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黃昏城喜迎科林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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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7章 黃昏城喜迎科林親王

  學邦,靈魂之塔的底層大廳,這裡素來瀰漫著陳腐的氣息,今天卻格外的熱鬧。

  原因無他。

  只因那巨大的布告欄上,赫然釘著一張「勇者招募令」。而那所謂勇者招募令的內容,竟然是選拔勇者討伐魔王!

  討伐魔王……

  這在羅德王國或許不算罕見,但在學邦這地方可謂是稀奇。

  一些見多識廣的學徒的確聽說過,奔流河的下游有個迷宮,羅德王國龍視城的附近也有一個,但從來沒有哪個教授慫恿自己的學生去干冒險者這種低賤的行當。

  那都是考不進學邦的野魔法師才會去做的活兒,能夠進學邦的魔法學徒都是有正式編制的。

  【因南方魔王為禍一方,靈魂學派特此面向全塔招募志願者,組建討伐隊前往南方執行任務。凡參與者,無論成敗,均可獲得本年度畢業試煉的額外學分。而突出表現者,還可獲得導師親制魔導器一件。相關細則,請諮詢學徒事務處……】

  落款是靈魂學派之塔學徒事務處的簽名,還戳了靈魂賢者大人的印章,看來上頭是認真的。

  「我沒看錯吧?」

  一個剛從預備生轉正的年輕學徒揉了揉眼睛,又把腦袋湊近了幾分,逐字逐句地重新讀了一遍。

  他叫科里,長著一張圓臉,是從帝國南部某個小鎮來的。上個月他剛通過學派晉級考,拿到學徒袍子的時候興奮得差點兒把宿舍炸了。

  然而此刻,他的表情比上個月還要誇張。

  站在他旁邊的是另一個同期轉正的學徒,名叫海克。這傢伙比科里高出半個頭,但膽子明顯沒高出多少。

  「你確定這不是幻術學派的人搞的惡作劇?」他伸長脖子把告示看了兩遍,咽了口唾沫說道。

  科里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你瞎啊,那可是賢者蓋的章!誰敢在這上面惡作劇?活膩了嗎?」

  海克的喉結動了動,小聲嘟囔了句。

  「這倒是……」

  兩個小伙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興奮——那是年輕學徒身上才會有的莽撞。

  「導師親制的魔導器誒。」科里壓低了聲音,眼睛發亮,「你知道外面一件能賣多少錢嗎?「

  「我知道你現在欠著食堂三個月的飯錢。」

  說話的是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姑娘。

  她叫諾艾爾,和他們同期轉正,此刻正抱著一摞厚得離譜的筆記從旁邊經過,聞聲停下了腳步。

  她瞥了一眼告示,又瞥了一眼科里那張寫滿「我要發財「的臉,嘆了口氣。

  「你們不會真打算報名吧。」

  「為什麼不呢?」

  科里理直氣壯地看著她,「成功了有學分有魔導器,失敗了也有學分,簡直是白撿的!「

  「你再看看任務內容。」諾艾爾用下巴點了點告示,「討伐魔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懂啊,不就是南方那個……」海克立刻插嘴,但說到一半又撓了撓頭,「呃,叫什麼來著?」

  他求助地看向了見多識廣的科里,但後者顯然也是一頭霧水,食指撓了撓臉頰。

  諾艾爾嘆息了一聲。

  「你連名字都不知道。」

  雷吉·德拉貢。

  只要認真上過科隆特爾教授課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個名字。

  「知不知道名字有什麼關係,」海克臉一紅,爭辯道,「反正又不是我們兩個人去。你看,上面寫了『組建討伐隊』,肯定會有導師帶隊的。我們跟在後面學習學習就行了,哪用得著真上場……」

  這話說得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學邦做事兒是很專業的,至少在兩個剛轉正的學徒看來是這樣的。

  嚴謹,專業。

  這是導師反覆強調的。

  諾艾爾沉默了兩秒,目光在告示上的「額外學分」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一時間也挪不開眼。

