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衣錦還鄉的魔王
第699章 衣錦還鄉的魔王
魔王管理司，傳送室，花崗岩地面上銘刻著華麗的魔法陣，而此刻魔法陣正閃爍著幽綠色的光芒。
一道道視線聚焦在魔法陣的中央。
眾人臉上的神采各異，唯有眼底的期盼與好奇相仿。尤其是那些新入職的公務員們，都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眼那位傳說中的魔王。
「到時間了。」一名恐魔管理員掐住了黃銅懷表，向傳送陣旁邊的小惡魔操作員投去了肯定的目光。
隨著操縱杆的下拉，一陣低沉的嗡鳴響起，魔法陣上閃爍起幽藍色的光芒。
來了！
格里恩副司長正了正領帶，好讓自己看起來更正式一些。而一旁的卡蘭司長則表情威嚴，雙手背在身後。
就在眾人翹首以盼的時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卻發生了。只見幽藍色的光芒猛地一縮，隨後爆開了一團濃稠的白煙。
「咳——！」操作傳送陣的小惡魔嗆得退出了十幾米遠。
緊接著，眾人便看見一頭肥碩的地穴蜘蛛從傳送陣的中心滾了出來，翻著毛茸茸的肚皮，八條腿朝天。
這傢伙像是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渾身僵直，幾條腿豎在空中時不時地抽動兩下。
站在傳送陣旁邊的魔王管理司職員們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這頭地穴蜘蛛。
卡蘭司長和格里恩副司長站在最前面，兩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
「會不會————是搞錯了？」格里恩低聲說道，聲音里充滿了緊張。
卡蘭表情的變化倒不豐富，只是看著那頭時不時抽搐一下的大蜘蛛，眉頭微皺說道。
「應該不會吧————」
雖然魔王管理司的傳送陣總是被鄉下惡魔們搞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傳送陣的對面可是雷鳴郡的魔王領。
羅炎議員的領地，怎麼能是鄉下地方？
就在兩人拿不準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煙霧尚未散去，幾道人影已經悄然從白霧中走出。
看到正主現身，眾人這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只見披著一身紫色法袍的羅炎，正帶著米婭、莎拉、薇薇安以及隨行的雪妮特，站在傳送陣的邊緣。
不同於翻肚皮的地穴蜘蛛，他身上的衣服連一絲褶皺都沒有，一點兒也不像剛剛經歷了亞空間的洗禮。
其他幾人臉上的表情也是一樣，唯獨雪妮特的臉上帶著茫然，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卡里斯曼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儘管他現在已經是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成熟秘書，但此刻看到羅炎回來，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
他幾乎是小跑著上前，來到羅炎的面前站定，並深深鞠了一躬，用克制著激動的語氣說道。
「羅炎議員閣下，歡迎您回到魔都！」
羅炎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卡里斯曼。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把我的辦公室照顧得不錯。」
聽到這句肯定，直起身子的卡里斯曼，腰板挺得更直了，聲音中的激動也逐漸壓抑不住。
「能為閣下效勞，是我的榮幸！」
除了卡里斯曼，魔王管理司的正副兩位司長也迎了上來。
卡蘭今天出現在這裡，一方面是出於職務上的禮節，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存了和羅炎結交的心思。
畢竟，這位年輕的羅炎議員可是魔都如今的風雲人物。
這位曾經名不見經傳的魔王，不僅在地表立下了諸多令人矚目的功績，更是被科林家族和帕德里奇家族這等龐然大物同時關注。
卡蘭甚至聽說，連梅盧西內家族都對他充滿了興趣，此公未來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羅炎閣下！很高興見到您！我們之前應該見過幾面，但我想您應該已經不記得了。
「」
「怎麼會？卡蘭先生，我們在帕德里奇小姐的成年禮宴會上還一起喝過一杯。」
「巴耶力在上，這種小事您都記得！」
「哈哈，對我來說可不是小事。」羅炎握住卡蘭伸來的右手，輕輕晃了晃，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格里恩副司長。
「還有格里恩先生，別來無恙。」
沒想到羅炎議員主動和自己搭話，正在構思開場白的格里恩受寵若驚，慌忙握住羅炎學弟的手，臉上的笑容熱情得有些不自然。
「幸會幸會！啊，我的意思是————您也別來無恙。」
看著語無倫次的格里恩學長，羅炎莞爾一笑，溫文爾雅的態度和當年並沒有太多變化。
而這也讓格里恩心中感激不已，甚至油然而生一絲淡淡的愧疚。
雖然格里恩的部下私下裡奉承他的時候，總說是他當年的托舉，成就了如今的雷鳴郡魔王。
但唯有格里恩清楚，他一個小小的副司長，哪來的本事托舉一位魔王？
羅炎的委任那是凱撒·科林大人定的，起因是畢業典禮上的匆匆一瞥。
至於更深層的原因，傳說有很多個版本。最常見的說法是，凱撒看見那小伙道了一句「此子類我」。也有說法是凱撒看中了這位優秀畢業生的能力，想給科林家招個能幹的女婿，但考慮到科林家小主人惡劣的性格，得先考驗一下這小伙子的能力。
總之，不管是哪個版本，當年雷鳴郡迷宮可不是個好差事，連德拉貢家族的家主都折在了那兒。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非但沒有托舉自己的學弟，還親手把這位學弟推進了火坑裡。
如今羅炎功成名就，卻絲毫沒有記恨他。
格里恩心中不禁感嘆。
難怪他是議員，而自己摸爬滾打了這麼久，還坐在一個小小的副司長位置上————
可惜格里恩學長到現在才明白，政治的秘訣在於眾人拾柴火焰高。當年他要是在這位學弟身上稍微花點力氣，現在恐怕都不只是個副司長。
不同于格里恩的百感交集，卡蘭的心思則要純粹得多，並且主要集中在震驚這一塊。
雖然他看不出來羅炎實力的深淺，但大致還是清楚，這位魔王的實力應該不在紫晶之下，甚至極有可能已經是宗師級了！
然而令他震驚的地方也正在於此。
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上位超凡者，在通過傳送陣之後，能夠絲毫不受亞空間影響！
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是打腫臉充胖子，裝作沒事一樣。
要麼他是得到了魔神巴耶力賜予的神器，或者是憑藉在人類世界撿到的寶物，抵消了亞空間的影響！
後者的可能性很大！因為他完全沒必要在自己面前打腫臉充胖子！
就在這時，卡蘭的目光不經意越過羅炎，落在了那個安靜站在他身後的魔人侍衛身上0
看到那人的一瞬，他的眼皮又是一跳。
好強的氣息！
身為鑽石級強者，他竟然在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魔人侍衛身上，感覺到了一抹淡淡的壓迫感？！
這真的是個侍衛？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羅炎身後的薇薇安探出了腦袋，一眼就認出了站在前方的卡蘭。
「咦？卡蘭叔叔？你怎麼在這兒？」
卡蘭是薇薇安的閨蜜海妮薇特小姐的父親，因為薇薇安偶爾會去海妮薇特家裡玩耍，因此和卡蘭並不陌生。
血族和夢魔本身就走得很近，這種相性大抵就類似於魅魔和人類，矮人和哥布林。
看到薇薇安，卡蘭緊繃的臉上立刻露出和藹的笑容，俯身說道。
「是薇薇安啊，好久不見，海妮薇特可想你了！還有，你的卡蘭叔叔在這裡上班，工作時間當然得在這裡呀。」
「咦？你在這兒上班。」
卡蘭笑著說道。
「你看，你又忘記了，你的卡蘭叔叔是魔王管理司的司長。」
正常人這時候都會說自己沒忘，但奈何魔都小霸王的情商是天生的，科林家族就這風格。
在地表的時候，薇薇安還有所收斂。一回到魔都，直接本性釋放了。
「哈哈，原來如此，難怪我記不住。」
卡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尷尬地沒有接話。
而也就在這個尷尬的空檔，他猛然注意到了薇薇安身上的氣息，竟然與那個神秘侍衛不相上下？！
卡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莫非一她也突破到紫晶級了？！
