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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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場裡格外的靜,除了呼吸,再沒有任何雜音。

  幾位專家憋了一肚子的問題,卻不知道先問哪個。

  每年十二月份,國家文物局會對各省市、自治區的重大考古發現進行評估,然後向全國的文物考古和研究單位進行通報,業內稱為《考古年報》。

  而去年最引人囑目的,就是山西的河津窯和霍州窯。甚至要超過前兩年發現的山東高青陳莊西周城址、河南新密李家溝舊石器一新石器過渡階段遺址。

  原因很簡單:這兩處窯址改寫了山西制瓷始於金代的紀錄,更改寫了山西無名瓷、無貢瓷的歷史。就憑這兩點,就能當得起第一。

  所以,意義很重大,在業內引起了超前的轟動,影響力無以復加。

  做為文物、考古研究方面的權威專家,一年一度的考古年報不可能不看。當時他們還有點奇怪:SX省幾個考古單位的專業性雖然相對薄弱些,但這一次是由國家文物局主持發掘。由部委支持,技術力量綽綽有餘。為什麼發掘單位中,卻有好幾家陝西的考古單位?

  甚至於,在後續的發掘中,發表在《考古學報》、《考古》、《文物》等頂級考古期刊中的論文,也是以陝省的考古單位居多?

  現在他們才知道,為什麼。

  因為前期所有的勘探工作,都是陝省的考古單位獨立完成的。

  這已經不單單是「誰發現,誰勘探,誰發掘,誰主導研究」的問題,而是所有的第一手資料,都掌握在陝省考古院、陝省省博的手裡。

  這就好比賽跑,你踏上起跑線的時候,人家已經跑出了上百米。關鍵的是,對方的身材素質比你好,跑的還比你快。

  你怎麼追?

  而與之相比,更讓幾位專家驚訝的是,林思成說的那一句:由我帶隊,完成了所有的勘探工作。但沒人問為什麼,為什麼一直是他率隊。

  因為開始的時候,山西壓根就沒重視。

  等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想要重視的時候,林思成已經自負經費,帶著陝省的考古隊,勘探出了三座窯。

  老窯頭村明清瓷窯、北午芹村唐代窯址,以及干澗村新石器陶器遺址。

  攏共五座窯址,他發現了最晚的,又發現了最早的,更發現了中間那座最有意義的。剩下的兩座,找到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等於要畫一條直線,林思成確定的兩頭的座標,又選定了中間的錨點。剩下的,給個傻子都會畫。山西的臉皮得有多厚,得有多強的心理素質,才會在這個時候候跑出來摘桃子?

  但專家們想不通的是,最開始的時候,他如何說服的陝省文物部門,替他協調,替他組織成立的這個考古隊?

  更想不通的是:林思成是怎麼找到這五座窯的?

  山西考古單位的專業性只是相對薄弱,而非沒有。勘探了幾十年都沒有發現一座,為什麼他只用了幾個月?

  但凡換個地方,換個場合,他們早站起來了:小伙子,你吹牛也得有個底限。

  問題是,文物局的領導就在上坐著,文物局的專家在下坐的更多。別說吹牛,但凡林思成的話里有一絲水份,會場裡早炸了。

  一時間,幾位一專家面面相覷,感覺滿腦袋都是問號。

  但是,沒人願意問。

  看看會場裡,看看那些文物局的專家,等著吃瓜、等著看戲的表情,都快要從臉上溢出來了。他們又不傻?

  明知道會被人看笑話,誰願意把臉伸上去讓人打?

  但專家不問,卻不代表其他人不問。

  衛子玉點了點話筒:「林同學,你說的這些,和今天的質證有什麼關係?」

  林思成很想鼓一下掌:衛處長,你問的太對了。

  他扶了扶話筒,剛要說話,衛子玉先一步反應過來:幾位專家的臉色,好像不大對?

