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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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溪煙火》**

  青溪鎮是個巴掌大的地方,依山傍水,一條青石板主街貫穿南北,兩側是低矮的瓦房,檐下掛著曬乾的辣椒和玉米。鎮子不大,卻五臟俱全——東頭是李記酒坊,西邊是王婆的豆腐攤,南街有座土地廟,北面則是劉木匠的家。

  這裡的日子過得慢,雞鳴三遍才有人慢悠悠地挑著扁擔上街,日頭剛偏西,鋪子就陸續關門,只剩下幾個老漢蹲在河邊柳樹下,吧嗒著旱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莊稼收成。

  李記酒坊的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粗壯漢子,臉膛紅得像他釀的「杏花春」,嗓門宏亮,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他招呼客人。他釀酒的手藝是祖傳的,酒麴里摻了山裡的野蜂蜜,釀出來的酒綿甜醇厚,後勁卻足,鎮上漢子喝上兩碗,走路都得扶牆。

  傅少平頭一回去打酒,李掌柜眯著眼打量他:「外鄉人?」

  「遊方郎中,路過討口飯吃。」傅少平笑著遞上銅錢。

  李掌柜哈哈一笑,舀了滿滿一壺酒塞給他:「嘗嘗!喝好了再來!」

  後來傅少平常去,偶爾還幫李掌柜治治風濕,李掌柜便總多給他半壺,還拍著他肩膀說:「你這郎中不錯,比前幾年那個賣狗皮膏藥的強多了!」

  王婆的豆腐攤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之一。她五十出頭,身材瘦小卻精神矍鑠,一頭灰白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腰間繫著藍布圍裙,手上動作麻利,切豆腐、舀豆漿一氣呵成。

  她嗓門尖細,說話像連珠炮,買豆腐的客人稍一猶豫,她就瞪眼:「咋的?嫌我的豆腐不嫩?你摸摸!比大姑娘的臉還滑溜!」

  南宮皖頭一次去買豆腐,王婆上下打量她,嘖嘖稱奇:「這閨女,手真白,不像干粗活的。」

  南宮皖淡淡一笑:「繡花為生。」

  王婆立刻來了興致:「哎喲!那可得給我繡個帕子,我閨女下月出嫁!」

  後來,南宮皖真給她繡了塊喜鵲登枝的帕子,王婆樂得逢人就夸:「瞧瞧!這手藝,京城裡的繡娘都比不上!」

  劉木匠住在鎮子北面,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整日與木頭為伴,刨花堆了滿院。他手藝極好,打的家具結實耐用,鎮上人嫁娶都愛找他做箱櫃。

  傅少平租的宅子裡有張瘸腿的桌子,他拎著去找劉木匠修。劉木匠蹲在地上,悶頭敲敲打打,半晌才憋出一句:「這木頭老了,得加個楔子。」

  傅少平遞上菸斗:「抽一口?」

  劉木匠擺擺手,繼續幹活,修好了才抬頭:「不要錢,下次有活兒還找我。」

  後來傅少平偶爾去他那兒坐坐,劉木匠話不多,但酒量不錯,兩人對飲,一個抽菸,一個刨木頭,倒也自在。

  張嬸是鎮上有名的「百事通」,誰家兒子該娶親了,誰家閨女該嫁人了,她心裡門兒清。自從傅少平和南宮皖搬來,她就盯上了這對「年輕夫妻」。

  「傅郎中啊,你們成親幾年了?咋還沒孩子?」她挎著菜籃子,笑眯眯地打聽。

  傅少平叼著菸斗,隨口胡謅:「身子虛,得調養。」

  張嬸立刻熱心推薦:「哎喲!我那有偏方!保准三年抱倆!」

  南宮皖在一旁繡花,聞言指尖的金線微微一顫,險些把帕子戳個洞。

  每逢初一、十五,青溪鎮便有集市。天還沒亮,四里八鄉的農戶就挑著擔子來了,街邊擺滿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糖人的、算命的,熱鬧非凡。

  傅少平偶爾去逛,買些山貨草藥,南宮皖則對街角的胭脂水粉攤多看了兩眼。賣胭脂的是個年輕媳婦,見她駐足,立刻熱情招呼:「小娘子,試試這個桃紅色的?襯你!」

  南宮皖搖頭,卻被傅少平塞了一盒:「買著玩。」

  她瞥他一眼,指尖輕輕沾了點胭脂,點在唇上,傅少平眯眼笑了:「好看。」

  每年春分,鎮上人都要去土地廟燒香祈福。廟前擺流水席,李掌柜的酒、王婆的豆腐、張嬸蒸的饃饃,全都端上來,大家熱熱鬧鬧吃一頓,祈求風調雨順。

  傅少平和南宮皖也去了,一個蹲在角落抽菸,一個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鎮上的男女老少磕頭燒香,孩童嬉鬧追逐。

