當是打秋風了。

  你要不識趣,店開這裡幾十年了,你試一試?

  而且恰恰相反:對他們來說,反倒是所謂的江湖同道更好打發……

  林思成舉起手亮了亮:「李師傅誤會了:我一不倒斗,二不下坑,乾的都是正行。如果非要往這一行里靠,頂多扒點散頭……我也不是強盜,從沒想從貴號敲點兒什麼……」

  李知遠盯著他的手:扒散頭……專門搞修復的?

  但這個比下坑倒斗還難。

  大漆(黑鏽)、魚膠(褐鏽)都好說:學個三五年,不敢說能補多好,至少敢上手。

  但青花(藍鏽)、鬥彩,更或是粉彩(紫鏽),沒個二三十年的補瓷功底,誰敢碰這個?

  關鍵的是:自己後面的切口說的那麼生僻,來個資深的老夫子,都絕對會聽的雲里霧繞。但他不僅能聽得懂,甚至接的有來有往?

  沒哪個干正經營生的,會專門研究這個……

  看他不信,林思成指著家具,「李師傅,不怕你介意,我說句實話:我就是想敲,也著實沒什麼可敲的。貴號的東西,十件里有五六件都是生胎。剩下的那四五件,至少有一半都還帶著久氣……」李知遠眼睛一突:生胎他懂,原指木材沒幹透就拿來做家具。放在這兒,只有一個意思:新仿的贗品,做舊不到位。

  這個他承認,店裡確實有贗品:上次付曼殊請專家來盤庫,他有意留下了幾件,因為仿的絕對夠真,足以以假亂真,連他不仔細都看不出來。

  這樣的,完全可以當真品賣。

  但他敢保證:比例還不足一成,這位所說的十件里有五六件,是怎麼來的?

  除了這個,還有後一句:帶著火氣?

  這句話,是用來說瓷器的:剛出窯,帶著燥氣,意指新燒的贗品。

  但這兒全是家具,這不是牛頭不對馬嘴?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林思成言簡意賅:「我說簡單點:煙薰出來的……」

  李知遠臉色一變:你他媽放屁……

  差那麼一點,他就脫口而出。

  他承認:在廣州鑑定界,他多少有些名氣。但放眼全國,肯定算不上拔尖,甚至於連一流都算不上。但再差,二流的眼力還是有的,不至於連家具是自然老化,還是煙薰做舊的都分不出來。

  再者,店開了這麼多年,來了不知道多少行家,多少大人物?賣出去了多少件家具,多到他這個掌柜都數不清。真要有這樣的物件,早他媽被人操翻了。

  還開店?能不把他和老董事長沉珠江就不錯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專家雖然收了錢,但他不是沒腦子。把老物件鑒的更老,這當然沒問題。但要是把假東西鑒成真東西,他以後還混不混了?

  信口開河,胡說八道……胎毛脫乾淨了沒有,你就在這兒裝內行?

  越想越火大,李知遠的臉黑的像鍋底一樣。

  要不是猜測這幾個人有來頭,他早開始攆人了………

  暗忖間,李知遠眯著眼睛:這人,難道想砸漿(故意貶低價值,低進高出)?

  不止李知遠,還有馮三江,丁阿琴,以及一直在後面裝小透明的姚啟明,高雯。

  干鑑定這一行,用到的不僅僅是眼睛,有的時候,還得聞聞味,乃至於嘗一嘗。

  鼻子不靈,嗅覺不好,味覺不太好的,就意味著鑑定能力的上限很低。

  他們不敢說有多懂木作,但至少能分辨,正常老化的是什麼色,什麼味,煙薰做舊的又是什麼色,什麼味。

  反正轉了這麼久,他們一件沒發現過。林思成卻說,至少有兩三成?

  一群人撲棱著眼睛,左看右看。

  葉安齊半信半疑:「思成,真有那麼多?」

  「當然!」

  而且不止。

  那他們為什麼看不出來,甚至於賣了這麼多年,竟然從來沒有客戶發現過?

  因為,造假的人的手藝夠高。高到能瞞過胡得生、陳增弼,王世襄的地步。

  先說王世襄,他是梁思成的學生,四五年任國民政府教育部「清理戰時文物損失委員會平津區助理代表」,負責為國家追討文物。

  後任故宮古物館科長,建國後任故宮陳列部主任,歷任國家文物局文物博物館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員、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然後說重點:他是當代明、清家具類方面最權威的專家。北大文博學院的《家具古董珍賞》、《家具研究》這兩門學科,就是由他創立,被稱為家具古董研究的聖經。

  胡得生是他的弟子,故宮研究員,宮廷家具研究權威。《國家館藏文物定級圖典;明清家具卷》,《明清家具定級標準》,都由他創建。

  再說陳增弼,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北京理工大學設計與藝術學院中國家具學系創建人。同時,他也是王世襄的師弟、研究合伙人:師從梁思成和當代建築大師、明清家具學者楊耀。連這麼多,這麼權威的學者都能看走眼,何況李知遠?

  暗忖間,林思成又看了起來。但看的越多,他的臉色越古怪:這是掉進高仿窩了?

  仿的……仿的……還是仿的?