這等恐怖的進步速度，簡直比當年的凱撒·科林親王還要誇張！
她到底遇到了什麼？！
「薇薇安小姐————您也晉級了？」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卡蘭忍不住開口問道。
見終於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實力，薇薇安的眼睛頓時亮了，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沒錯！庫庫庫，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看著這個臭屁的小鬼，站在一旁的米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瞧這臭顯擺的模樣！
搞得好像這實力是她自己努力賺來的一樣！
卡蘭卻笑不出來了，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在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一切—為什麼科林家族和帕德里奇家族都不約而同地將注意力放在了羅炎的身上。
這位閣下身上藏著的秘密，恐怕遠比傳聞中更加駭人，深不可測得就像那漩渦海一樣————
就在卡蘭心中思緒萬千之時，傳送室的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落地聲響。
大門「砰」的一聲從外面推開，一位美麗的夫人繞過了守在門口的職員，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她有著一頭柔光水潤的粉色長髮，發梢微卷，垂落在盈盈一握的腰上。緊束的長裙將她豐腴傲人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一雙桃心形的眸子只一眼便勾走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掃過，一瞬間便鎖定了站在羅炎身後的米婭，粉色的眸子頓時綻放了光芒。
「米婭—！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巴耶力在上，我的女兒終於想起回家看看了！」
「等，等一下——
」
看著像火車一樣撞來的瑟芮娜夫人，米婭大驚失色，張口剛想阻攔。
然而她還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被迎面衝來的瑟芮娜夫人一把抱進了懷裡，將漩渦海東北岸總調查員的驕傲徹底「碾」碎了。
這一刻，羅炎總算弄明白了，米婭的那個長難句式的稱呼，到底是和誰學的了。
瑟芮娜夫人終於鬆開了米婭。
就在米婭漲紅著臉大口喘氣的時候，瑟芮娜夫人又雙手捧起了女兒的臉，像端詳世間珍寶一樣仔細打量。
只過了片刻，那眼底的驕傲就化作了心疼。
她伸手捏了捏米婭的肩膀。
「我的寶貝，你瘦了，看來有人餓著你了。
2
米婭紅著臉反駁。
「哪有！我明明成長了很多！」
「是嗎？讓我再瞧瞧。」
瑟芮娜夫人後退半步，重新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從米婭的臉上緩緩下移，先是在胸口停頓了片刻，又落到了那雙修長筆直的腿上，隨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是媽媽看錯了，你確實成長了。」
米婭的臉更紅了。
她總覺得母親這句話有哪裡不對勁。
同一句話，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就沒問題，但放在瑟芮娜夫人嘴裡就奇奇怪怪的。
怎麼想都是帕德里奇家族教育出了問題！
還沒等她開口辯駁兩句，瑟芮娜夫人再次收攏手臂，將米婭緊緊按在自己懷裡。
「這裡人多，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廣眾————」
「不要嘛，嗚嗚————我終於再次見到我親愛的寶貝了，乖，讓媽媽再抱一會兒！」
」
「，米婭紅著臉想要掙開，但手臂抬起到一半，最終還是軟了下來，順從地搭在了母親的肩上。
羅炎站在一旁，看著這對久別重逢的母女，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隨後，他的視線越過兩人，落在了正邁步走來的費斯汀先生身上。
「費斯汀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還有瑟芮娜夫人也是，你們也不說一聲，我們好提前安排迎接你們。
站在旁邊的卡蘭、格里恩以及卡里斯曼立刻挺直了腰板，向這位上議院的議員頷首致敬。
費斯汀笑著向三人點頭回禮。
「我的女兒回家，我當然得來接她。至於迎接就不必了，我就是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才特意沒有告訴你們的。」
說完，他轉頭看向羅炎，微笑著伸出手。
「歡迎回到魔都！」
羅炎伸手與他握了握，溫和說道。
「謝謝，另外，很高興再次見到您，費斯汀先生。我原本想過先給您回一封信，但轉念一想，反正馬上要回來了，有什麼話不如當面聊。」
「哈哈，的確，我們就不用計較那麼多繁文縟節了！」
「確實。」
兩人的手輕輕一握，旋即分開。
費斯汀看了一眼仍被瑟芮娜夫人抱在懷裡的女兒，眼神溫和了幾分。
「我聽說，羅炎議員閣下在地表做出了許多了不得的事情。」
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一個長輩在關心晚輩的近況。
而羅炎只是謙遜地笑了笑，說道。
「只是運氣稍好一些。」
費斯汀搖了搖頭。
「如果只是一次，那或許還能說是運氣。但每一次都能站在風暴中央，又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那就不是運氣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米婭身上，眼中帶上了許多欣慰。
「我原以為，她只是離家久了，長大了些。沒想到連實力也成長到了讓我這個父親都有些陌生的程度。」
米婭微微一怔。
瑟芮娜夫人也終於放開了她，低頭仔細感受了一下女兒身上的氣息。
下一刻，她那雙桃心形的瞳孔微微睜大。
「紫晶級？」
「嗯，」
米婭下意識挺直了腰，臉上寫滿了想要得意卻又努力矜持的表情，小聲繼續說道。
「也，也沒有很厲害啦。」
她嘴上這麼說著，尾巴卻已經悄悄翹了起來，令站在一旁的薇薇安羨慕不已。
薇薇安也想在父母面前裝逼。
但她的父母一個也沒來。
費斯汀輕輕笑了一聲。
「這可不是小事，我記得瑟芮娜好像是「7
「好了親愛的，年齡的事情就不要提了，那種東西對魅魔來說毫無意義不是嗎？」瑟芮娜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丈夫，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好吧，我只是舉個例子，證明我們的女兒很出色，」費斯汀乾咳了一聲，匆匆跳過了這個話題，繼續說道，「總之，對於米婭的年齡來說，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紫晶級。
即使是在地獄的名門望族，這也是足以稱得上核心的力量了。
譬如曾經敗在羅炎手上的扎克羅長老就是紫晶級，而這個德拉貢家族長老的隕落更是震動了整個魔都，也間接導致了德拉貢家族的衰落。
而最令費斯汀驚訝的是，米婭並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孩子，至少在魔王學院的時候她把事情搞砸的次數遠比沒搞砸的次數更多。
這還是教授們看在帕德里奇家族的面子上。
費斯汀看向羅炎，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看來您在地表的經歷，比我想像中更加精彩。」
羅炎淡淡笑了笑，從容回答。
「奧斯大陸從來不是什麼安穩地方。米婭小姐一直很努力，她只是得到了與努力相稱的回報。」
「哦？只是如此？」
「當然。」
羅炎將目光投向了米婭，笑著說道。
「不信的話，您可以問米婭小姐本人。」
米婭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沒錯，父親大人，我一直都很努力的！」
縮在一旁的薇薇安偷著「喊嘁」地嘲笑了兩聲。
米婭回頭狠狠瞪了這小傢伙一眼，後者立刻吹著漏氣的口哨挪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看著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兒，費斯汀笑笑卻沒有拆穿。