  她這學期選的課太多了,有三門的學分還差一點。如果能靠這個補上……

  「……我也考慮一下好了。」

  科里一把摟住海克的肩膀,朝諾艾爾擠眉弄眼。

  「考慮什麼呀,三個人一起報名,路上還能互相照應。咱們可是同一批轉正的,這就叫緣——」

  「這叫不自量力。」

  一道輕飄飄的聲音從角落飄來,就像一盆冷水潑在了三個年輕小伙子姑娘的頭頂。

  三個學徒同時轉頭。

  說話的那人站在大理石柱旁,身上穿著法士級的深藍色長袍,胸口別著靈魂學派的徽章。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清秀但神情有些懶散,看起來是極有魔法天賦的那種……換而言之就是貴族。

  不過,他的頭銜應該不高,否則壓根兒就不會和這些小嘍囉們多話。

  「招募學徒討伐魔王……」他自言自語似的重複了一遍那公告的開頭,那語氣說不出是嘲諷還是無奈。

  「真是瘋了。」

  雖然不知道賢者大人又發了什麼神經,但總之底下的教授們是把配合的姿態做足了。

  只是苦了那些被蒙在鼓裡的小伙子。

  不過某種意義上而言,對於奉行叢林法則的學邦來說,這也算是一種淘汰機制了。

  光聽不動腦想的人,是活該被淘汰的。

  科里有些不服氣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對方胸前的徽章讓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位學長至少比他高兩個級別。

  在學邦的尊卑序列里,這意味著對方可以合法地讓他去刷三個月的實驗室馬桶。

  而他連告狀的機會都沒有。

  所幸那年輕的法士倒也沒有為難他們,似乎只是想發發牢騷而已,撂下這句話便搖頭離開了。

  「這傢伙真奇怪……我們只是混個學分,怎麼就自不量力了。」目送著那個法士離開的背影,海克撓了撓後腦勺。

  「貴族嘛,都是這樣……你瞧他那樣子,都把傲慢寫在了臉上。」科里陰陽怪氣了一句,拉了拉海克的袖子,「咱別管他。走,報名去!」

  「嗯!」

  海克興沖沖地點了點頭,跟著科里朝著樓梯的方向去了。

  諾艾爾猶豫了一下,最終也跟了上去。

  那個法士說的話固然讓她感到憂慮,但想到討伐魔王又不等於和魔王決鬥,她最終還是把擔心吞進了肚子裡。

  或許高層只是需要一些關於那邊迷宮的情報?

  又或者鍛鍊一下他們的實戰能力?

  總之,到時候小心點就是了……

  ……

  寒風呼嘯的雪原上從來都不乏心懷夢想的小伙兒,能夠一路長途跋涉跨越半個大陸來到這裡的他們,對冒險這種事情本身就不會陌生。

  相比之下,黃昏城的老漢斯就要老實巴交太多了,老實到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黃昏城。

  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大抵是前年秋天,搞定了那棵從奔流河上游飄下來的老橡樹。

  那棵樹足有城門口的酒館那麼高,橫在河面上塞住了半個航道。河邊碼頭上的搬運工們湊在一起,花了整整兩天才把它拖上岸。

  漢斯為此吹了好幾個月的牛。

  雖然他不像騎士老爺那麼有力量,也記不住單詞的拼寫,但這座城市沒了他還真運轉不下去。

  然而此時此刻,他仰著脖子看著天上那個東西,卻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吹過的牛都不值一提了。

  「那是……船?」

  站在他旁邊的魚販子張著嘴。秤盤上的魚還在掙扎,尾巴啪啪地拍著案板,卻已無人在意。

  只見一艘本該航行在大海上的木質輪船,此刻正不可思議地貼著雲海的邊緣飛行,朝著黃昏城緩緩而來。

  它的背上還背著一坨巨大的氣囊,遠遠望去就像一片雲!

