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梅壑散人查士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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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依玲斟酌著措詞:「黃老師,以後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向,你儘管開口!」

  黃嵐能聽的懂:劉依玲想講和,還開出了條件。

  說實話,她很心動,畢竟故宮的專家不是說請就能請到的。今天她託了好幾層關係,求到了劉言那裡才請來的劉依玲。

  劉依玲能主動開口,絕對難得。如果不是因為這幅畫,她百分百答應。

  但這幅畫,真的讓她丟盡了臉,挨盡了罵,被別人看夠了笑話。

  如果不出了這口氣,她以後做夢都能被氣醒。

  黃嵐勉力笑了笑:「劉老師,謝謝你!」

  劉依玲愣了一下:黃嵐為什麼會拒絕?

  這幅畫基本也就這樣了,雖然用料挺高級,裝裱的也好,但畫的著實一言難盡。

  所以,一兩萬有可能,再高絕不可能。肯定定不了詐騙罪,去起訴法院也不可能支持。所以,黃嵐還有什麼堅持的必要?

  借坡下驢,化干戈為玉帛,不但自己得欠黃嵐的人情,林思成也得欠。

  劉依玲懷疑,黃嵐是不是還不知道林思成的底細?

  「黃老師,林老師的鑑定能力非常高……」

  「我知道!」話還沒說完,就被黃嵐打斷,「我兩個外甥都認識林思成,去年的西泠印社拍賣會,他們也去了。」

  劉依玲一臉不解:那是為什麼?

  黃嵐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難道告訴劉依玲,她心窩著一團火,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口氣出了?

  當然,這次肯定拿他們沒辦法,但不代表以後也拿他們沒辦法。

  既然是騙子,肯定不止騙過她一個。自己告不了他們,不代表別人告不了他們。

  以前是找不到人,但突然就有了根腳,所謂冤有頭債有主,跑得了和尚還能跑了廟?

  找林思成就行了,總會有機會的。

  黃嵐不好意思講,反倒顯的高深莫測。劉依玲看不懂,但林思成能看懂。

  他擔心的就是這個。

  說她單純吧,她都快五十了,說她成熟吧,但她只認死理:管你什麼專家,管你有多大的能耐,以後會不會求到門上去,我先把這口氣出了再說。

  信不信這次處理不好,絕對會像老師說的那樣:麻煩沒完沒了。

  關鍵的是,人家不但有這個能力,而且還占理。

  一點兒不誇張:林思成活了兩輩子,空有一身本事,對這種人,還真就束手無策。

  他想了好一會:「黃老師,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麼要執著於,把他們送進去?」

  要是以前,黃嵐肯定會說:兩個騙子,把他們送進去還需要理由嗎?

  但現在,這個理由不成立:那幅畫不值多少錢,壓根談不上騙。

  黃嵐撇了撇嘴:因為她心裡不痛快。

  她只是腦子直,而不是蠢,肯定不會說出來。

  但林思成也能猜的出來,他只是想找個說話的由頭。

  「黃老師,你看這樣行不行?」

  林思成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黃嵐的表情,「如果能讓你把丟了的面子找回來,這事咱們就算完?」「怎麼找回來?」黃嵐冷笑了一聲,「登報紙,發GG,告訴所有人,這幅畫不值錢,我沒有被人騙?」

  家裡人還好說,那些同事、朋友、以及藏友,只會以為她在自導自演。

  百多萬而已,她又不是掏不起?所有人都會覺得,是她花錢讓拍賣會撤了拍,又把這幅畫高價買了下來。

  「當然不是!」

  林思成指著畫,「如果,這幅畫其實挺值錢,名氣也不小。只是因為來歷過於古怪,導致所有人看走了眼呢?」

  「這其中,可能包括你,包括馮師傅,也包括你之前請教過的那些行家,以及朵雲軒的鑑定師和估價師。」

  還包括警察請來的陳老師,以及劉依玲這種頂級機構的專職研究員。更包括孫啟辰這種,火遍全國的劉言劉專家的高徒。

  連這些專家都能走眼,你走一下眼,有什麼好丟人的?

  而且恰恰相反,正因為你直覺准,才把這幅畫買了下來。但人云亦云,受了外部干擾,才走了寶。最後真相大白,別人不但不會笑話你,還得誇你。

  黃嵐聽明白了,因為之前盧夢問過,林思成說「不想說」的時候,黃智給他解釋過:這小孩,應該看出來了點東西。

  不過她不信,覺得林思成在欲擒故縱。

  但現在劉依玲已經定了性,林思成還這麼說?