顯然羅炎不想把全部底牌都透露出來。
其實，這正是成熟的表現。
看到這一幕的他反而放心了。
見好就收的費斯汀不再追問，轉而發出了邀請。
「帕德里奇莊園已經準備好了房間。羅炎先生今晚不如先到我那裡休息，明日我們慢慢聊。」
「這的確是個令人心動的提議，但很遺憾，今天恐怕不行，」羅炎表情遺憾地說道，「一會兒我打算回猛鬼街看看，請容我明天再正式登門拜訪。」
費斯汀聞言瞭然點頭，笑著說道。
「確實，你是應該先回家看看，那我們明天再聚好了。」
兩人剛把明天的行程敲定，薇薇安得意的聲音忽然從一旁飄了過來。
「庫庫庫，兄咳，羅炎當然要跟我回家！」
好險！
差點說漏嘴了！
羅炎轉過頭，淡淡地看了一邊膨脹的小吸血鬼。
薇薇安立刻閉上嘴，眼神心虛地飄向天花板，假裝剛才說話的不是自己。
就在這時，一名幻化成人形的石像鬼走了過來，來到薇薇安的面前，微微躬身行禮。
「薇薇安小姐，羅克賽先生正在家中等您。」
薇薇安似乎找到了出氣筒，小臉一垮，煩躁地揮了揮手。
「那就讓他等著！」
「愛莎夫人也在。」
「庫————」
聽到「愛莎夫人」這個名字，薇薇安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站在她身後的雪妮特低下頭，而米婭則在旁邊毫不留情地幸災樂禍偷笑，報剛才被嘲笑的一箭之仇。
「看來薇薇安小姐的凱旋儀式，可能要稍微推遲一下了。」
薇薇安咬著牙嘴硬。
「哼，區區愛莎夫人————」
羅炎抬起手在她的額頭上敲了一下，少見地拿出了兄長的威嚴，低聲訓斥了一句。
「不可以對你的母親無禮。」
薇薇安捂著額頭，委屈地撅起嘴，但罕見沒有出聲反抗。
她其實想嘴硬，又不是你母親，你管得著嗎？
但這一次，她的情商倒是難得在線了一回，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全憋回了肚子裡。
看來這情商只對特定的人才有。
費斯汀眼神微動，眸底浮起些許深思，而卡蘭和格里恩等人則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魔都高層家族裡的事情，不是他們這些局外人能隨意打聽的。
聽說羅炎今晚要去猛鬼街的教堂，米婭立刻從瑟芮娜夫人的懷裡掙出半步，伸手抓住了羅炎的袖口。
「親愛的親愛的，我也想去。」
她抬起頭，那雙桃心形的瞳孔里寫滿了期待。
瑟芮娜夫人幾乎同時抓住了米婭的另一隻手，用同樣楚楚可憐的表情看著羅炎。
「羅炎閣下，可以不要搶走我的女兒嗎？」
兩張臉雖然氣質完全不同，但那表情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費斯汀先生站在一旁，表情變得愈發微妙。
羅炎沒敢去看瑟芮娜夫人，伸手揉了揉米婭的頭髮。
「乖，先跟父母回家，明天我會去你家拜訪的。」
米婭小聲嘟囔。
「你說話算數。」
「當然。」
安撫好米婭，羅炎轉頭看向科林家族的石像鬼，用溫和的聲音吩咐道。
「請代我轉告羅克賽先生，薇薇安小姐這段時間在地表很活躍。她剛回魔都，最好讓她先休息幾天。」
石像鬼恭敬低頭。
「我會如實轉告。」
薇薇安雖然還是有些不服氣，但倒是沒敢忤逆自己的兄長。
阿拉克多由魔王管理司照料，眾人離開傳送室，一路向外走去。
羅炎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紫晶穹頂，一股燥熱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夾雜著熟悉的硫磺味道。
高聳的尖塔佇立在天邊，依稀可見魔王學院的輪廓。
路的兩邊是鑄鐵路燈，路燈中燃燒著煤塊，比起坎貝爾的煤氣燈倒顯得有些陳舊。
他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竟然生出了些許懷念。
魔王管理司的大門外，幾輛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帕德里奇家的飛馬馬車華麗而優雅，車廂兩側雕刻著桃心與荊棘交織的紋路。瑟芮娜夫人親昵地挽著米婭的手，幾乎不肯鬆開。
米婭三步一回頭。
她先看了羅炎一眼，又看了站在羅炎身旁的莎拉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帶著羨慕。
莎拉似乎不太明白米婭為什麼會羨慕自己，於是微微歪了下頭。
另一邊，薇薇安則被科林家的石像鬼請上了自家的馬車。
她爬上車廂的時候，表情沉重得像是要被押赴刑場，兩撇清秀的眉毛緊緊皺著。
雪妮特跟在後面，努力忍住笑意。
「雪妮特。」
「我在，小姐。」
「你剛才笑了吧？」
「沒有————小姐。」
「你明明笑了。
「您————誤會了。」
「哼。」
薇薇安抱著胳膊，把臉扭向窗外。
然而馬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透過窗戶看了羅炎一眼。
羅炎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薇薇安這才像是稍微安心了一些，繃緊的眉毛也隨之放鬆。
就在這時，蹲在魔王管理司門口的幾個哥布林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們盯著羅炎看了好幾秒，終於認出了那張頻頻出現在《魔都日報》頭條、並攪動著整個魔都風雲的臉。
「那，那位大人不是雷鳴郡的魔王嗎？！」
「羅炎議員回魔都了！」
「哥布！快！這是第一手消息！」
「是我的消息！」
「我的！」
幾隻哥布林幾乎同時扔下手裡的哥力車，撒腿就往街角跑去，沖向了距離最近的報社0
其中一隻跑得太急，連帽子都飛了出去，卻連回頭撿的意思都沒有。
用不了多久，魔都的報紙大概就會多出一個足夠醒目的標題。
羅炎忽然想起來，自己在魔都投資過一家報社。
或許可以聯繫運作一下了————
「請隨我來吧，羅炎閣下。」
卡里斯曼站在馬車旁，恭敬地頷首。
羅炎收回視線，與莎拉一同登上馬車。
卡里斯曼等兩人坐穩之後，這才跟了上去。
車廂內的裝飾很低調，卻足夠舒適。
隨著馬車上路，窗外的魔都街景緩緩後退，街燈倒映在車窗玻璃上的光影被緩緩拉長。
卡里斯曼坐在羅炎對面，扭身向車夫吩咐道。
「去魔都西區，猛鬼街104號。」
駕車的亡靈車夫下顎開合，發出乾巴的聲音。
「遵命。」
下一刻，馬車輕輕一震，駛入了魔都喧鬧而繁華的夜色————
馬車駛離了魔都的中心，窗外的街景也隨之變化。
街道略微收窄，路面也不再平整，一些被重物壓壞了的地方顯然很久沒修，只是隨便填了些碎石進去。
馬車經過時，會發出咯噔的聲響。
街邊的小攤一個挨著一個。
魔人老闆翻烤著蝙蝠翅，油脂滴進炭火里，滋啦一聲冒出帶著辛辣氣味的煙霧。
街邊的鐵鍋里燉著不知名的肉湯，幾個長著尖角的小孩蹲在攤位前，盯著鍋里的肉塊直咽口水。
屋檐上，兩隻小惡魔正因為誰先搶到了半塊烤土豆吵得不可開交。
幾個魔人小孩舉著木棍，在巷子口追逐打鬧，嘴裡喊著「我是魔王」、「我是勇者」、「吃我一髮禁咒」，最後因為誰該被打敗的問題吵了起來。
這一幕倒和科林莊園的草坪沒什麼區別，只是這禁咒的威力多少顯得有些潦草。
遠處鐵匠鋪的鐵砧被敲得鐺鐺作響，夾雜著孩童們清脆的笑鬧。
羅炎靠在車廂的軟墊上，望著窗外一點點倒退的舊景，神情難得安靜。
這裡的每一條小巷，每一塊破損的路磚，似乎都還停留在他的記憶里。
他離開魔都其實並沒有太久。
但此刻重新回來，卻仿佛已經隔了許多年。
莎拉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坐在他的身旁。
倒是坐在對面的卡里斯曼顯得有些拘謹，反覆調整著自己的坐姿，想要找些話題打破車廂里的沉悶，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口打擾。
馬車最終停在猛鬼街104號的神殿門前。
教堂前的空地上，一群孤兒院的孩子正在瘋跑。
有小惡魔，有史萊姆，還有幾個長著五花八門獸耳的魔人小孩。
一隻長著兔耳的小女孩最先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了馬車上的徽章印記，吃驚地露出了兔牙。
「是議員的馬車！」
孩子們的玩鬧聲戛然而止，呼啦一下全聚到了教堂門口的台階下，好奇卻又不敢靠近，只敢隔著老遠的距離探頭探腦。
「是不是大人物？」一個小惡魔壓低了嗓音。
「廢話，能掛這個徽章的當然是大人物！」
「會不會是來抓人的？」那兔耳小女孩瑟瑟發抖地問道。
「別怕，我們又沒犯法！」長著狼耳的男孩挺起胸膛，儘管他的腿肚子在微微打顫。
車門推開，一雙皮靴踩上了灰石路面。
羅炎從馬車上走下來。
看到走下馬車的那人，教堂門口的孩子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之中有些覺得這張臉眼熟，有些則完全陌生，純粹是覺得這位大哥哥長得真好看。
直到一個年紀稍大的貓耳魔人揉了揉眼睛，試探著喊了一聲：「羅炎哥哥？是你嗎？」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激動。