  「聖西斯在上……」站在魚攤面前的顧客同樣忘記了自己剛買下的那條魚,摘下帽子貼在胸口,兩眼發直地盯著天上。

  除了聖西斯,他想不到還有誰能完成如此不可思議的奇蹟。然而站在一旁的老漢斯卻咽了口唾沫,信誓旦旦說道。

  「那不是聖西斯乾的……肯定是坎貝爾人!」

  理由?

  他也沒有。

  但他見過坎貝爾人修的鐵路,而在他的腦海中,大概也只有坎貝爾人能完成如此不可思議的奇蹟了。

  樸素的他此刻心中只懷有一個樸素的想法——

  要是他也是坎貝爾人就好了!

  消息從碼頭傳到了集市,又從集市傳到了總督府所在的城區。不到半個鐘頭,黃昏城大半的市民都湧上了街頭,仰著腦袋看天。

  有人驚嘆,有人恐懼,有人跪下來祈禱,還有幾個膽大的小孩爬上了屋頂,衝著那艘飛船又叫又跳。

  一位開麵包店的胖女人站在自家鋪子門口,雙手叉腰,將那樸素的困惑抒發在了喃喃自語中。

  那同時也是黃昏城中每一個市民的心聲——

  「這開在海里的船,怎麼就飛到了天上?」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裡沒有一個人見過這玩意兒。

  這座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城市,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壯觀的東西了。

  ……

  「真理」號在黃昏城西面的空地上緩緩降落,巨大的氣囊似乎向內收縮了幾分。

  近距離看,這艘飛艇遠比飛在天上時更誇張,背著黃昏投下的陰影甚至蓋過了城門。

  黃昏城的總督艾拉里克·瓦萊里烏斯男爵,已經在城門外等了快一個鐘頭。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燕尾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而在他的身後,還站著十幾位聖光議會的議員。他們有的面色緊張,有的交頭接耳,還有幾個在悄悄整理自己的衣襟。

  畢竟,來的人是科林親王。

  整個暮色行省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他是坎貝爾大公愛德華殿下的摯友,與艾琳公主更是關係不淺。而更重要的是,自打今年秋天開始,從坎貝爾公國運來的糧食和藥物上就印著「聖科林·醫院騎士團」的血十字。

  不止如此,他們還帶來了「醫院」這個新鮮的單詞。

  以前的黃昏城是沒有這東西的,病了的人要麼去教堂找牧師,要麼去冒險者公會,要麼去草藥店找那些熬草藥的老頭或者婆婆……總之具體找誰,豐儉由人。

  受到這諸多因素的影響,對於剛剛從裁判庭陰影下掙扎出來的暮色行省而言,科林親王這個名字的含金量一點兒也不低於愛德華和艾琳,甚至隱隱已經超越了後兩者。

  艾拉里克在心裡默默演練了一遍歡迎辭,接著便換上了莊重的表情,注視著那飛艇上漸漸放下的舷梯。

  最先出現的是一位留著銀色短髮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醫院騎士團的制服,腰間佩著一柄短劍,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四周,隨即側身站到了舷梯旁邊。

  雪妮特·齊博爾,據說是騎士團的副官。

  緊接著,一位紫色頭髮的少女閃現在了艙門口。不出意外,那位眼睛如紅寶石一般美麗的姑娘,應該就是科林殿下的妹妹了。

  雖然有點兒離譜,但聽說她是騎士團的團長,實力更是達到了恐怖的鉑金級巔峰!

  而以科林家族血脈中的力量,艾拉里克毫不懷疑,她突破鑽石級只是時間問題。

  真讓人羨慕啊……這些聖光貴族們。

  就在艾拉里克心中做如此想法的同時,初來乍到的薇薇安卻並沒有將注意力放在迎接的儀仗隊上。

  站在舷梯上的她正好奇地伸著腦袋,四處張望,就好像在天上的時候還沒看夠一樣。

  這裡對她來說的確挺新奇。

  羅蘭城和雷鳴城屬於硬幣的兩面,看起來都很繁華,只是在細節上稍有些差別。

  而不同於羅蘭城和雷鳴城,黃昏城則看起來更是像一個疲憊的老頭,被一拳打翻在地,正趴在河邊苟延殘喘。

  這裡沒有太多漂亮的建築。

  最漂亮的大抵只有那座鶴立雞群的教堂,以及不遠處的總督府。

  城牆上布滿了沒來得及修補的裂縫,那是與「烏爾戈斯」神選決戰之時留下的傷痕。街道上的石板參差不齊,空氣里混雜著河水的腥味……而這些東西與混沌無關,都是貧窮落下的病根。