  黃嵐眯了眯眼睛:「陳老師、劉專家,還有孫專家也走眼了?」

  林思成斬釘截鐵:「當然!」

  陳老師不用管,反正不認識。

  孫啟辰更不用管,反正已經得罪過一次,無所謂再得罪一次。

  劉依玲算是自己人,而且她的心胸比孫啟唇寬闊的多的多,完了解釋一下,再教她兩個鑒畫的小技巧,保准高高興興。

  現在的重點是,得把這位中年少女哄開心。

  不是貶義詞,這位黃老師真的挺單純……

  聽她這麼說,黃嵐頓然就沒詞了。

  劉依玲和他那麼熟,還處處為他著想,他都能拉過來墊背,想來把握極大。

  反過來再說,真要像林思成說的:這幅畫讓所有的專家都走了眼,甚至包括公安部門的鑑證專家,故宮的專職學者,以及名滿天下的鑒寶大師的高徒,這意味著什麼?

  約等於,那些罵過她,笑話過她的人的臉全都得被她打的啪啪響………

  她生這麼大的氣,非要把那兩個騙子送進去,不就是為了這個?

  照這麼一想,黃嵐的眼睛「噌」的就亮了。

  黃智站在旁邊,止不住的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之前,林思成當著他的面問:黃老師喜歡什麼?

  從小到大,爹媽寵著,老公慣著,子女哄著,他這個大姐還能缺什麼?

  確實什麼都不缺,但她一直想證明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花瓶。

  但奈何,實力不允許。

  現在好了,機會來了……

  果不然?

  黃嵐鄭重點頭:「林思成,我答應你:真要像你說的這樣,我以後絕不追究。」

  「那就好!」林思成連忙打補丁,「但黃老師,先說好:就算這幅畫值點錢,也並非馮三江和胡海有意騙你,而是他們眼力不夠,本事不濟……」

  黃嵐翻了個白眼。

  連劉依玲、孫啟辰這樣的專家都能走眼,更有陳老師當背景板,兩個騙子走眼不很正常?

  「我明白!」

  林思成點點頭:「那好,那我就開始了!」

  聽到這一句,在場的人精神一振。

  比如黃智,盧真,盧夢,以及黃嵐。

  他們都想看看,林思成是不是真的有高於常人的眼力。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好奇,比如孫啟辰,以及那位陳老師。

  前者是後知後覺:這狗東西,又拉他當墊腳石?

  要說不信吧,去年秋天的那一幕仿佛還歷歷在目:那可是大明誥封,歷史上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不照樣被林思成撿了漏,還找到了根腳?

  要說信吧,孫啟辰真就有些不服氣:自己有名師教導,更是苦心鑽研了十幾年,憑什麼比不上他一個半路出家,鬍子都沒長齊的野路子?

  陳老師沒這麼多的內心戲,他就是有些看不懂:這小孩從哪冒出來的?

  如果是劉依玲說這樣的話,他肯定服氣,光是「故宮」、「盛國安」這兩個詞,就能讓他蹦不出半個「不」字。

  但這小孩,毛長齊了沒有?

  劉依玲恰好相反,不但沒生氣,反而躍躍欲試。

  因為盛國安不止一次說過:林思成的鑒畫功底並不比他差,當劉依玲的老師綽綽有餘。以後只要有機會,讓她一定要向林思成多請教。

  包括師爺(字畫泰斗徐邦達)也這麼說:就憑那封《王恕誥命》,就憑那方「乾隆叢雲」章,林思成的鑒畫能力不在故宮的任何一位字畫研究員之下。

  連老師和師爺都這麼說,劉依玲還有什麼不服氣的?

  更讓她佩服的是,孫啟辰所謂的野路子和半路出家:林思成從小學的都是瓷器,現在主攻和研究的也是瓷器,鑒畫完全靠自學。

  而且才二十二三歲,等到了她這個歲數呢?

  看林思成要鑒畫,劉依玲主動拿起工具:「林老師,我給你打下手,我剛才哪裡看的不對,你一定多指點。」

  林思成忙笑了笑:「劉老師,你言重,咱們相互學習!」

  怕黃嵐反悔,林思成又拿出手機:「盧夢,能不能幫我拍一下,我後面研究用。」

  「好的!」

  盧夢剛要走過來,黃嵐擺擺手,「我來!」

  說著,她接過林思成的手機。

  黃智站在旁邊,又嘆了一口氣:大姐,你知不知道,他防的就是你?