  煙燻做舊的差不多有兩三成,染料血檀仿紫檀、軍刀豆(南美酸枝)仿黃檀、鐵木豆仿酸枝的又各占兩成左右。

  可以這麼說:一百件里,至少有八十件都是純純的新仿。像剛才看過的官帽椅,能用新舊拚接的手工,能帶點老料,已經算是良心貨。

  最絕的是:用安氏紫檀(緬甸花梨,又稱非洲黃花梨)仿海南黃花梨:雖然都是黃花梨,但前者是蝶豆科黃檀屬,後者是豆科紅檀屬。

  包括密度、紋理、質地、顏色等方面有區別外,最大的區別是:前者巨臭,後者很香。

  但不知道是怎麼處理的,仿的出來的屏風不但看著像,摸著、聞著也像。

  要不是對這種仿舊工藝太熟悉,研究的夠深,林思成絕對發現不了。

  他暗暗一嘆,又暗暗一贊:厲害了,楊師傅……

  轉著念頭,林思成看著李知遠:「李師傅,貴店開了多久?」

  不知他打的是什麼主意,李知遠耐著性子:「這店開了也就二十年出頭,但開店之前,老東家開的就是家具廠,專做紅木。」

  「而更早之前,包括老東家、老東家的父親、祖父,都在粵華公司當掌案師傅……」

  林思成驚了一下:傳了三代,如今已是第四代?

  粵華公司是英商公和祥公司設在廣州的分公司,總部設在上海,主做出口貿易,清末民國時,上海最大的公和祥碼頭就是其名下產業。

  粵華公司則專做家具貿易:即在中國生產,賣到歐洲。

  照這麼看,外面那塊楹匾不全是吹牛:店雖然沒有一百年之久,但手藝傳承絕對夠。

  林思成點點頭:「李師傅,冒昧的問一下:這二十年來,你們一般從哪進貨?」

  李知遠愣了愣,眯著眼睛不說話:確實夠冒昧的。

  說直白點:誰能隨便把賴以發財的生意渠道告訴別人?

  知道他不會說,林思成左右掃了一圈:「東北、山東、京城、天津!」

  大致就是這幾個地方,但最多的,肯定是京城和天津。

  李知遠依舊不說話,但瞳孔止不住的一縮。

  林思成「嗬」的一聲:果不然?

  就是從這些地方進來的……

  再進一步,林思成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只要是店裡的家具,不管是大的、小的,檀木的、酸枝的。還是民國的、清代的,更或是明朝的,全是從同一個作坊里出來的。

  甚至於,再說準確點:全是同一個人做出來的。

  唯一的區別,有的新一些,大概近兩年。有的舊一些,大概八九年,十來年。

  最舊的,就是那把黃花梨的椅子,也就是之前看的那一件,差不多二十年左右。

  但不用懷疑:不論材質再好,仿的再像,都是同一種工藝。

  可以想像到,以前的南木齋,賣的都是什麼貨?

  無一例外,全是津門楊氏的手藝……

  整整二十年,這是什麼概念?

  真的,林思成很想豎個大拇指:楊師傅,厲害了,一個局,一騙就是二十年?

  同樣是騙子,同樣是做局,與之相比,馮三江、丁阿琴,乃至於胡胖子,善良的就像生瓜蛋子……暗忖間,林思成轉過身:「二哥,要不,咱們走吧?」

  走?

  不是說好的,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要給他們講講道理嗎?

  來了這麼久,你光顧著看東西了,連話都沒多說幾句。

  但老話說的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的是機會……

  在心裡念叨了一下,葉安齊點點頭:「好,走!」

  說走說走,乾脆利落,兩人一擡腳,其他九位全部跟上。

  付曼殊眨巴著眼睛,一臉懵逼:這又是什麼情況?

  前一秒,還好好的說著話,後一秒,說走就走?

  他剛要問,李知遠搖了搖頭。

  兩人跟到後面,把他們送到了門口。

  臨分別時,雙方還做了個揖:「李師傅留步!」

  「林師傅、幾位老闆慢走,以後常來!」

  說著,兩人又拱了拱手。

  林思成轉過身,都下了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轉了回來:「李師傅,你是老前輩,請教個問題。」

  這是又想搞什麼鬼?

  李知遠暗暗警惕:「林師傅請講!」

  「好!」林思成笑了笑,「古玩行里有一門手藝,叫陰陽樁,李師傅見過沒有?」

  李知遠一頭霧水:當然見過。

  十來歲入這行,幹了差不多五十年,他什麼樣的局和套沒見過?

  陰陽樁又叫種生基,嚴格說來,這是倒斗行的套路:挖真墓,埋贗品。

  說簡單點:找座歷史上有名有姓,最好是大人物的大墳,盜空真品後再把高仿埋進去,然後找客戶。因為手藝高,仿的又好,文物販子壓根看不出這是一座被盜過,又封了洞的墓。更看不出,從墓里挖出來的是高仿。

  他只會相信自己的眼睛:親眼看著倒斗的打了洞,又親眼看著從生坑裡挖出來的貨,這還能有假?自然是一騙一個準。

  但有一個前提:土夫子的手藝夠高,高仿的品相夠好。

  暗暗轉念,李知遠點點頭:「見過!」

  「那李師傅,連做了二十年的陰陽樁,你聽過沒有?」

  李知遠不明所以:一個局,連做二十年,這不扯蛋?

  封的再好的墓,也被挖成篩子了……

  他搖搖頭:「沒聽過!」

  你是沒聽過,但是你中過,你信不信?

  林思成笑了笑:「謝謝李師傅,就此別過!」

  「好!」李知遠拱了拱手,目送一行人遠去。

  一直盯著林思成的背影,直到走出了十多米,付曼殊壓低聲音:「這人什麼意思?」

  李知遠搖搖頭:「不知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