  而這裡的人們也是。

  如果說羅蘭城的市民們眼中尚有一絲蒙著灰的希望,那麼這裡的人們則連掙扎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裡並沒有什麼值得記住的東西,但並不妨礙薇薇安大人的興奮,因為又見到了一座不一樣的人類城鎮。

  她扭頭看向了身後的兄長,興沖沖地開口說道。

  「庫庫庫……我明白了,兄長大人!只有經歷過痛苦,人們才會意識到您的偉大對嗎?」

  今天又學到了一個在高等惡魔學院裡學不到的知識,那是老教授們永遠不會教給魔都小霸王的真東西。

  因為把她教會了,還要他們做什麼?

  看著一臉機智的小傢伙,羅炎微微一笑。

  「你只說對了一半。」

  薇薇安歪了下頭,好奇問。

  「那另一半是什麼?」

  羅炎的笑容變得神秘起來。

  「另一半是,別說出來。」

  薇薇安恍然大悟地張著嘴,小嘴變成了o型。

  原來如此!

  羅炎淡定收起了那神秘的微笑。

  不過話雖如此,他覺得自己的底線還是挺高的。

  他只是不去湊那註定會被搞臭的熱鬧,不干費力不討好的事,可從來沒有主動把人腿打斷,完事兒了再給根拐杖。

  從這一點來講,西奧登和大賢者還真就是一類人,他其實早該想到那位是傲慢神選的棋子。

  不過,現在猜到了也不遲就是了。

  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率先拿下了一城。

  站在舷梯上的羅炎靜靜眺望著近在咫尺的黃昏城,暗紫色的發尾在風中靜靜的飄搖。

  此刻的他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外套,沒有佩劍,也沒有在身上穿戴任何顯眼的飾物。

  然而當他站在眾人面前的一瞬,在場的人們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只因那雙紫色的眼眸中仿佛蘊藏著一股獨特的力量——

  明明只是隨意的一瞥,那雙眼睛卻讓每一個與他目光接觸的人都覺得,自己被重視了。

  『比魅魔還擅長魅惑人心。』

  此刻的艾拉里克,心中驀然生出了這句話。

  他依稀記得,有人曾經這樣評價科林親王,現在看來所言非虛。

  深吸一口氣,艾拉里克收起了心中那些古怪的想法,帶著身後的議員以及城中的顯赫之人們迎了上去。

  「歡迎來到黃昏城,尊敬的羅克賽·科林殿下。」艾拉里克上前一步,撫胸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儀。

  越過提著裙擺的薇薇安,羅炎走下最後一級舷梯,伸出手握住了艾拉里克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男爵先生。我聽說過你的事跡,多虧了你左右逢源的斡旋,黃昏城的市民才免於了裁判庭的拷打。」

  艾拉里克苦笑了一聲。

  「我很榮幸能得到您這樣的評價,但我覺得……我身後的市民們大概會有很多牢騷想要講。」

  羅炎淡淡笑了笑。

  「辛苦了。」

  「不敢,這是我應盡的本分。」艾拉里克拘謹地回應,同時仔細的觀察著這位帝國親王。

  他比較意外的是科林殿下的措辭,居然使用了「拷打」這個單詞。

  難道聖城的貴族與教會勢力的關係並不融洽?