看著已經快長高到自己胸口的小傢伙，羅炎心中甚是懷念，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嗯，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歡呼聲頓時此起彼伏。
「是羅炎！」
「噢噢噢！羅炎哥哥回來了！」
「笨蛋！要叫魔王或者羅炎議員！」
「不用這麼拘謹，隨你們喜歡就好，」看著回頭訓斥晚輩的貓耳姑娘，羅炎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對了，我給你們帶了些禮物。」
說著，他從儲物戒指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紙袋，裡面裝滿了從人類世界帶來的糖果、
巧克力和黃油餅乾。
這些都是坎貝爾公國的特產。
被拍到肩膀的貓耳姑娘紅了臉頰，尤其在看到那些紙袋之後，琥珀色的眸子更是放出了渴望的光芒。
孩子們已經從她身邊越過，一擁而上，歡呼著將羅炎圍了個水泄不通，三下五除二就將紙袋翻了個精光。
「別搶，都有。」
在美食的誘惑面前，已經無人在意魔王大人說什麼了。
一隻史萊姆小孩搶到了一塊巧克力，盯著包裝紙端詳了半天，索性連紙帶糖一起吞了進去。
旁邊的小惡魔剛舉起一塊餅乾，就被撲過來的狼耳小孩撲到了地上，直到被維持秩序的大孩子分開還在爭搶。
兔耳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抬頭看著羅炎。
「這個真的可以吃嗎？」
羅炎笑著點了下頭。
「當然可以，糖果做出來就是給人吃的。」
半狼人男孩也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羅炎大哥，人類世界真的到處都是這種糖嗎？」
羅炎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倒也沒有，不過，努力的孩子倒是有吃不完的糖。」
男孩用力握緊了拳頭，眼中的光芒更閃亮了。
「那我以後也要去人類世界冒險！成為像您一樣偉大的魔王！」
「那你可得好好加油了，先從考上魔王學院開始吧。」羅炎笑著鼓勵了他一句。
然而那男孩卻繃緊了小臉，似乎還沒離開新手村，就已經面對了人生中的第一道挫折。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街坊們的注意。
街角那個賣烤蝙蝠翅的魔人老闆將油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眯著渾濁的眼睛打量了半天。
「那是————羅炎議員？」
旁邊的魔人婦人捂住嘴，壓著嗓子低呼，眼中盈滿了淚花。
「巴耶力在上！他居然回來了！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
街坊們逐漸圍攏過來。他們敬畏這位新晉議員的身份，卻也記得這個在猛鬼街長大的少年。
有人摘下破舊的帽子，在遠處恭敬地行禮。有人小聲感慨著命運的奇妙，居然還能再見到他。
也有精明的父母把自家孩子往前推，指望能被議員閣下看中，選拔為魔將什麼的。
雖然魔將的陣亡率很高，但對於地獄的平民而言，卻是最有可能改變命運的晉升通道。
唯有為巴耶力陛下立下功勞，才有可能獲得靈魂的升華。
這一點，魔都倒是和聖城一樣。
羅炎沒有擺出大人物的架子，叫出幾個熟悉的街坊的名字，溫和地詢問他們最近的生活。
「如果你們在生活中遇到了什麼麻煩，可以告訴我。」說著，他給卡里斯曼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刻會意，掏出筆記本，認真記了起來。
其實能在魔都生活的平民，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煩惱，無非是抱怨家裡小孩讀書的事情，又或者念叨街口的路燈壞了半個月沒人修。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送不到議會大廈的辦公桌上，也不值得魔王大人費神。
不過卡里斯曼卻做得很認真。
能讓魔王看見他能力的機會不多，魔王的秘書不可能一輩子待在秘書的位置上。
至於魔王，這會兒正忙著發糖。
猛鬼街沒有需要處理的人類冒險者，他耐心地將剩下一點糖果分給孩子們，並叮囑他們別一次吃壞了牙。
史萊姆另當別論。
他們沒有牙，不過吃多了糖會得一種類似人類糖尿病的疾病，所以也得悠著點。
「卡里斯曼，這裡就交給你了，一定要聽完大家的訴求，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告訴我。
「」
看著拍拍手起身的羅炎，卡里斯曼將右拳貼在胸口，鄭重說道。
「放心吧，大人，您儘管交給我就好，我保證將事情辦好！」
羅炎笑著點了點頭，也拍了一下這小伙子的肩膀，隨後帶著莎拉邁過了教堂的大門。
猛鬼街的教堂並沒有因為走出了一個議員而變得金碧輝煌。
長椅依舊掉漆，彩繪玻璃窗的邊緣還留著粗糙的修補痕跡。這一塊地盤歸索倫家族的巫妖們管，魔都議會的錢撥不到這種地方。
不過，院子裡的花草長得旺盛，孩子們的衣服也算厚實。
看得出來，某人對這裡一直很照顧，而自己定期匯過來的捐款也確實有交到傑弗里教士的手上。
穿過前廳，後院裡傳來剪刀咔嚓的脆響。
傑弗里教士正在修剪一盆幽影藤。他的背影已經有些佝僂了，但握著剪刀的手掌未見顫動。
羅炎停在迴廊下，沒有說話。
莎拉也停住腳步，像一道安靜的影子守在他身後。
或許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剪刀咔嚓的聲音停了。
傑弗里回過頭，視線落在羅炎身上，先是怔住片刻，隨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回來了？」
「嗯，回來了。」羅炎笑著走下台階，踏入了花園。
傑弗里只顧著笑，手裡的剪刀不知該往哪放，從右手倒騰到左手，又悄悄換了回來。
「你長高了。」
聽到這句胡亂找出的問候，羅炎莞爾打趣了一句說道。
「您肯定記錯了，我早就過了長個的年齡。」
傑弗里不好意思笑了笑，身上的侷促倒是少了許多，用感慨的聲音說道。
「時間過得真快啊，我都忘了，你也不小了————」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老人仿佛又看見了自己那個已經去世多年的養女，眼神一時間恍惚了。
羅炎並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消化心中的情緒。
傑弗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剪刀放在石桌上，用閒聊的口吻說道。
「外面還順利嗎？」
「對我來說，沒有困難的事情。」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自信。」傑弗里笑了笑，「我聽人說，你在外面搞出了不小的動靜，還俘虜了一個————勇者？」
羅炎表情微滯，眼神微妙挪開。
「算是吧。」
傑弗里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他似乎透過羅炎的回答，捕捉到了羅克賽·科林的影子。
「無論如何，你問心無愧就好。」
「我心有愧，請讓我在巴耶力面前懺悔。」羅炎順口接了一句玩笑，同時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和那個男人不一樣。」
「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必有太多負擔。你的父親————算了。」傑弗里搖了搖頭，似乎不大想提。
羅炎笑著岔開了話題，轉而聊起了猛鬼街最近的物價，以及教堂的生活開支是否有難處。
負擔？
不存在的。
如果說他從科林家族那裡繼承到了些什麼，大抵便是從薇薇安的身上學到了「永遠不要為別人的事情內耗」。
有問題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就面對，唯獨內耗沒有任何意義。
就在這溫情的家常氛圍中，教堂前廳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孤兒院孩子們的叫嚷聲打破了後院的寧靜。
「有個漂亮姐姐來了！」
「她看起來好兇！」
「等一下，她是不是來找羅炎哥哥的？」
莎拉的貓耳輕輕動了動，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右手已經本能地按在了劍柄上。
羅炎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緊張，是朋友。」
他大概猜到了是誰，只是沒想到莉莉絲教授的消息這麼靈通。