  「倒是比修真界的廝殺有意思。」傅少平低聲道。

  南宮皖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廟前那株老桃樹上,花瓣紛飛,落在她肩頭。

  鎮上人婚喪嫁娶,講究個熱鬧。娶親時,新郎得背著新娘繞鎮子走一圈,後面跟著吹嗩吶的、撒糖的,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追著跑。

  有一回,王婆的閨女出嫁,南宮皖被拉去幫忙繡嫁衣。新娘子羞答答的,王婆卻忙前忙後,嗓門比嗩吶還響:「都麻利點兒!誤了吉時我扣工錢!」

  傅少平蹲在門口,和劉木匠一起喝喜酒。李掌柜拎著酒罈子過來,大著舌頭說:「傅郎中,啥時候喝你家的喜酒啊?」

  傅少平笑而不語,菸斗里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青溪鎮的日子,就像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溪,平靜卻鮮活。

  清晨,傅少平蹲在河邊釣魚,偶爾釣上來一條,便拎去王婆那兒換塊豆腐。晌午,南宮皖在院子裡繡花,張嬸路過,總要扒著牆頭嘮幾句家常。傍晚,劉木匠收工後,偶爾來串門,兩人對飲一碗粗酒,看夕陽沉入山後。

  這裡沒有飛劍法寶,沒有宗門爭鬥,只有柴米油鹽、煙火人間。

  雨絲細密,夜色如墨。

  傅少平站在窗前,菸斗里的火星早已熄滅,只剩一縷青煙裊裊。他盯著河對岸的柳樹,那黑影一動不動,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南宮皖指尖的金線無聲遊動,在窗欞上結成細密的網,隨時可化作殺招。

  「陰傀?」她低聲問。

  傅少平「嗯」了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菸斗:「看來幽冥閣的狗鼻子比我們想的靈。」

  翌日清晨,青溪鎮依舊平靜如常。

  傅少平拎著魚簍去王婆那兒換豆腐,路上碰見李掌柜,對方大著嗓門招呼:「傅郎中!昨兒夜裡聽見你家院裡有動靜,莫不是進了賊?」

  傅少平笑呵呵地擺手:「哪能呢?就是野貓打架,鬧騰得很。」

  李掌柜將信將疑,但也沒多問,只塞給他一壺新釀的「杏花春」:「嘗嘗!這酒勁兒大,晚上喝兩口,保准睡得香!」

  傅少平道了謝,拎著酒壺慢悠悠往家走,眼角餘光卻掃向河岸——柳樹下空無一人,但泥土上隱約有幾道細長的拖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爬過。

  南宮皖坐在院子裡繡花,金線在陽光下幾乎隱形。張嬸挎著菜籃子路過,笑眯眯地搭話:「南宮娘子,昨兒夜裡可聽見啥動靜沒?」

  南宮皖指尖微頓,抬眸淡笑:「沒有,睡得沉。」

  張嬸「哦」了一聲,眼神卻往院子裡瞟:「我咋聽說,有人瞧見你家院牆上趴著個黑影……」

  南宮皖不動聲色,指尖的金線悄然滑入袖中:「或許是野貓吧。」

  張嬸訕訕一笑,又寒暄幾句便走了。

  待她走遠,傅少平從屋裡晃出來,叼著菸斗嗤笑:「這老婆子,消息倒是靈通。」

  南宮皖收起繡繃,語氣平靜:「鎮上人雖樸實,但不傻。」

  當夜,傅少平在院子的棗樹下埋了三張符紙,南宮皖則在屋檐下懸了一枚銅鈴,鈴鐺無舌,卻隱隱泛著青光——那是專克陰邪之物的「鎮魂鈴」。

  子時剛過,河對岸的柳樹下果然又浮現出那道瘦長黑影。

  傅少平靠在窗邊,菸斗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來了。」

  黑影緩緩移動,像一團粘稠的墨汁,順著河岸爬向小院。它沒有腳步聲,只有細微的「沙沙」聲,仿佛蛇行草間。

  就在它即將翻過院牆時——

  「叮!」

  屋檐下的銅鈴無風自響,青光驟亮!黑影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與此同時,棗樹下的符紙「轟」地燃起幽藍火焰,瞬間將黑影逼退數丈!

