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此子……非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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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市委大院深處那棟獨門獨院的常委樓。

  程國梁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綠意盎然的庭院,一株價值不菲的老樁羅漢松在暮色中舒展著遒勁的枝幹,盡顯主人尊榮。

  但程國梁的目光卻沒有焦點,只是沉沉地投向庭院之外那片被林立高樓分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

  手機就放在他身後的紅木書桌上,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幾分鐘前結束通話的界面。

  通話內容很簡單,信息卻足夠炸裂。

  青峰縣那個叫鄭儀的新任縣委書記,竟然真把恆發給查封了!

  派了環保局、聯合公安局,據說直接闖廠區,勒令停產,凍結帳戶!

  動作迅猛,態度強硬!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那個被唐國棟派去「督導」鄭儀的高啟明,他程國梁一直認為還算識趣、懂規矩的人,居然在關鍵會議上,公然在恆發的投資意向書上批了「不同意」!還表態支持縣委的決定!

  「他媽的鄭儀!他媽的高啟明!」

  程國梁猛地轉過身,鐵青的臉因為暴怒而微微扭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名字。

  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多少年了,在江州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有人敢這麼不給他程國梁面子?!

  而且這巴掌,結結實實抽在他程國梁的臉上了!

  程國強那個蠢貨弟弟!

  這幾年是給他臉了,仗著自己的勢,把恆發經營得烏煙瘴氣,沒少給自己惹麻煩!

  程國梁心裡門清!

  他早就警告過程國強收斂點,別撞在槍口上。可程國強總是陽奉陰違,覺得有個當市委常委的哥哥兜底,再大的事也能擺平。

  這次好了!撞上鄭儀這個不要命的愣頭青了!

  「廢物!」

  程國梁又低吼一聲,不知是罵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還是罵這個無法無天的鄭儀。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煙盒,掏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氣直衝肺腑,才勉強壓下幾分翻騰的怒意。

  鄭儀……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盤旋。

  徐志鴻接任省長後,似乎對這小子搞的「青峰模式」頗為看重。

  有點背景,也有點能力。

  但程國梁沒想到,這小子骨頭這麼硬,膽子這麼大!

  居然敢拿他程家開刀?!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環保問題,這是政治挑釁!是對他程國梁在江州多年經營的地位和臉面的赤裸裸踐踏!

  「高啟明這個牆頭草!」

  程國梁的怒火又燒到高啟明身上。

  唐國棟派他去是幹什麼的?

  是看著鄭儀、制約鄭儀的!他倒好,被鄭儀一激,竟然反水了?!

  是鄭儀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還是……

  程國梁眼神一凜。

  還是唐國棟那邊……有了別的意思?

  這個念頭一起,程國梁立刻抓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飛快滑動,找到唐國棟的名字,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的眉頭深深皺起。

  唐國棟此人……

  精明、持重、深諳平衡之道。

  但程國梁太了解他了。

  這傢伙就像一條盤踞在洞裡的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手段有,魄力……不足。

  在程國梁看來,唐國棟就像一顆精心打磨過的鵝卵石,圓滑,穩固,卻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山峰。

  他沒有那份捨我其誰的霸氣,更沒有那份賭上身家性命也要做成一件事的狠勁。

  成功的路上只有兩種人:

  掀翻規則、踏著對手屍骨上位的梟雄;以及,像他程國梁這樣,懂得依附規則、在規則內攫取最大利益、必要時比對手更狠更絕的「狗賊」。

  而唐國棟?

  程國梁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什麼都不是!」

  「頂多算個……懦夫!」

  一個被權力異化、卻連真正駕馭權力的勇氣都沒有的懦夫!

  靠著小心謹慎和左右逢源爬到市委書記的位置,大概就是他的極限了。

  正廳?

  或許還能勉強維持。

  再往上?絕無可能!他缺了那份時運,更缺了那份豁得出去的魄力!

  指望著唐國棟在這種關頭站出來旗幟鮮明地支持他程國梁,去硬撼勢頭正勁、又有徐省長影子的鄭儀?

  簡直是痴心妄想!

  估計這會兒,唐國棟正在辦公室里琢磨著怎麼撇清關係、怎麼安撫兩邊,把他那套「穩定大局」的廢話拿出來當擋箭牌吧?

  指望他?不如指望天上掉餡餅!

  程國梁冷笑著將唐國棟的號碼划過。

  這種人,可以用,可以交易,但關鍵時刻,絕對靠不住!

  看來這次,只能靠自己,靠程家自己的能量了!

  程國強的恆發被查封,已經不只是錢的問題,是程家的臉面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程國梁要是連自家兄弟的產業都保不住,以後在江州,誰還拿他當盤菜?那些依附程家的勢力,會怎麼看他?