而他的話音剛落，一道帶著幽怨的聲音便飄進了後院。
「親愛的羅炎同學，我們難道只是朋友嗎？
>
魔王管理司，傳送室，花崗岩地面上銘刻著華麗的魔法陣，而此刻魔法陣正閃爍著幽綠色的光芒。
一道道視線聚焦在魔法陣的中央。
眾人臉上的神采各異，唯有眼底的期盼與好奇相仿。尤其是那些新入職的公務員們，都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眼那位傳說中的魔王。
「到時間了。」一名恐魔管理員掐住了黃銅懷表，向傳送陣旁邊的小惡魔操作員投去了肯定的目光。
隨著操縱杆的下拉，一陣低沉的嗡鳴響起，魔法陣上閃爍起幽藍色的光芒。
來了！
格里恩副司長正了正領帶，好讓自己看起來更正式一些。而一旁的卡蘭司長則表情威嚴，雙手背在身後。
就在眾人翹首以盼的時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卻發生了。只見幽藍色的光芒猛地一縮，隨後爆開了一團濃稠的白煙。
「咳——！」操作傳送陣的小惡魔嗆得退出了十幾米遠。
緊接著，眾人便看見一頭肥碩的地穴蜘蛛從傳送陣的中心滾了出來，翻著毛茸茸的肚皮，八條腿朝天。
這傢伙像是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噩夢，渾身僵直，幾條腿豎在空中時不時地抽動兩下。
站在傳送陣旁邊的魔王管理司職員們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這頭地穴蜘蛛。
卡蘭司長和格里恩副司長站在最前面，兩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
「會不會————是搞錯了？」格里恩低聲說道，聲音里充滿了緊張。
卡蘭表情的變化倒不豐富，只是看著那頭時不時抽搐一下的大蜘蛛，眉頭微皺說道。
「應該不會吧————」
雖然魔王管理司的傳送陣總是被鄉下惡魔們搞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傳送陣的對面可是雷鳴郡的魔王領。
羅炎議員的領地，怎麼能是鄉下地方？
就在兩人拿不準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煙霧尚未散去，幾道人影已經悄然從白霧中走出。
看到正主現身，眾人這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只見披著一身紫色法袍的羅炎，正帶著米婭、莎拉、薇薇安以及隨行的雪妮特，站在傳送陣的邊緣。
不同於翻肚皮的地穴蜘蛛，他身上的衣服連一絲褶皺都沒有，一點兒也不像剛剛經歷了亞空間的洗禮。
其他幾人臉上的表情也是一樣，唯獨雪妮特的臉上帶著茫然，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卡里斯曼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儘管他現在已經是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成熟秘書，但此刻看到羅炎回來，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
他幾乎是小跑著上前，來到羅炎的面前站定，並深深鞠了一躬，用克制著激動的語氣說道。
「羅炎議員閣下，歡迎您回到魔都！」
羅炎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卡里斯曼。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把我的辦公室照顧得不錯。」
聽到這句肯定，直起身子的卡里斯曼，腰板挺得更直了，聲音中的激動也逐漸壓抑不住。
「能為閣下效勞，是我的榮幸！」
除了卡里斯曼，魔王管理司的正副兩位司長也迎了上來。
卡蘭今天出現在這裡，一方面是出於職務上的禮節，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存了和羅炎結交的心思。
畢竟，這位年輕的羅炎議員可是魔都如今的風雲人物。
這位曾經名不見經傳的魔王，不僅在地表立下了諸多令人矚目的功績，更是被科林家族和帕德里奇家族這等龐然大物同時關注。
卡蘭甚至聽說，連梅盧西內家族都對他充滿了興趣，此公未來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羅炎閣下！很高興見到您！我們之前應該見過幾面，但我想您應該已經不記得了。
「」
「怎麼會？卡蘭先生，我們在帕德里奇小姐的成年禮宴會上還一起喝過一杯。」
「巴耶力在上，這種小事您都記得！」
「哈哈，對我來說可不是小事。」羅炎握住卡蘭伸來的右手，輕輕晃了晃，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格里恩副司長。
「還有格里恩先生，別來無恙。」
沒想到羅炎議員主動和自己搭話，正在構思開場白的格里恩受寵若驚，慌忙握住羅炎學弟的手，臉上的笑容熱情得有些不自然。
「幸會幸會！啊，我的意思是————您也別來無恙。」
看著語無倫次的格里恩學長，羅炎莞爾一笑，溫文爾雅的態度和當年並沒有太多變化。
而這也讓格里恩心中感激不已，甚至油然而生一絲淡淡的愧疚。
雖然格里恩的部下私下裡奉承他的時候，總說是他當年的托舉，成就了如今的雷鳴郡魔王。
但唯有格里恩清楚，他一個小小的副司長，哪來的本事托舉一位魔王？
羅炎的委任那是凱撒·科林大人定的，起因是畢業典禮上的匆匆一瞥。
至於更深層的原因，傳說有很多個版本。最常見的說法是，凱撒看見那小伙道了一句「此子類我」。也有說法是凱撒看中了這位優秀畢業生的能力，想給科林家招個能幹的女婿，但考慮到科林家小主人惡劣的性格，得先考驗一下這小伙子的能力。
總之，不管是哪個版本，當年雷鳴郡迷宮可不是個好差事，連德拉貢家族的家主都折在了那兒。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非但沒有托舉自己的學弟，還親手把這位學弟推進了火坑裡。
如今羅炎功成名就，卻絲毫沒有記恨他。
格里恩心中不禁感嘆。
難怪他是議員，而自己摸爬滾打了這麼久，還坐在一個小小的副司長位置上————
可惜格里恩學長到現在才明白，政治的秘訣在於眾人拾柴火焰高。當年他要是在這位學弟身上稍微花點力氣，現在恐怕都不只是個副司長。
不同于格里恩的百感交集，卡蘭的心思則要純粹得多，並且主要集中在震驚這一塊。
雖然他看不出來羅炎實力的深淺，但大致還是清楚，這位魔王的實力應該不在紫晶之下，甚至極有可能已經是宗師級了！
然而令他震驚的地方也正在於此。
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上位超凡者，在通過傳送陣之後，能夠絲毫不受亞空間影響！
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是打腫臉充胖子，裝作沒事一樣。
要麼他是得到了魔神巴耶力賜予的神器，或者是憑藉在人類世界撿到的寶物，抵消了亞空間的影響！
後者的可能性很大！因為他完全沒必要在自己面前打腫臉充胖子！
就在這時，卡蘭的目光不經意越過羅炎，落在了那個安靜站在他身後的魔人侍衛身上0
看到那人的一瞬，他的眼皮又是一跳。
好強的氣息！
身為鑽石級強者，他竟然在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魔人侍衛身上，感覺到了一抹淡淡的壓迫感？！
這真的是個侍衛？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羅炎身後的薇薇安探出了腦袋，一眼就認出了站在前方的卡蘭。
「咦？卡蘭叔叔？你怎麼在這兒？」
卡蘭是薇薇安的閨蜜海妮薇特小姐的父親，因為薇薇安偶爾會去海妮薇特家裡玩耍，因此和卡蘭並不陌生。
血族和夢魔本身就走得很近，這種相性大抵就類似於魅魔和人類，矮人和哥布林。
看到薇薇安，卡蘭緊繃的臉上立刻露出和藹的笑容，俯身說道。
「是薇薇安啊，好久不見，海妮薇特可想你了！還有，你的卡蘭叔叔在這裡上班，工作時間當然得在這裡呀。」
「咦？你在這兒上班。」
卡蘭笑著說道。
「你看，你又忘記了，你的卡蘭叔叔是魔王管理司的司長。」
正常人這時候都會說自己沒忘，但奈何魔都小霸王的情商是天生的，科林家族就這風格。
在地表的時候，薇薇安還有所收斂。一回到魔都，直接本性釋放了。
「哈哈，原來如此，難怪我記不住。」
卡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尷尬地沒有接話。
而也就在這個尷尬的空檔，他猛然注意到了薇薇安身上的氣息，竟然與那個神秘侍衛不相上下？！
卡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莫非一她也突破到紫晶級了？！