  不管怎麼說,這對黃昏城來說是個好消息,至少他不用擔心因為市民們的抱怨再把裁判庭引來這裡。

  這位科林殿下,大概是一位開明的親王。

  仿佛印證了他心中的想法,羅炎環顧了周圍一圈,緊接著開口便關心起了當地人的情況。

  「這裡的情況怎麼樣?人們過得還好嗎?生活上有沒有什麼難處?我想了解的主要有這些。」

  聽到這句話,艾拉里克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糾結要不要說出實情。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沒有打腫臉充胖子,而是說了實話。

  「殿下,恕我直言,雖然我想為黃昏城留一些薄面,但眼下的情況實在是捉襟見肘……我只能用時日艱難這個詞來形容。」

  「問題很嚴重?」羅炎微微皺眉。

  「我只能說,非常嚴重。即便是黃昏城這樣的首府,人們也僅僅剛剛能夠溫飽。而北邊的流民還在不斷湧入,簡直就和綠林軍叛亂的時候一模一樣……」

  說到這裡,艾拉里克嘆息一聲,向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吧,殿下,我會在路上向您說明這邊的情況。」

  「那就路上說吧。」羅炎點了點頭,與他並肩而行,向著城內走去。

  薇薇安則邁著輕盈的步伐跟了上來,難得文靜地走在羅炎的另一側,落後了半個身位。

  而雪妮特和一眾血族精銳則無聲地落在了後方,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不遠處的黃昏城大教堂。

  這裡的教堂比雷鳴城多了不止一倍,而除去那些高聳的尖頂教堂,還有一些懸掛著十字徽章的禱告所。

  雖然他們遮掩了身上的氣息,但還是擔心暴露身份,讓科林家的小主人陷入危險。

  反倒是薇薇安自己不怎麼擔心。

  畢竟在她心中,她的兄長大人是最強的!

  甚至比真正的凱撒·科林親王還要強!

  艾拉里克一邊走在科林殿下的旁邊,一邊用儘可能克制的語氣,講述著裁判庭來這裡之後發生的事情。

  希梅內斯裁判長是個抓信仰的好手,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就讓人難以評價了。

  那些披著黑袍的傢伙在這裡折騰了一整年,不但弄得人心惶惶,更是害得地里的莊稼荒廢了不少。

  他統計了各個伯爵領的糧食生產情況,今年的糧食恐怕連冬天都難以撐過去。

  事實上,「難以撐過去」在他嘴裡算是客氣的說法。

  以羅炎從愛德華那裡了解的情況,如果沒有外來的援助,餓死幾萬人估計都是保守的說法。

  安靜聽完了艾拉里克總督的描述,羅炎沒有急著發表自己對裁判庭的看法,只是思索了片刻說道。

  「情況我了解了。事實上,這也是我們來的原因。醫院騎士團帶了一批物資,糧食、藥品和越冬的棉被和衣物。對於發生在這裡的事情我很遺憾,但我可以向你們承諾,科林公國和坎貝爾公國不會讓你們獨自渡過難關。」

  艾拉里克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旁邊就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沒錯!科林公國絕不會讓神的子民被遺棄在荒野……救助神的子民,就包在本騎士團團長的身上了!」

  薇薇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煞有介事的小臉上寫滿了鄭重。

  艾拉里克愣了一瞬,隨後一絲笑意浮上了他疲憊的面龐。

  「那就多謝團長大人了。」

  隨後,他正了正神色,向兄妹二人鄭重行了一禮,「暮色行省的人民不會忘記科林家族為他們做的一切,我會將我們的友誼刻在議會大廈門口的石碑上。」

  薇薇安得意的翹了翹嘴角,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兄長。那神氣活現的表情似乎在說——

  瞧吧,我還是挺有用的吧?