  必須反擊!

  而且要快!要狠!要徹底把鄭儀掀翻在地!

  程國梁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他掐滅只抽了一半的煙,拿起手機,這次毫不猶豫地撥通了一個保存在最頂端、很少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對方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一種久居高位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國梁?」

  聽到這個聲音,程國梁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臉上憤怒的表情瞬間被一種混合著敬畏和討好的神色取代。

  「大哥。」

  程國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電話那頭,是江東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程安書。

  程家的定海神針。

  「嗯。」

  程安書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青峰縣的事,我聽說了。」

  果然!

  程國梁心中一凜,以大哥在省里的位置和掌控力,這件事恐怕在環保局的人衝進恆發廠區那一刻,消息就已經擺在他案頭了。

  「大哥!鄭儀這小子欺人太甚!簡直是無法無天!恆發是有點小問題,可也不能這麼粗暴地直接查封啊!這不是解決問題,這是打擊報復!是在打我們程家的臉!還有那個高啟明……」

  「夠了!」

  程安書的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打斷。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程國梁後面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一個高啟明,一個唐國棟,翻不起大浪。」

  程安書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平緩,卻透著徹骨的冰冷。

  「唐國棟此人,謹慎有餘,魄力全無。守成尚且勉強,進取絕無可能。他能默許你那些安排,就算不錯了。」

  程安書對唐國棟的評價,竟與程國梁心中所想不謀而合,甚至更為刻薄。

  「至於那個鄭儀……」

  程安書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隔著電話,程國梁仿佛能感受到一絲極其細微、極其複雜的情緒波動。

  這波動讓程國梁的心猛地一跳。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幾乎被程家遺忘的隱秘。

  鄭儀……差一點就成了大哥程安書的女婿!

  當年,有個叫做鄭儀的年輕人剛剛進入體制,就一鳴驚人,能力、品性都是上上等。

  程安書對其頗為賞識,並且自己的女兒對其也有好感。

  可後來……

  程國梁記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似乎是程悅當時有了矛盾,再加上鄭儀那時一直亂跑,相處時間不長等等……

  總之,這樁差點聯姻的婚事,最終不了了之。

  鄭儀後來也被王振國「發配」到了青峰縣。

  這是程家的一個忌諱,很少有人提起。

  「鄭儀……」

  話筒里沉默了片刻,程安書的聲音再次響起,那絲極其細微的情緒波動仿佛只是程國梁的錯覺。

  「他有能力,有膽魄,是塊好鋼。可惜……」

  程安書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像在審視一塊既欣賞又惋惜的璞玉。

  「可惜鋒芒太露,稜角未平。不知道什麼叫藏,什麼叫舍。」

  電話那頭的書房裡,程安書靠在寬大的扶手椅上,目光落在書桌一角一個鑲著年輕女孩照片的銀質相框上。

  照片裡的程悅笑靨如花,眼神清澈,像極了她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鄭儀。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靜如鏡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圈久違的漣漪。

  當初,自己對這個年輕人是真正動過心思的。

  從鄭儀還沒進入體制開始開始,他就注意到了這棵好苗子。

  思路清晰,做事紮實,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更難得的是,那份沉穩中透出的銳氣,像一柄藏在匣中的利劍,不鳴則已,鋒芒暗藏。

  他甚至親自點撥過幾次,教他如何在看似無解的博弈中找到那條微妙的平衡線,如何在堅守原則的同時,把路走得長遠。

  鄭儀學得很快,表現得也很好。

  那時,他甚至在某個陽光和煦的午後,看著自家女兒程悅提起鄭儀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羞澀亮光,心裡有過那麼一絲……欣慰?

  如果能將這塊好鋼真正收入麾下,成為程家在年輕一代中的左膀右臂,甚至……

  可惜。

  終究是可惜了。

  這個年輕人,太「正」了。正得近乎迂腐。

  他選擇了王振國那條路。

  那條所謂「改革」、「為民」的路。

  在他眼裡,那是條看似崇高、實則天真、註定坎坷的獨木橋。

  為了所謂的「理想」,為了那些不相干的「百姓」,他放棄了程家可能給予他的、無比廣闊的坦途。

  他甚至選擇了和程悅分手。

  但他程安書還沒有小氣到這種地步,鄭儀做的沒錯,程家這些年自己沒怎麼關注,變得有點太不像話了。

  「鄭儀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

  「大哥!」

  程國梁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和一絲被壓抑的憤怒。

  「就這樣算了?!那恆發……那可是國棟半輩子的心血!他……」

  「住口!」

  程安書的聲音陡然嚴厲,瞬間刺穿了程國梁的憤懣。

  「程國強半輩子的心血,就是搞出個污染毒瘤,把下游百姓的飯碗砸了?把省委省政府力推的『青峰模式』牌子砸了?!」

  程安書的聲音低沉下去,卻蘊含著山嶽般的壓力:

  「國梁,你告訴我,是誰給程國強的膽子?!是誰讓他覺得可以如此肆無忌憚?!」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程國梁的心上。

  程國梁握著手機的手心瞬間沁滿冷汗。

  他聽明白了。

  大哥不是不管鄭儀。

  他是在震怒!