這等恐怖的進步速度，簡直比當年的凱撒·科林親王還要誇張！
她到底遇到了什麼？！
「薇薇安小姐————您也晉級了？」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卡蘭忍不住開口問道。
見終於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實力，薇薇安的眼睛頓時亮了，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沒錯！庫庫庫，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看著這個臭屁的小鬼，站在一旁的米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瞧這臭顯擺的模樣！
搞得好像這實力是她自己努力賺來的一樣！
卡蘭卻笑不出來了，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在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一切—為什麼科林家族和帕德里奇家族都不約而同地將注意力放在了羅炎的身上。
這位閣下身上藏著的秘密，恐怕遠比傳聞中更加駭人，深不可測得就像那漩渦海一樣————
就在卡蘭心中思緒萬千之時，傳送室的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落地聲響。
大門「砰」的一聲從外面推開，一位美麗的夫人繞過了守在門口的職員，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她有著一頭柔光水潤的粉色長髮，發梢微卷，垂落在盈盈一握的腰上。緊束的長裙將她豐腴傲人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一雙桃心形的眸子只一眼便勾走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掃過，一瞬間便鎖定了站在羅炎身後的米婭，粉色的眸子頓時綻放了光芒。
「米婭—！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巴耶力在上，我的女兒終於想起回家看看了！」
「等，等一下——
」
看著像火車一樣撞來的瑟芮娜夫人，米婭大驚失色，張口剛想阻攔。
然而她還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被迎面衝來的瑟芮娜夫人一把抱進了懷裡，將漩渦海東北岸總調查員的驕傲徹底「碾」碎了。
這一刻，羅炎總算弄明白了，米婭的那個長難句式的稱呼，到底是和誰學的了。
瑟芮娜夫人終於鬆開了米婭。
就在米婭漲紅著臉大口喘氣的時候，瑟芮娜夫人又雙手捧起了女兒的臉，像端詳世間珍寶一樣仔細打量。
只過了片刻，那眼底的驕傲就化作了心疼。
她伸手捏了捏米婭的肩膀。
「我的寶貝，你瘦了，看來有人餓著你了。
2
米婭紅著臉反駁。
「哪有！我明明成長了很多！」
「是嗎？讓我再瞧瞧。」
瑟芮娜夫人後退半步，重新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從米婭的臉上緩緩下移，先是在胸口停頓了片刻，又落到了那雙修長筆直的腿上，隨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是媽媽看錯了，你確實成長了。」
米婭的臉更紅了。
她總覺得母親這句話有哪裡不對勁。
同一句話，從別人的嘴裡說出來就沒問題，但放在瑟芮娜夫人嘴裡就奇奇怪怪的。
怎麼想都是帕德里奇家族教育出了問題！
還沒等她開口辯駁兩句，瑟芮娜夫人再次收攏手臂，將米婭緊緊按在自己懷裡。
「這裡人多，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廣眾————」
「不要嘛，嗚嗚————我終於再次見到我親愛的寶貝了，乖，讓媽媽再抱一會兒！」
」
「，米婭紅著臉想要掙開，但手臂抬起到一半，最終還是軟了下來，順從地搭在了母親的肩上。
羅炎站在一旁，看著這對久別重逢的母女，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隨後，他的視線越過兩人，落在了正邁步走來的費斯汀先生身上。
「費斯汀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還有瑟芮娜夫人也是，你們也不說一聲，我們好提前安排迎接你們。
站在旁邊的卡蘭、格里恩以及卡里斯曼立刻挺直了腰板，向這位上議院的議員頷首致敬。
費斯汀笑著向三人點頭回禮。
「我的女兒回家，我當然得來接她。至於迎接就不必了，我就是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才特意沒有告訴你們的。」
說完，他轉頭看向羅炎，微笑著伸出手。
「歡迎回到魔都！」
羅炎伸手與他握了握，溫和說道。
「謝謝，另外，很高興再次見到您，費斯汀先生。我原本想過先給您回一封信，但轉念一想，反正馬上要回來了，有什麼話不如當面聊。」
「哈哈，的確，我們就不用計較那麼多繁文縟節了！」
「確實。」
兩人的手輕輕一握，旋即分開。
費斯汀看了一眼仍被瑟芮娜夫人抱在懷裡的女兒，眼神溫和了幾分。
「我聽說，羅炎議員閣下在地表做出了許多了不得的事情。」
他語氣自然，仿佛只是一個長輩在關心晚輩的近況。
而羅炎只是謙遜地笑了笑，說道。
「只是運氣稍好一些。」
費斯汀搖了搖頭。
「如果只是一次，那或許還能說是運氣。但每一次都能站在風暴中央，又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那就不是運氣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米婭身上，眼中帶上了許多欣慰。
「我原以為，她只是離家久了，長大了些。沒想到連實力也成長到了讓我這個父親都有些陌生的程度。」
米婭微微一怔。
瑟芮娜夫人也終於放開了她，低頭仔細感受了一下女兒身上的氣息。
下一刻，她那雙桃心形的瞳孔微微睜大。
「紫晶級？」
「嗯，」
米婭下意識挺直了腰，臉上寫滿了想要得意卻又努力矜持的表情，小聲繼續說道。
「也，也沒有很厲害啦。」
她嘴上這麼說著，尾巴卻已經悄悄翹了起來，令站在一旁的薇薇安羨慕不已。
薇薇安也想在父母面前裝逼。
但她的父母一個也沒來。
費斯汀輕輕笑了一聲。
「這可不是小事，我記得瑟芮娜好像是「7
「好了親愛的，年齡的事情就不要提了，那種東西對魅魔來說毫無意義不是嗎？」瑟芮娜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丈夫，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好吧，我只是舉個例子，證明我們的女兒很出色，」費斯汀乾咳了一聲，匆匆跳過了這個話題，繼續說道，「總之，對於米婭的年齡來說，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紫晶級。
即使是在地獄的名門望族，這也是足以稱得上核心的力量了。
譬如曾經敗在羅炎手上的扎克羅長老就是紫晶級，而這個德拉貢家族長老的隕落更是震動了整個魔都，也間接導致了德拉貢家族的衰落。
而最令費斯汀驚訝的是，米婭並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孩子，至少在魔王學院的時候她把事情搞砸的次數遠比沒搞砸的次數更多。
這還是教授們看在帕德里奇家族的面子上。
費斯汀看向羅炎，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看來您在地表的經歷，比我想像中更加精彩。」
羅炎淡淡笑了笑，從容回答。
「奧斯大陸從來不是什麼安穩地方。米婭小姐一直很努力，她只是得到了與努力相稱的回報。」
「哦？只是如此？」
「當然。」
羅炎將目光投向了米婭，笑著說道。
「不信的話，您可以問米婭小姐本人。」
米婭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沒錯，父親大人，我一直都很努力的！」
縮在一旁的薇薇安偷著「喊嘁」地嘲笑了兩聲。
米婭回頭狠狠瞪了這小傢伙一眼，後者立刻吹著漏氣的口哨挪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看著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兒，費斯汀笑笑卻沒有拆穿。
顯然羅炎不想把全部底牌都透露出來。
其實，這正是成熟的表現。
看到這一幕的他反而放心了。
見好就收的費斯汀不再追問，轉而發出了邀請。