  然後,他恍然大悟:是這幾位專家逼著問的。是他們一再要求林思成,出具他代表的研究中心的資質。「但是,你說的這些,只是考古資質,而非研究資質?」

  「是的衛處長:前面講的這些,只是前提。研究方面,我接下來講……」

  稍一頓,林思成笑了笑,「如果不跑題的話,其實很快,幾分鐘就能講完。」

  「轟~」下面又笑了起來。

  幾位專家表情更不自然了。

  衛子玉還要問什麼,迎上陳峰的目光,他話峰一轉:「好,那你講!」

  「謝謝衛處長!」

  林思成道了聲謝,再次滾動滑鼠:

  「三月初,考古隊啟動勘探工作的同時,西北大學非遺項目中心、SX省考古院、省博共同成立研究組,對運城境內陸續發現的刻花瓷、細白瓷、青白瓷樣品進行研究……」

  「七月初,勘探工作初步完成,交由SX省考古部門。同時,研究工作也取得了飛躍性的進展:我們通過河津窯、霍州窯,確定了宋代湖田窯影青瓷工藝的傳承譜系和傳承鏈條……」

  「同一時間,文物修復中心抽調人員,根據非遺中心提供的數據,對各時期、各窯口瓷器的工藝、技術進行推導。

  於七月初,我們成功復原出幾處窯口經典器形的工藝。即宋代影青釉、元代卵白釉、明代永樂甜白釉、成化蛋殼杯、鬥彩胎、青花釉里……」

  說著,屏幕上出現幾幅推導圖,和幾張瓷器的照片:

  官窯體系演變:宋代景德鎮湖田窯影青瓷(卵白玉瓷)一一元代卵白釉(景德鎮御窯)、明代永樂甜白釉(景德鎮御窯)一一成化蛋殼器(景德鎮御窯)一一成化鬥彩(景德鎮御窯)一一青花釉里紅(景德鎮御窯)一一清代脫胎器。

  民窯體系:一、宋代湖田窯影青瓷一一宋末金代河津窯細白瓷。覆蓋年代:金代。流布範圍:晉南。二、宋代湖田窯影青瓷一一金代霍州窯薄胎瓷一元代薄胎器(部瓷)一一明代藩王府刻花瓷。覆蓋年代:金、元、明。流布範圍:山西及西北。

  三,明代永樂甜白釉一德化窯白瓷。覆蓋年代:明、清。流布範圍:全國、亞洲、歐洲…

  「嗡」,細碎的聲音乍然匯聚,震的人耳膜發癢。

  文物局的專家門都知道,林思成勘探到的那四座窯,工藝源頭全指向湖北影青瓷。

  他們也知道,林思成和呂所長合作的宮廷瓷項目,就是以湖田影青瓷工藝為依託。

  可他們不知道,關聯性竟然這麼強,名瓷竟然這麼多?

  元代卵白釉、永樂甜白釉一一成化蛋殼杯一一鬥彩一一青花釉里紅……

  元代不用提,存在時間短,工藝技術褪化嚴重,可以忽略不計。

  關鍵的是明代。

  明代的瓷器種類很多,民窯大多都繼承了下來,工藝相對完整。

  失傳的大都是工藝極為複雜、成品概率極低的御貢瓷,也就是常說的名瓷。

  但不多,差不多十種。而林思成的這張圖上有幾種?

  五種。

  但這不是最關鍵的是,而是:剛找到了窯,他就確定了工藝的傳承譜系和鏈條,又復原出了工藝?而這個時候,國家文物局還在做計劃,發掘工作還沒開始呢。

  這就好比,爹媽都還沒影,憑空生出了一個娃?

  再打個比方:專家還在設計圖紙,都還不知道生產線應該怎麼規劃,廠家先一步搓出了八代機。來,誰能想的通?

  更讓專家們震驚的是:從前到後,林思成就用了三四個月。

  同步勘探窯址。

  同步研究胎釉成份、分析數據。

  同步明確傳承譜系、推導工藝鏈條。

  同步復原失傳工藝。

  按正常的流程,既便給國家文物局考古院、文研院,這其中的每一步,完成時間最短也要兩到三年。加起來是多少?十年左右。

  陳主任表情僵硬,嘴角的肉抽了幾下:三個月……這不比比開玩笑還像開玩笑?