  傅少平冷笑一聲,菸斗在窗欞上輕輕一磕:「滾。」

  黑影扭曲了一瞬,最終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次日清晨,鎮上流言四起。

  「聽說了嗎?昨兒夜裡河岸鬧鬼了!」

  「可不是!我起夜時瞧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嚇得我差點尿褲子!」

  「該不會是前年淹死的那個貨郎回來索命吧?」

  傅少平蹲在河邊釣魚,聽著身後幾個老漢的議論,嘴角微勾。

  李掌柜拎著酒壺湊過來,壓低聲音:「傅郎中,你見多識廣,昨晚那玩意兒……到底是啥?」

  傅少平慢悠悠地收竿,釣上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誰知道呢?或許是山裡的野物跑下來了吧。」

  李掌柜將信將疑,但也沒再多問。

  接下來的日子,青溪鎮恢復了平靜。

  傅少平依舊每日釣魚、喝酒,偶爾幫人看看小病;南宮皖繡花、調香,偶爾接些嫁衣活計。張嬸雖然依舊愛打聽,但再沒提過「黑影」的事。

  只有劉木匠某日來串門時,盯著屋檐下的銅鈴看了許久,最後悶聲道:「這鈴鐺……不一般。」

  傅少平遞給他一碗酒,笑而不語。

  劉木匠也沒再問,兩人對坐飲酒,看夕陽西沉。

  然而,平靜終究是暫時的。

  某個深夜,傅少平忽然從夢中驚醒——院外的河裡,傳來「咕咚」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沉入了水底。

  南宮皖早已起身,金線在指間纏繞:「來了。」

  傅少平摸出菸斗,眯眼看向窗外——河面上,緩緩浮起一具慘白的屍體,面容模糊,脖頸上纏著一根紅線。

  紅線另一端,隱入深不見底的河水中。

  河水幽暗,月光慘白。

  那具浮屍緩緩漂近,紅線纏頸,像一條猩紅的蛇。傅少平眯起眼,菸斗在指尖轉了一圈:「嘖,幽冥閣的『牽絲傀儡術』……看來是沖我們來的。「

  南宮皖指尖金線無聲遊動,在夜風中繃直如弦:「不止一具。「

  話音未落,河面接連泛起漣漪——第二具、第三具浮屍接連浮出,脖頸皆纏紅線,慘白的臉朝著小院方向,空洞的眼眶裡爬出細小的黑蟲。

  傅少平一腳踹開院門,菸斗里火星迸濺。三張黃符凌空飛出,在河面上炸開刺目金光。浮屍發出尖嘯,紅線驟然繃緊,竟拽著屍體騰空而起!

  「退後!「南宮皖袖中甩出七根金針,針尾繫著肉眼難辨的蠶絲,瞬間穿透三具浮屍的眉心。屍體劇烈抽搐,黑血從七竅噴涌而出,卻在落地前被蠶絲絞成碎塊。

  腐肉墜入河中,紅線卻未斷,反而如活物般竄向南宮皖腳踝!

  「叮——「

  屋檐銅鈴驟響,青光化作利刃斬斷紅線。斷裂處滲出粘稠黑血,河底傳來嬰兒啼哭般的嗚咽。

  傅少平蹲在河邊,菸斗挑起一截斷線:「血蠶絲泡過屍油……是幽冥閣左使的手筆。「他忽然用煙杆戳向水面,「看了這麼久,還不上來?「

  河水炸開,一個蓑衣人踉蹌跌出,手中羅盤瘋狂轉動。南宮皖的金線已纏上他脖頸:「誰派你來的?「

  蓑衣人喉嚨里發出「咯咯「怪笑,突然撕開衣襟——胸膛上密密麻麻釘著十三根棺材釘!

  「小心屍爆!「傅少平拽著南宮皖暴退。蓑衣人身體轟然炸裂,腐肉中飛出無數紅線,如暴雨般射向全鎮!

  千鈞一髮之際,劉木匠的院門猛地洞開。

  一尊三尺高的木雕關公像破空飛來,青龍偃月刀橫掃而過,將漫天紅線斬成齏粉。劉木匠赤膊站在院中,背後浮現北斗七星紋身:「兩位道友,瞞得老夫好苦。「

  傅少平挑眉:「北斗司的『搖光星君』竟在青溪鎮當木匠?「

  此刻全鎮驚醒,李掌柜抄著燒火棍衝出來:「鬧山匪了?「卻見王婆的豆腐攤前,張嬸正用繡花針釘住一條扭動的紅線,手法快准狠絕。

  「繡娘的『千絲引』?「南宮皖眸光驟冷。

  張嬸撕下偽裝,露出一張美艷卻陰鷙的臉:「幽冥閣右使,見過南宮仙子。「她指尖一勾,鎮上所有嫁衣上的金線突然暴起,化作牢籠罩向三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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