「帕德里奇莊園已經準備好了房間。羅炎先生今晚不如先到我那裡休息，明日我們慢慢聊。」
「這的確是個令人心動的提議，但很遺憾，今天恐怕不行，」羅炎表情遺憾地說道，「一會兒我打算回猛鬼街看看，請容我明天再正式登門拜訪。」
費斯汀聞言瞭然點頭，笑著說道。
「確實，你是應該先回家看看，那我們明天再聚好了。」
兩人剛把明天的行程敲定，薇薇安得意的聲音忽然從一旁飄了過來。
「庫庫庫，兄咳，羅炎當然要跟我回家！」
好險！
差點說漏嘴了！
羅炎轉過頭，淡淡地看了一邊膨脹的小吸血鬼。
薇薇安立刻閉上嘴，眼神心虛地飄向天花板，假裝剛才說話的不是自己。
就在這時，一名幻化成人形的石像鬼走了過來，來到薇薇安的面前，微微躬身行禮。
「薇薇安小姐，羅克賽先生正在家中等您。」
薇薇安似乎找到了出氣筒，小臉一垮，煩躁地揮了揮手。
「那就讓他等著！」
「愛莎夫人也在。」
「庫————」
聽到「愛莎夫人」這個名字，薇薇安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站在她身後的雪妮特低下頭，而米婭則在旁邊毫不留情地幸災樂禍偷笑，報剛才被嘲笑的一箭之仇。
「看來薇薇安小姐的凱旋儀式，可能要稍微推遲一下了。」
薇薇安咬著牙嘴硬。
「哼，區區愛莎夫人————」
羅炎抬起手在她的額頭上敲了一下，少見地拿出了兄長的威嚴，低聲訓斥了一句。
「不可以對你的母親無禮。」
薇薇安捂著額頭，委屈地撅起嘴，但罕見沒有出聲反抗。
她其實想嘴硬，又不是你母親，你管得著嗎？
但這一次，她的情商倒是難得在線了一回，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全憋回了肚子裡。
看來這情商只對特定的人才有。
費斯汀眼神微動，眸底浮起些許深思，而卡蘭和格里恩等人則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魔都高層家族裡的事情，不是他們這些局外人能隨意打聽的。
聽說羅炎今晚要去猛鬼街的教堂，米婭立刻從瑟芮娜夫人的懷裡掙出半步，伸手抓住了羅炎的袖口。
「親愛的親愛的，我也想去。」
她抬起頭，那雙桃心形的瞳孔里寫滿了期待。
瑟芮娜夫人幾乎同時抓住了米婭的另一隻手，用同樣楚楚可憐的表情看著羅炎。
「羅炎閣下，可以不要搶走我的女兒嗎？」
兩張臉雖然氣質完全不同，但那表情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費斯汀先生站在一旁，表情變得愈發微妙。
羅炎沒敢去看瑟芮娜夫人，伸手揉了揉米婭的頭髮。
「乖，先跟父母回家，明天我會去你家拜訪的。」
米婭小聲嘟囔。
「你說話算數。」
「當然。」
安撫好米婭，羅炎轉頭看向科林家族的石像鬼，用溫和的聲音吩咐道。
「請代我轉告羅克賽先生，薇薇安小姐這段時間在地表很活躍。她剛回魔都，最好讓她先休息幾天。」
石像鬼恭敬低頭。
「我會如實轉告。」
薇薇安雖然還是有些不服氣，但倒是沒敢忤逆自己的兄長。
阿拉克多由魔王管理司照料，眾人離開傳送室，一路向外走去。
羅炎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紫晶穹頂，一股燥熱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夾雜著熟悉的硫磺味道。
高聳的尖塔佇立在天邊，依稀可見魔王學院的輪廓。
路的兩邊是鑄鐵路燈，路燈中燃燒著煤塊，比起坎貝爾的煤氣燈倒顯得有些陳舊。
他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竟然生出了些許懷念。
魔王管理司的大門外，幾輛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帕德里奇家的飛馬馬車華麗而優雅，車廂兩側雕刻著桃心與荊棘交織的紋路。瑟芮娜夫人親昵地挽著米婭的手，幾乎不肯鬆開。
米婭三步一回頭。
她先看了羅炎一眼，又看了站在羅炎身旁的莎拉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帶著羨慕。
莎拉似乎不太明白米婭為什麼會羨慕自己，於是微微歪了下頭。
另一邊，薇薇安則被科林家的石像鬼請上了自家的馬車。
她爬上車廂的時候，表情沉重得像是要被押赴刑場，兩撇清秀的眉毛緊緊皺著。
雪妮特跟在後面，努力忍住笑意。
「雪妮特。」
「我在，小姐。」
「你剛才笑了吧？」
「沒有————小姐。」
「你明明笑了。
「您————誤會了。」
「哼。」
薇薇安抱著胳膊，把臉扭向窗外。
然而馬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透過窗戶看了羅炎一眼。
羅炎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薇薇安這才像是稍微安心了一些，繃緊的眉毛也隨之放鬆。
就在這時，蹲在魔王管理司門口的幾個哥布林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們盯著羅炎看了好幾秒，終於認出了那張頻頻出現在《魔都日報》頭條、並攪動著整個魔都風雲的臉。
「那，那位大人不是雷鳴郡的魔王嗎？！」
「羅炎議員回魔都了！」
「哥布！快！這是第一手消息！」
「是我的消息！」
「我的！」
幾隻哥布林幾乎同時扔下手裡的哥力車，撒腿就往街角跑去，沖向了距離最近的報社0
其中一隻跑得太急，連帽子都飛了出去，卻連回頭撿的意思都沒有。
用不了多久，魔都的報紙大概就會多出一個足夠醒目的標題。
羅炎忽然想起來，自己在魔都投資過一家報社。
或許可以聯繫運作一下了————
「請隨我來吧，羅炎閣下。」
卡里斯曼站在馬車旁，恭敬地頷首。
羅炎收回視線，與莎拉一同登上馬車。
卡里斯曼等兩人坐穩之後，這才跟了上去。
車廂內的裝飾很低調，卻足夠舒適。
隨著馬車上路，窗外的魔都街景緩緩後退，街燈倒映在車窗玻璃上的光影被緩緩拉長。
卡里斯曼坐在羅炎對面，扭身向車夫吩咐道。
「去魔都西區，猛鬼街104號。」
駕車的亡靈車夫下顎開合，發出乾巴的聲音。
「遵命。」
下一刻，馬車輕輕一震，駛入了魔都喧鬧而繁華的夜色————
馬車駛離了魔都的中心，窗外的街景也隨之變化。
街道略微收窄，路面也不再平整，一些被重物壓壞了的地方顯然很久沒修，只是隨便填了些碎石進去。
馬車經過時，會發出咯噔的聲響。
街邊的小攤一個挨著一個。
魔人老闆翻烤著蝙蝠翅，油脂滴進炭火里，滋啦一聲冒出帶著辛辣氣味的煙霧。
街邊的鐵鍋里燉著不知名的肉湯，幾個長著尖角的小孩蹲在攤位前，盯著鍋里的肉塊直咽口水。
屋檐上，兩隻小惡魔正因為誰先搶到了半塊烤土豆吵得不可開交。
幾個魔人小孩舉著木棍，在巷子口追逐打鬧，嘴裡喊著「我是魔王」、「我是勇者」、「吃我一髮禁咒」，最後因為誰該被打敗的問題吵了起來。
這一幕倒和科林莊園的草坪沒什麼區別，只是這禁咒的威力多少顯得有些潦草。
遠處鐵匠鋪的鐵砧被敲得鐺鐺作響，夾雜著孩童們清脆的笑鬧。
羅炎靠在車廂的軟墊上，望著窗外一點點倒退的舊景，神情難得安靜。
這裡的每一條小巷，每一塊破損的路磚，似乎都還停留在他的記憶里。
他離開魔都其實並沒有太久。
但此刻重新回來，卻仿佛已經隔了許多年。
莎拉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坐在他的身旁。
倒是坐在對面的卡里斯曼顯得有些拘謹，反覆調整著自己的坐姿，想要找些話題打破車廂里的沉悶，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口打擾。
馬車最終停在猛鬼街104號的神殿門前。
教堂前的空地上，一群孤兒院的孩子正在瘋跑。
有小惡魔，有史萊姆，還有幾個長著五花八門獸耳的魔人小孩。
一隻長著兔耳的小女孩最先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了馬車上的徽章印記，吃驚地露出了兔牙。
「是議員的馬車！」
孩子們的玩鬧聲戛然而止，呼啦一下全聚到了教堂門口的台階下，好奇卻又不敢靠近，只敢隔著老遠的距離探頭探腦。
「是不是大人物？」一個小惡魔壓低了嗓音。
「廢話，能掛這個徽章的當然是大人物！」
「會不會是來抓人的？」那兔耳小女孩瑟瑟發抖地問道。
「別怕，我們又沒犯法！」長著狼耳的男孩挺起胸膛，儘管他的腿肚子在微微打顫。
車門推開，一雙皮靴踩上了灰石路面。
羅炎從馬車上走下來。
看到走下馬車的那人，教堂門口的孩子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之中有些覺得這張臉眼熟，有些則完全陌生，純粹是覺得這位大哥哥長得真好看。
直到一個年紀稍大的貓耳魔人揉了揉眼睛，試探著喊了一聲：「羅炎哥哥？是你嗎？」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激動。