  羅炎並未在這裡表揚她,讓這傢伙飄了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只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節外生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艾拉里克身上,話題也隨之一轉。

  「對了,」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像是在閒聊,「羅蘭城那邊的事,對你們這裡有影響嗎?我聽說那裡發生了很嚴重的叛亂。」

  由於坎貝爾公國的飛艇不適合出現在羅蘭城的上空,於是他用了「聽說」這個詞。

  至於有人看到了那艘飛艇……反而沒什麼所謂。

  他不承認就是了。

  就像學邦不會承認他們在萬仞山脈里幹了什麼,在羅蘭城的監獄裡又幹了什麼一樣。

  聽到科林親王似是閒聊的詢問,艾拉里克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猶豫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回答。

  「殿下,說沒有影響肯定是假的,但現在的局勢很微妙……我想國民議會自己恐怕都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停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

  「您可能不知道,我聽說……陛下死了。」

  羅炎的眉毛微微抬了下,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以及那藏在眉宇深處的動容。

  「西奧登·德瓦盧?」

  「是……」艾拉里克神色變得有些複雜,同時也在小心觀察著這位帝國親王的臉色,斟酌著措辭繼續說道,「老實說,剛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還以為那群戴著綠頭巾的瘋子又回來了。」

  這次,羅炎並沒有很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沉思了片刻後問道。

  「他們有說什麼嗎?」

  艾拉里克拘謹地回答。

  「倒是有來過一名信使,邀請我以及當地伯爵以上頭銜的貴族前去參加他們的……制憲議會?好像是這個名字,他們成立了一大堆機構,我都快被他們繞糊塗了。」

  羅炎微微點頭,隨後開口。

  「你是怎麼想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艾拉里克微微一愣,他沒想到這位帝國的親王會這樣乾脆的詢問一位前國王總督的想法。

  按理來說,帝國是很少插手諸王國的事務的,但也許這次的情況會有所不同……

  他沉默了兩秒,隨後小心的開口說道。

  「我問過了愛德華殿下,他建議我派一個人去看看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以及羅蘭城的國民議會到底想幹什麼?」

  看得出來,愛德華也很懵逼。

  那位大公殿下大概也沒想到他資助的軍官們這麼猛,一群連雷鳴城都沒打下來的夥計,回了羅蘭城居然把國王給砍了頭。

  其實事情遠沒有外界了解的那麼簡單,西奧登恐怕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被一群衝進王宮的市民給弄死了。

  羅炎點了點頭。

  「你們確實應該派個人過去,畢竟再怎麼說那兒的人們也是你們的同胞。」

  「或許吧……」

  艾拉里克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了——至少不是在城門口,不是在這麼多耳朵豎著的地方。

  好在科林親王也沒有追問的意思,跟著他一起登上了停在城門旁邊石板路上的馬車。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總督府。

  在來這裡的路上,艾拉里克向坐在對面的科林兄妹兩人介紹,據說這座建築原本是萊恩王室在暮色行省的行宮。

  後來當時的國王嫌這裡太遠,又沒什麼可以玩樂的地方,便撥給了時任總督使用。

  由於修建於樸素的年代,因此這座府邸不算奢華,遠比不上西奧登在羅蘭城外的行宮。

  灰白色的石牆上爬滿了蔓藤,窗框的漆皮有些剝落,但勝在格局規整,花園也打理得不錯。

  一行人穿過總督府的正門,沿著走廊向後院的客房區走去。

  路過花園的時候,羅炎的腳步慢了下來。

  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位老人。

  他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管家制服,扣子系錯了兩顆,領口歪歪斜斜的。

  那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像是很久沒有梳理過。他就那麼坐在長椅上,佝僂著背,對著面前的樹籬自言自語著什麼。

  羅炎停下了腳步,看向艾拉里克。

  「他是?」

  「斯克萊爾,」順著科林殿下的目光看去,艾拉里克的表情略微複雜,放輕了聲音說道,「他是國王陛下的宮廷總管,您可以理解為管家們的管家。大概去年這個時候,他被派到暮色行省來辦差,之後就一直沒有回去。如今羅蘭城發生了那種事……他倒是僥倖逃過一劫。」

  羅炎看了那個老人片刻。

  冬日的黃昏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發白的制服映得更加蒼涼。他的嘴唇還在微微動著,似乎在念叨什麼人的名字,但聲音太小了,風一吹就散了。

  「現在他可以回家了。」

  聽到科林殿下的聲音,艾拉里克沉默了一瞬,隨後才說道。

  「他沒有家可以回了,先生。」

  面對那詢問的目光,他輕輕聳了聳肩膀。

  「那些人把他們全家都殺了。包括他的妻子,兩個已經成家的兒子,還有8歲的孫女和6歲的小孫子……我知道的就這些,或許還有我不知道的。」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

  薇薇安驚訝地看了艾拉里克一眼。

  巴耶力在上,人類之間的鬥爭這麼慘烈的嗎?

