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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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嵐有些懵:

  盧真說,林思成和故宮的盛主任的關係非常非常的好。

  自已倒好,好巧不巧,請了盛主任的學生。

  這還怎麼鑒?

  關鍵的是,就算這兩位敢鑒,自己敢不敢信?

  頓然間,黃嵐猶豫了起來,一臉糾結的模樣。

  林思成看著想笑。

  包括劉依玲也一樣,既尷尬又猶豫,一時不知道鑒的好,還是不鑒的好。

  不鑒吧,已經和黃嵐談好了,錢還是小事,而是紅口白牙說的話,不能說反悔就反悔。

  不然,以後誰還敢找你?

  鑒吧,又怕林思成誤會。

  劉依玲本就在故宮上班,她很清楚,故宮裡的專家,對林思成印象超好的絕不止她老師一個。比如田所長,直接把林思成夸上了天。

  又比如好幾位已退休,但影響力依舊巨大的老專家,一提起林思成就夸。

  關鍵的是,林思成正在和陶研所合作搞項目研究,包括院長在內的幾位領導,都對林思成十分讚賞。等於兩人馬上就會成為同事,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如果交了惡,還怎麼相處?

  至於把真的說成假的,把好的說成不好的……那不可能。

  劉依玲有自己的職業操作,她寧可不鑒。

  孫啟辰卻不知道這些,也沒這麼多顧忌,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去年秋天,林思成在他老師家裡,讓自己下不來的那一幕。

  看劉依玲猶猶豫豫,以為她是怕得罪林思成,孫啟辰極盡蠱惑:

  「劉師姐,出來一趟不容易,不管怎麼說,都得看一眼。」

  意思是,人家黃老師給了錢的。

  專家也要吃飯,既然有這個手藝,掙點外快不寒疹。

  專家更得要臉,你不能出而反而,把說過的話當放屁。

  一看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林思成也不在意:

  「劉老師,既然來了就看一看吧。就算你們不看,黃老師也得找別人看。」

  「其實不管找誰看,對我並沒有什麼影響。再說了,就算你給出結論,黃老師不一定會採納。」劉依玲秒懂:一看咱倆這麼熟,黃老師就算敢讓你鑒,她敢不敢信還是個問題。

  黃嵐也聽懂了,瞪著林思成:這小孩怎麼這麼討厭?

  心裡罵著,她忙擠出一絲笑:「劉老師,你別聽他胡說,只要是你給出的結論,我肯定採納。」孫啟辰也在旁邊幫腔:「師姐,看一眼吧,林老師的眼力你和我都領教過,想來不會出意外。但機會難得,正好可以向林老師學習學習……」

  如果把「學習」改成討教,可能更合適,劉依玲也懂孫啟辰的意思:一次強,不可能次次強,師姐你怕他幹什麼?

  而劉依玲卻知道:林思成是真的強,而且是全方位的強。

  但既然他一點兒都不在意,說明結果對他而言並不意外:為幅畫,並沒有什麼價值。

  轉著念頭,劉依玲笑了笑:「林老師,班門弄斧,讓你見笑。有看不對的地方,你多多提點……」林思成很謙虛:「劉老師客氣了!」

  說著,幾個人來到了桌子前,助手打開箱子,拿出了工具。

  劉依玲準備的很簡單,就強光手電,放大鏡,並一隻紫外線手電。

  孫啟辰卻準備的極多:除了這三樣,還有便攜顯微鏡,微型測色儀,以及纖維檢測儀。

  林思成也不知道,他帶這麼多儀器做什麼。

  如果要做這些檢測,黃嵐直接把畫送到雅昌中心不更方便?

  不但近,而且收費還低……

  同樣的流程,兩人一個站畫頭,一個站畫尾,先從裝裱看起。

  兩個助理跟在後面,各拿筆和本子,即時記錄。

  先是覆背,而後軸杆、鑲綾、色絹、絛帶,最終到作畫的畫心。

  這些都沒問題,和之前的陳老師的鑑定結果大差不差:

  清初仿作,用料比較考究,裝裱也比較精緻。

  然後,兩個人又開始看畫。

  但只是一眼,兩人齊齊的一頓,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怎麼感覺,畫的一般?

  甚至於,有點不倫不類,不知所謂的感覺?