  震怒於程國強的愚蠢和狂妄,震怒於程家這艘看似穩固的大船,底下已經開始滲水!而這滲水的根源,極有可能就是因為他程國梁這些年有意無意釋放的縱容信號!

  「大哥……」

  程國梁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惶恐。

  「我……」

  「不用解釋。」

  程安書的聲音恢復了平緩,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可測的寒意。

  「我不管你在江州是怎麼做的『長兄如父』。程國強在青峰捅破天,你這個當哥哥的,難辭其咎!」

  「現在,立刻,讓程國強給我滾回來!」

  程安書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恆發的事,到此為止。損失多少,自己認栽!所有債務,依法承擔!該賠給老百姓的錢,一分不許少!該他程國強承擔的法律責任,自己進去扛!」

  程國梁渾身一顫,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讓程國強自己扛?

  進去扛?

  程國梁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想為弟弟求情的話在程安書那無形的威壓面前,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至於你……」

  程安書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更重的分量。

  「管好你自己!管好程家上上下下!」

  「這幾年,程家在江州是不是太過高調了?是不是覺得有我程安書在省里,就可以高枕無憂,甚至……為所欲為了?!」

  程安書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嚴厲的質問!

  「國梁,你是市委常委!是組織培養的高級幹部!不是程家的『族長』!」

  「你的心思,應該放在江州的發展大局上!放在履行組織賦予你的職責上!而不是整天盯著你那點家族產業,琢磨著怎麼在規則之外攫取更大的利益!」

  「看看程家現在!商場上烏煙瘴氣,家族裡子弟驕縱!再這麼下去,程家就不是什麼世家大族,而是釘在江東省委嘴邊的肉中刺!是給我程安書掘墓的鍬!」

  程安書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剖開了程國梁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隱憂!

  冷汗,已經浸透了程國梁的後背。

  他從未見過大哥如此聲色俱厲!如此……失望透頂!

  「大哥!我……我知道錯了!我一定……」

  「知道錯,就去做!」

  程安書打斷了他蒼白無力的表態。

  「立刻整頓!家族所有生意,該切割的切割,該規範的規範!所有在江州體制內或邊緣的子弟,必須夾起尾巴!再惹出一點有損程家聲譽、影響我聲譽的風波,別怪我翻臉無情!」

  程安書的警告,冰冷徹骨。

  程國梁握著電話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不是說說而已。大哥程安書對家族的掌控力,遠超外人想像。他真要「翻臉無情」,程家在江東省根基再深,也得傷筋動骨!

  「是!大哥!我一定管好!」

  程國梁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服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程安書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一絲,但那份深沉依舊:

  「至於鄭儀……」

  程安書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種程國梁無法理解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此子……非池中物。」

  他的評價異常簡潔,卻帶著極其重要的意味。

  程國梁心頭一跳。

  非池中物?

  大哥竟然用這麼高的評價來形容鄭儀這個年輕人?!

  他的話語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什麼。

  「他的路,和我們的路……終究不同。」

  「不必再想著去壓他,更不必試圖報復。」

  程安書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堅定:

  「不僅不要動他……」

  程安書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必要的時候……給予方便。」

  「什麼?!」

  程國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鄭儀……方便?

  那個親手掀翻了恆發、差點把程國強送進去的鄭儀?!

  「大哥!這……」

  「照我說的做!」

  程安書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此等人物,與其為敵,不如……留一線。」

  程安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後的深邃:

  「他的路註定不平坦。但能走多遠,看他自己造化。我們程家,犯不著為了一個程國強的爛攤子,平白樹此強敵,更壞了自己的格局。」

  他最後的話語,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告誡:

  「國梁,眼光放長遠些。」

  「程家的根基,不在一城一地,更不在一個恆發。」

  「是……」

  程國梁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緊。

  他腦中一片混亂。

  大哥的震怒、對程家的訓斥、對鄭儀那令人費解的評價和……關照?

  「就這樣吧。」

  程安書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

  「記住我的話,管好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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