  但看大屏幕上的那幾隻瓷杯,再看看吳司長、肖司長坦然自若的表情。說明,林思成說的,都是事實。下意識的,陳主任想起去年夏天的時候,景德鎮那邊跟地震了一樣,市領導天天往省里跑。之後省領導帶著景德鎮的市領導,考古院領導,又往京城跑。

  又過了一個月,省文物局突然通知:湖田影青瓷、明代宮廷瓷的研究項目全部停止。

  其中就有他的兩個項目:明代薄胎瓷、脫胎瓷。

  當時,研究經費都已經撥到了考古院的帳上,突然就收了回去。

  他又急又氣,四處托關係,想盡了辦法才打問到:京城那邊,已經完整的復原出了影青瓷、明代薄胎瓷、脫胎瓷的工藝。

  別人已經復原了出來,你還有什麼研究的必要?

  就算研究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一點兒都不誇張:陳主任足足罵了三個月,卻不知道罵的是誰。

  現在知道了,他罵的是林思成。

  直直的盯著屏幕上的那幾張瓷器照片,陳主任直接站了起來。

  他很清楚,可能會被人看笑話,最好不要在這裡問,但他忍不住。

  「林同學,不好意思,得打斷一下,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這次客氣了很多,先道了聲歉,又用上了「請教」這樣的詞。

  林思成沒拒絕:「陳主任請講!」

  「窯址還沒發掘,你哪來的樣瓷,哪來的研究物料?」

  「陳主任,我說出來你別生氣!」林思成頓了頓,「中間的時候,我們到湖田收了些影青瓷的瓷片和相對完整的成器……當然,不便宜,用一樽好幾百萬,JX省博物館急缺的瓷器換的……」

  陳主任愣住,眼珠子都紅了。

  他很想罵娘:罵的不是林思成,而是省文物部門的娘。

  湖田窯發現的影青瓷的瓷片是很多,成噸成噸的往外挖。但即便多,你也不能往外賣啊?

  人家願意花幾百萬買你一堆爛瓷片,難道是拿回家當擺設的?

  怪不得,省領導從京城回來後,省文物局的幾位領導調了崗?

  你他媽活該……

  他忍著怒氣:「那其它的呢?甜白釉、薄胎瓷、鬥彩胎,你又是從哪裡找的物料?」

  這幾種瓷器,拇指大的一片瓷片都能上萬,哪有什麼物料?

  林思成頓了一下:「陳主任你可能不信:是我們根據宋代影青瓷、元代卵白釉的工藝推導出來的!」「除了這兩件,還有唐代卵白玉,金、元時期的霍州窯白玉瓷,及宋代河津窯細白瓷工藝進行佐證……「說白了,這幾種工藝,都是宋代影青瓷向外流布的不同分支。與甜白釉、薄胎瓷、鬥彩胎的工藝區別並不大。」

  「所以,我們綜合分析了一下,又試著推導了一下……當然,也是運氣好……」

  聽到最後一句,陳主任都氣笑了:要這麼好推導,古代失傳的工藝早都全部復原了。

  真要這麼容易,文化部何必費盡功夫,又費時間又費錢的搞申遺?

  各省領導何必挖空心思,想盡辦法的鼓勵各相關單位搞非遺項目?

  這些都不提,就說他自己:明代薄胎瓷,他整整研究了十六年。

  結果呢?

  苦笑了一聲,陳主任說了聲謝謝,失魂落魄的坐了下來。

  其他的三位不知道怎麼安慰。

  辛苦十多年,不知道耗費了多少精力,下了多少功夫,好不容易才有了點成績。

  但還沒來得及高興,突然發現,自己十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竟然還不比上別人只研究了三個月的成果的零頭,這誰能接受的了?

  給他們,他們可能更崩潰。

  問題是,怎麼做到的?

  但沒人問。

  他們怕問了之後,也會成陳主任這樣。

  太打擊人了……

  此時再看上的那張臉,一切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西北大學會同意成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中心,並且給了那麼大一幢樓?

  怪不得,西京市政府那麼支持?

  更怪不得,林思成的這個中心明明沒什麼名氣,卻能和故宮陶研所這樣的頂級機構合作?

  更怪不得,呂所長與有榮焉?

  因為,他撿大便宜了,做夢都能笑醒的那種。

  不信去問問:也別三個月,也不用勘探、找窯,把物料給夠,再給三年,照片中的這幾件瓷杯,有幾家能復原出來?

  陳主任就在這坐著呢,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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