看著已經快長高到自己胸口的小傢伙，羅炎心中甚是懷念，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嗯，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歡呼聲頓時此起彼伏。
「是羅炎！」
「噢噢噢！羅炎哥哥回來了！」
「笨蛋！要叫魔王或者羅炎議員！」
「不用這麼拘謹，隨你們喜歡就好，」看著回頭訓斥晚輩的貓耳姑娘，羅炎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對了，我給你們帶了些禮物。」
說著，他從儲物戒指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紙袋，裡面裝滿了從人類世界帶來的糖果、
巧克力和黃油餅乾。
這些都是坎貝爾公國的特產。
被拍到肩膀的貓耳姑娘紅了臉頰，尤其在看到那些紙袋之後，琥珀色的眸子更是放出了渴望的光芒。
孩子們已經從她身邊越過，一擁而上，歡呼著將羅炎圍了個水泄不通，三下五除二就將紙袋翻了個精光。
「別搶，都有。」
在美食的誘惑面前，已經無人在意魔王大人說什麼了。
一隻史萊姆小孩搶到了一塊巧克力，盯著包裝紙端詳了半天，索性連紙帶糖一起吞了進去。
旁邊的小惡魔剛舉起一塊餅乾，就被撲過來的狼耳小孩撲到了地上，直到被維持秩序的大孩子分開還在爭搶。
兔耳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抬頭看著羅炎。
「這個真的可以吃嗎？」
羅炎笑著點了下頭。
「當然可以，糖果做出來就是給人吃的。」
半狼人男孩也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羅炎大哥，人類世界真的到處都是這種糖嗎？」
羅炎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倒也沒有，不過，努力的孩子倒是有吃不完的糖。」
男孩用力握緊了拳頭，眼中的光芒更閃亮了。
「那我以後也要去人類世界冒險！成為像您一樣偉大的魔王！」
「那你可得好好加油了，先從考上魔王學院開始吧。」羅炎笑著鼓勵了他一句。
然而那男孩卻繃緊了小臉，似乎還沒離開新手村，就已經面對了人生中的第一道挫折。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街坊們的注意。
街角那個賣烤蝙蝠翅的魔人老闆將油膩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眯著渾濁的眼睛打量了半天。
「那是————羅炎議員？」
旁邊的魔人婦人捂住嘴，壓著嗓子低呼，眼中盈滿了淚花。
「巴耶力在上！他居然回來了！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
街坊們逐漸圍攏過來。他們敬畏這位新晉議員的身份，卻也記得這個在猛鬼街長大的少年。
有人摘下破舊的帽子，在遠處恭敬地行禮。有人小聲感慨著命運的奇妙，居然還能再見到他。
也有精明的父母把自家孩子往前推，指望能被議員閣下看中，選拔為魔將什麼的。
雖然魔將的陣亡率很高，但對於地獄的平民而言，卻是最有可能改變命運的晉升通道。
唯有為巴耶力陛下立下功勞，才有可能獲得靈魂的升華。
這一點，魔都倒是和聖城一樣。
羅炎沒有擺出大人物的架子，叫出幾個熟悉的街坊的名字，溫和地詢問他們最近的生活。
「如果你們在生活中遇到了什麼麻煩，可以告訴我。」說著，他給卡里斯曼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刻會意，掏出筆記本，認真記了起來。
其實能在魔都生活的平民，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煩惱，無非是抱怨家裡小孩讀書的事情，又或者念叨街口的路燈壞了半個月沒人修。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送不到議會大廈的辦公桌上，也不值得魔王大人費神。
不過卡里斯曼卻做得很認真。
能讓魔王看見他能力的機會不多，魔王的秘書不可能一輩子待在秘書的位置上。
至於魔王，這會兒正忙著發糖。
猛鬼街沒有需要處理的人類冒險者，他耐心地將剩下一點糖果分給孩子們，並叮囑他們別一次吃壞了牙。
史萊姆另當別論。
他們沒有牙，不過吃多了糖會得一種類似人類糖尿病的疾病，所以也得悠著點。
「卡里斯曼，這裡就交給你了，一定要聽完大家的訴求，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告訴我。
「」
看著拍拍手起身的羅炎，卡里斯曼將右拳貼在胸口，鄭重說道。
「放心吧，大人，您儘管交給我就好，我保證將事情辦好！」
羅炎笑著點了點頭，也拍了一下這小伙子的肩膀，隨後帶著莎拉邁過了教堂的大門。
猛鬼街的教堂並沒有因為走出了一個議員而變得金碧輝煌。
長椅依舊掉漆，彩繪玻璃窗的邊緣還留著粗糙的修補痕跡。這一塊地盤歸索倫家族的巫妖們管，魔都議會的錢撥不到這種地方。
不過，院子裡的花草長得旺盛，孩子們的衣服也算厚實。
看得出來，某人對這裡一直很照顧，而自己定期匯過來的捐款也確實有交到傑弗里教士的手上。
穿過前廳，後院裡傳來剪刀咔嚓的脆響。
傑弗里教士正在修剪一盆幽影藤。他的背影已經有些佝僂了，但握著剪刀的手掌未見顫動。
羅炎停在迴廊下，沒有說話。
莎拉也停住腳步，像一道安靜的影子守在他身後。
或許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剪刀咔嚓的聲音停了。
傑弗里回過頭，視線落在羅炎身上，先是怔住片刻，隨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回來了？」
「嗯，回來了。」羅炎笑著走下台階，踏入了花園。
傑弗里只顧著笑，手裡的剪刀不知該往哪放，從右手倒騰到左手，又悄悄換了回來。
「你長高了。」
聽到這句胡亂找出的問候，羅炎莞爾打趣了一句說道。
「您肯定記錯了，我早就過了長個的年齡。」
傑弗里不好意思笑了笑，身上的侷促倒是少了許多，用感慨的聲音說道。
「時間過得真快啊，我都忘了，你也不小了————」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老人仿佛又看見了自己那個已經去世多年的養女，眼神一時間恍惚了。
羅炎並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消化心中的情緒。
傑弗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剪刀放在石桌上，用閒聊的口吻說道。
「外面還順利嗎？」
「對我來說，沒有困難的事情。」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自信。」傑弗里笑了笑，「我聽人說，你在外面搞出了不小的動靜，還俘虜了一個————勇者？」
羅炎表情微滯，眼神微妙挪開。
「算是吧。」
傑弗里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他似乎透過羅炎的回答，捕捉到了羅克賽·科林的影子。
「無論如何，你問心無愧就好。」
「我心有愧，請讓我在巴耶力面前懺悔。」羅炎順口接了一句玩笑，同時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和那個男人不一樣。」
「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必有太多負擔。你的父親————算了。」傑弗里搖了搖頭，似乎不大想提。
羅炎笑著岔開了話題，轉而聊起了猛鬼街最近的物價，以及教堂的生活開支是否有難處。
負擔？
不存在的。
如果說他從科林家族那裡繼承到了些什麼，大抵便是從薇薇安的身上學到了「永遠不要為別人的事情內耗」。
有問題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就面對，唯獨內耗沒有任何意義。
就在這溫情的家常氛圍中，教堂前廳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孤兒院孩子們的叫嚷聲打破了後院的寧靜。
「有個漂亮姐姐來了！」
「她看起來好兇！」
「等一下，她是不是來找羅炎哥哥的？」
莎拉的貓耳輕輕動了動，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右手已經本能地按在了劍柄上。
羅炎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緊張，是朋友。」
他大概猜到了是誰，只是沒想到莉莉絲教授的消息這麼靈通。
而他的話音剛落，一道帶著幽怨的聲音便飄進了後院。
「親愛的羅炎同學，我們難道只是朋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