  惡魔之間經常會有鬥爭發生,甚至就在不久前,科林家族才和帕德里奇家族發生了摩擦。

  然而即使是內鬥最激烈的時候……譬如他的兄長在與德拉貢家族爭鬥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殺對方一家老小。

  8歲和6歲。

  那兩個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嗎?

  難怪,惡魔不是人類的對手。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那個瘋了的老人身上移開,落在花園裡那些枯死的鳶尾花上,風把一片乾枯的花瓣吹到了他的腳邊。

  「這事兒他們做的有點過了。」他語氣溫和地說道。

  艾拉里克嘆了口氣。

  「所以……您應該能理解,為什麼我不想評價他們了,我一開始是支持他們的。」

  說著,他看了一眼還在自言自語的斯克萊爾,搖了搖頭。

  「總之……我還當他是宮廷總管,就讓他繼續住在這兒了,反正我也是西奧登任命的總督不是嗎?」

  聖光議會議長的職位,是他自封的。

  他轉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把話題從這片死寂的花園裡拽了出來。

  「不說這些糟心的話了,讓我帶您去住的地方。」

  「我要和哥哥住一起!」

  薇薇安的小手舉得老高。

  艾拉里克被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科林殿下,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羅炎輕咳了一聲。

  「別聽她的,給我兩個房間。」

  「是。」

  艾拉里克連忙點頭。

  經過一路上的察言觀色,他判斷顯然是這位科林殿下更能做主。

  無論是科林公國,還是聖科林·醫院騎士團。

  薇薇安的臉頰立刻鼓了起來,就像吹脹了的氣球。

  她張嘴正想要抗議——

  然後,羅炎看了她一眼。

  只一個眼神的工夫,薇薇安的肩膀便哆嗦了一下,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實了。

  這轉變之快,讓走在旁邊的艾拉里克都有些驚訝,看向兄妹倆人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奇怪。

  羅炎感覺自己的腳趾快摳緊了,不過他還是不動聲色地維持住了科林親王的優雅。

  等回去了,再收拾這傢伙。

  ……

  一行人入住總督府之後,雪妮特以極高的效率接管了所有瑣碎的事務。

  她先是幫薇薇安收拾了行李,將衣服收納進衣櫃,然後轉身出了門,開始給醫院騎士團的眾人交代任務。

  物資卸載,倉儲分配,救濟站的選址,以及醫務人員的工作安排等等。

  她的語速很快,但每一條指令都傳達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任何人追問。騎士團的成員們領了任務便各自散去,沒有多餘的廢話。

  從明天開始,醫院騎士團將在黃昏城內城外同時設立救濟點,向行省的平民發放糧食和藥品。

  薇薇安花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收拾好了雪妮特女士已經幫她收拾過一遍的房間。

  然後她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有人,這才踮起腳尖,偷偷溜向了羅炎的房間。

  沒有別的意思——

  她只是想看看兄長大人在幹什麼?

  說起來,魔王平時應該不會自己收拾行李的吧。沒有莎拉女士幫忙,兄長大人應該會很苦惱吧?

  畢竟是魔王的行李,總不能讓總督府的僕人來碰。

  庫庫庫,現在正是薇薇安大人派上用場的時候!雖然別的事情她幫不上什麼忙,但收拾幾件行李對她來說還是綽綽有餘的嘛。

  至少,她比南孚強!

  薇薇安推開羅炎房間的門,探進去半個腦袋。

  然後,她愣住了。

  咦?