  不然的話,頭頂那麼大的幾個攝像頭,他完了問派出所要份錄像不就行了?

  暗忖間,林思成開始上手,眾人聚精會神。

  他指著畫:「劉老師,咱們先看創作特點,然後再分析。這幅畫裡的風格比較雜,咱們一樣一樣來:先看這裡……」

  劉依玲看了看林思成手指的遠山:山體方折簡勁,塊面如斧劈,刻意營造出「一河兩岸,無人荒寒」的意境。

  「林老師,這是倪贊(元末明初著名畫家)的疏體,淡墨渲染,遠水靜光。林良卻是濃墨塑形,以動態表達張力……」

  「對,格格不入!」林思成點點頭:「咱們再看這裡。」

  林思成指的是雲,畫中雲氣由墨點積染,給人一種煙雲變滅之感。而林良的特點是放筆縱橫,如意揮寫,不求變化,卻更顯飄逸。

  同樣格格不入。

  林思成又指石與樹:畫中松如蟹瓜,石如斧劈,這是典型的工筆。而原作卻是寫意山水,南轅北轍。再看第四處:水。畫中細澗如線,垂線漸疏。而林良的特點卻是破墨顯態,浪花迸濺。

  第五處:天象。林良的特點雖荒卻晴,畫中卻是暮色昏景,陰天暗日。

  劉依玲師從盛國安,不但鑒畫,還學畫,看這些只是手到擒來。

  她也知道,林思成確實在指點她,但人太多,怕她面子上下不來,不好說的太直白,只能點到為止。問題是,劉依玲依舊不明白:既然是一整幅畫,為什麼要分看?

  因為只有分開看,才能找出作者的痕跡。

  林思成循循善誘:「遠山為倪贊的疏體,山石用飛白渴筆,且兼吳門畫派的溫筆。

  煙雲變滅,透光不濁,這是米氏雲山的墨點積染。斧劈皴剛健強勁,側鋒橫掃出毛刺皴,這是浙派的勁筆。」

  「特別是構圖,雖然不太協調,但骨架,依舊是黃山畫派的寒山瘦水為基……」

  聽到前半段,劉依玲依舊一知半解,但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猛一頓:寒山瘦水,黃山畫派?霎時間,腦海中閃過了一道光:

  倪贊的疏體?

  吳門畫派的溫筆?

  米氏雲山的墨點積染?

  浙派的勁筆?

  再加上黃山畫派的寒山瘦水,這不就是新安畫派集五家之長,獨創的疏簡派?

  再看這幅畫,之所以雜,之所以亂,不就是把新安畫派集五家之長的風格,分開後用到了這幅畫上。依舊是大雜燴,但並非之前她所認為的不倫不類,不知所謂。而是有章可稽,有痕可循。

  還有更關鍵的:沒有哪個畫家,能把這五種風格迥異,各有千秋的技法全部學會,且想畫就能畫的出來。

  別說五種,他能學好一種就不錯了。除非,他本身學的就是新安畫派的技法。

  但同樣的,學技法容易,但想把派匯五家之長的優點全部拆開,卻千難萬難。

  說玄幻點:除非到了萬法歸宗,觸類旁通的境界。

  說直白點:爛熟於胸,信手拈來,想用哪一種,就用哪一種。

  而新安畫派中,到這個地步,有這種能力的畫家,有幾個?

  不超過一巴掌:僧漸江、查士標、孫逸、汪之瑞,史稱新安四大家。

  劉依玲猛的低下頭,眼皮止不住的跳。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題跋中的字寫的像蚯蚓爬,偶爾的地方,卻透著幾絲頹唐荒率,牽絲流暢的大家之風?

  為什麼這畫仿的四不像,而時不時的,卻又能看出幾絲清逸空靈,疏簡淡遠,且冷漠荒寒的名家之氣?因為,仿這幅畫的,本就是名家。

  但會是誰?

  劉依玲努力的回憶著新安四家的畫作風格,但腦子裡好像遮了一層霧,明明的離的很近,卻看不清真像。

  好似不經意,林思成的手指輕輕一點,點向了那方印上的那處小缺口,劉依玲恍然大悟:梅壑散人,查士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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