  說實話,專業的鑑定師只需看一眼,就能看出一幅畫的大概價值。以這幅畫所表現的藝術水準,壓根不用請太高級的專家,只要是懂畫的都能看的出來:仿的不好,畫的更不好。

  但黃嵐給的有點多,再加上林思成的關係,劉依玲和孫啟辰都不敢大意。

  兩人打起精神,依舊是一個畫頭,一個畫尾,仔仔細細,一絲不苟。

  先看題:成化三十七年仲春寫於京都,林良。

  再看跋:西廠競購林鷹,此卷乃真龍,項氏元汴。

  筆挾風雨,開白陽之先,董其昌。

  當然沒有什麼項元汴,董其昌,這是作者照著原畫抄的。

  乍一看,筆跡各不相同,但如果仔細點,就能從字里行里找出同一作者的痕跡。

  結構倒是很平整,字行齊如算子,筆法側鋒橫掃,如鷹畫羽。

  但缺點也不少:中鋒藏頭護尾,重心右傾,行軸搖擺,如醉漢騎牆。

  要說寫的不好,還真不是。但給人一種,握筆如千鈞,下筆如蛇行的失重感。

  就好像喝多了酒,控制不住下筆的力道,明明想寫的很剛硬,卻寫了幾條蚯蚓的感覺。

  但看結字結構與行氣章法,又透著幾絲頹唐荒率,牽絲流暢的大家之風。

  反正很怪,如果說簡單點:就像剛練字的小孩,筆握的不太穩,字也寫的比較軟。但偶爾的地方,卻又透著練了好幾十年的老道之意。

  研究了好一會兒,著實沒什麼頭緒,劉依玲略過題與跋,轉而看畫。

  但沒看幾眼,她就皺起了眉頭:

  先看構圖,一如之前的字,中心偏移,宛如筆下失重,導致構圖比例出現明顯的失衡感:

  輕重比例失調,配景過大,鷹雁過小。

  山體右傾,且突兀無過度,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再看筆墨:筆力煥散,線條斷續顫抖,似斷非斷,似連非連,如蟲蝕木。

  皴法短促,碎筆堆疊,結構鬆散,且機械僵硬。

  墨色濃淡失調,該重不重,該輕不輕。

  最讓人看不懂的是調色:石青塗染如潑漆,赭石卻又厚堆如泥,青苔點染漫患成團。

  說實話,這已經不是調的不好,而是直接失控了。

  不說名家,只要是稍微熟練點的街頭畫師,都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更何況,這還是仿作。劉依玲想不通,既然是照著畫,為什麼能畫成這個樣子?

  包括孫啟辰也一樣:他嘴硬歸嘴硬,不服歸不服,但本事還是有的。

  所以,越看越難受,越看越難受。最後,他著實沒忍住:「好好的一幅畫,為什麼能仿成這樣?」劉依玲不知道怎麼說。

  故宮當中收錄的林良的畫作很多,足足四十餘幅,其中最多的就是寫意花鳥。

  留存的作品多,故宮研究的也就多。劉依玲很清楚,林良的鷹與雁獨具一格:鷹羽用側鋒橫掃,如刀刻斧鑿。然後濃淡墨交融,表現羽毛層次。

  再後以干筆疾擦,飛白枯筆表面山石荒草,以顯秋風蕭瑟之意。

  如果是仿作,不說仿個十成十,至少也要相似。

  最少最少,風格要統一。

  但這幅畫,卻是個大雜繪:山石疏簡峭利,天地真遠幽淡。時而筆墨縱橫、粗放豪逸。時而筆墨尖峭,風格枯寂生澀。

  線條有時如金剛杵地,力透紙背。有時又如蚯蚓窩泥,疲軟無力。

  更讓人想不通的是,明明仿的是寫意山水,為什麼會用工筆?

  就好像,作者即不想仿林良的技,也不想仿林良的意,而是要用自己的風格,仿出一張一模一樣的鷹雁圖。

  但結果卻是空有志,而心無力。技法用的太雜太博,風格駁亂而不定,最後仿了一幅四不像。如果評價一下的話,用一句話就能概括:畫虎不成反類犬。

  想了好久,劉依玲嘆了口氣:「倒也不是沒有任何優點,至少能看得出,作者基本功不差。」特別是偶爾的一筆,依稀能看出幾絲清逸空靈,疏簡淡遠的意味。

  有這種意境的,不可能籍籍無名。至少也得是畫了十幾年,筆法極為老練,且有極為獨特風格的成熟畫家才會具備。

  所以劉玲和孫啟辰都想不通,這一幅為什麼能畫成這樣?

  如果非要解釋一下的話:感覺更像是醉酒之後的率筆之作。

  但問題又來了,這麼大的篇幅,不可能一揮而就。少說也得十天半月,更說不好,畫了幾個月。不可能每次畫的時候,都是作者喝醉的時候吧?

  狐疑間,正好迎上黃嵐的目光,劉依玲歉意的笑了一下:「黃老師,不好意思,有負重託!」她沒有直接說答案,但和說了沒什麼區別:這幅畫,真的很一般。

  黃嵐勉力的笑了一下:「劉老師,你言重了。」

  確實很失望,她至少能看的出來,劉依玲是敷衍了事,還是鄭重其事。

  說實話,這兩位看的比之前的那位陳老師還要仔細。

  特別是那位孫老師,一寸挨著一寸,恨不得鑽到畫裡去。

  但畫的確實不好,他們總不能昧著良心,說畫的好吧?

  更何況,還涉及到官司,乃至犯罪,兩人更不敢疏忽。

  「辛苦兩位,一點車馬費,兩位不要嫌棄!」

  說著,黃嵐又拿出兩個紅包遞了過去。

  怕黃嵐誤會,劉依玲本來不想要。但想到孫啟辰辛苦一趟,不能白跑,便接了過來。

  黃嵐要派司機送他們,但劉依玲說不著急。

  既然碰上了,她肯定要問一問:到底是因為什麼,讓黃嵐和林思成產生了衝突?

  兩個她都認識,而且關係都挺不錯,劉依玲想著能不能居中斡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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