  居然已經收拾好了。

  羅炎正坐在窗邊的茶桌旁,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還未落下的黃昏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深紫色的發尾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邊。

  「門沒關好,進來吧。」

  顯然,潛行失敗。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灰溜溜地推門走了進去,一副什麼也沒做的乖巧模樣。

  羅炎放下茶杯,食指微動,擱在桌上的茶壺憑空飄起,又倒上了一杯紅茶,並往裡面放了一塊方糖。

  薇薇安在茶桌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吹著杯子裡的熱氣,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

  不愧是兄長大人,連薇薇安喜歡吃甜食這種小事都記得!

  可憐的薇薇安大人並不知道,魔王大人給誰泡茶都會放一塊方糖,哪怕莎拉都有幸喝過。

  無他,唯手熟爾。

  她吹了幾口熱氣,忽然想起了什麼,好奇地抬起頭。

  「對了,兄長大人,那個總是跟在你身後的莎拉到哪去了?怎麼從離開家以後就沒看到她。」

  羅炎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交代了她一件重要的任務。」

  「任務?」

  「嗯,她估計得要一點時間才能回來。」

  「是什麼任務?可以讓薇薇安知道嗎?」薇薇安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或者說,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期待。

  畢竟是地獄的惡魔,喜歡看人類的樂子也實屬正常,就像人類喜歡看地獄的樂子一樣。

  羅炎用閒聊的口吻回答道。

  「其實也沒什麼神秘的,只是很久以前我在北邊埋了一顆棋子,現在到用上它的時候了。」

  「北邊?」捧著茶杯的薇薇安小小嘬了一口紅茶,好奇地繼續問道,「比羅蘭城還要北嗎?」

  羅炎淡淡笑了笑。

  「當然。那地方大概在羅德王國的東北部,與學邦接壤的那片地方。說起來,我之前還在那裡以冒險者的身份活躍過一段時間。」

  學邦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兒,大賢者背後的「傲慢之冠」阿瓦諾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坎貝爾是他的勢力範圍,學邦做不了什麼,頂多是在他背後搞點小動作給他添亂。

  他們唯一能動的牌只有北邊的那張——

  即,羅德王國。

  當初路過那裡的時候,羅炎就已經注意到了。

  學邦的魔法師和羅德王國的貴族走動很近,尤其是東北部與學邦接壤的那幾個公爵領。

  銘文武器的貿易、魔導器的定製、虛境奇物的走私……索恩結社雖然覆滅了,但那張網並沒有徹底斷裂。

  學邦需要羅德王國豐富的礦產以及人力物力,而羅德的貴族需要學邦提供的「非世俗力量」。

  譬如聖水便是其中一枚籌碼。

  而從更現實的角度講,羅德王國的君主們也不大可能容忍萊恩的平民革命成為先例。

  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擁立德瓦盧家族的後人,或者找一支旁系血脈把德瓦盧王朝續上。

  這是可以預見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將《新約》的火焰燒到羅德王國的北境。

  這些事情,羅炎並沒有告訴薇薇安。

  一個是她未必聽得懂,再一個是讓她知道太多也沒什麼意義,地獄用不上這些東西。

  薇薇安的確沒聽太懂。

  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對兄長大人的敬仰,此刻那雙猩紅色的眸子裡正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提前埋下的棋子,現在正是用到的時候!

  這句話一出口,她便有一種已經贏了的感覺。

  得學一手!

  「庫庫庫……不愧是兄長大人,那裡的人類此刻一定在地獄的火焰中哀嚎吧!」

  「並非哀嚎。」

  看著掩嘴壞笑的小吸血鬼,羅炎將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盤,而目光則落在了那漸漸沉入天邊的夕陽。

  血色正將城牆染紅。

  《新約》的火焰將正式在萊恩王國之外的土地上燃燒。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我更願稱之為——」

  「狂歡。」

  卡牌大師楚光,下棋高手羅炎,其實當初寫第七卷的時候,我還挺想寫他倆打個照面的,但想了想還是別讓他倆見面了哈哈。我還是更喜歡留彩蛋,而不是串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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