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真理之名
第702章 真理之名
深埋於中央魔神殿地下的密室里，氣氛陰森詭異，就像一口密不透風的石棺。
密室的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亡靈咒文。
那些咒文像許久未癒合的傷口，一道道嵌在牆體的深處，被幽綠色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石桌中央，擺著一盞魂燈。
一團扭曲的靈魂被束縛在鐵鏈之中，時不時抽動一下，發出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歡愉的嗚鳴。
哥力高坐在石椅上。
他的顱骨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中，兩點幽綠色魂火安靜地燃燒，並注視著台階下那位陌生的客人。
那人穿著一襲素白的長袍，袍角垂在地面，沒有沾上半點灰塵。
而比起那身惹眼的長袍，更惹人注意的是他英俊的面容。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銀白色長髮垂在肩上，髮絲間露出一對尖耳。
顯然，他生前是精靈。
至於現在，他自稱「蒼白賢者」，擔任神聖魔導國駐地獄的使者。
哥力高看著那對尖耳，顱骨里的魂火微微一斜。
「精靈也會向死亡低頭嗎？」
這句輕飄飄的話語，讓密室里的魂燈抖了一下，就連那燈芯中的哀鳴也跟著短促了一瞬。
蒼白賢者抬起眼，平靜而優雅地回答了這個略帶冒犯的詢問。
「血肉的軀殼不過是靈魂的枷鎖，與其說向死亡低頭，我更願意稱之為————我用我的雙手掙脫了枷鎖。」
哥力高的下巴微微抬起。
有趣的說法。
「我想知道，多硫克為什麼派你來。」
「因為，亡者更容易說服亡者，同時這也是我們展現的誠意。」
蒼白賢者微微欠身，動作端正得像是在宮廷中行禮。
「神聖魔導國並不排斥亡靈。甚至於，我們承認，摧毀冥府是一個愚蠢且錯誤的決定」」
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視線落在哥力高空洞的眼眶。
「那是奧斯帝國對這個世界犯下的最大罪行之一。」
魂燈里的幽綠火光貼著石桌邊緣晃動，映出哥力高顱骨下方細密的裂痕。
這話倒是說到了他心裡。
冥府的毀滅，使死亡失去了歸處。亡靈被迫躲進地獄苟延殘喘，靈魂被聖光肆意審判，連腐朽都要接受帝國和教廷的裁決。
不過哥力高沒有出聲。
他是內閣大臣，是地獄的主人之一，早已聽膩了下位者的阿諛，也聽膩了別人畫的餅。
蒼白賢者似乎早已料到這一點。
他抬起右手，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如玉的手腕。而那隻手中，正握著一枚渾濁的水晶球。
只見那渾濁的鏡面之下，有無數細小的皺紋爬動。
哥力高的魂火輕輕一晃。
「這是？」
「北境荒原的現狀。」
蒼白賢者將水晶球放在石桌上。
「我猜你們的眼睛，還沒有遠到能看見那裡。」
這句話，算是對先前那兩句冒犯的回敬。
不過哥力高卻並未動怒，魂火中反而蕩漾了一絲深思的波紋，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下一刻，球體深處亮起了白光，驅散了鏡面之下的渾濁。
風雪聲忽然出現在密室里。
那聲音起初很遠，很快便近得像貼在耳邊。黑石牆壁上的亡靈咒文被照得一片慘白，魂燈里的幽綠也被壓低了幾分。
水晶球中顯現出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大地被五彩斑斕的極光分割成了無數個錯亂的世界。
哥力高看見，一列行軍縱隊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在風雪中緩慢前進。
他們披著結霜的斗篷，鬍鬚上掛著冰屑。有人一邊走一邊咳嗽，咳出的白氣很快被風颳散。
畫面一轉，來到了一門陷在雪坑裡的火炮前。
六名炮兵用肩膀背著麻繩，試圖將火炮拽出雪坑。而一匹馱馬就倒在車轍的旁邊，睜著一雙蒙上冰霜的眼。
「用力！再用力！」
一名軍官揮著馬鞭嘶吼，催促著他的部下們再加把勁。
可當他們終於戰勝了風雪，將火炮拖出了雪坑，前方又出現了一隻熟悉的木樁。
那木樁上綁著他們昨夜留下的布條。
炮兵們停在原地，有人慢慢鬆開繩索，坐倒在雪地里。
而這一次，就連那個催促著他們前進的軍官，也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我們————又回來了？」
畫面再次變換，一名牧師跪倒在雪地中，試圖將凍僵的士兵喚醒，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中的聖輝一點點黯淡了光芒。
「聖西斯在上————」他的嘴唇顫抖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嚎，「您難道————就這樣拋棄了您的孩子嗎？」
另一邊，幾名飢餓的士兵圍著倒斃的馱馬，用短刀割下僵硬的馬肉，顧不上生火便塞進嘴裡。
而那些沒有馬的士兵們，則將飢腸轆轆的目光，投向了同伴的屍體————
畫面不斷地變換，除去那些極端悽慘的景色，更多是雪地中的艱難行軍。
那是另一種絕望。
這註定是一段沒有盡頭的遠征，他們最終會因為補給耗盡而死在這座沒有出口的迷宮裡。
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哥力高安靜地注視著那些畫面，沒有說話，只是那顱骨中的魂火燃燒得更加強烈。
那是野心的光芒。
帝國百萬遠征軍就這樣被困死在了這座白色的囚籠中，連敵人在哪都沒有看到。
看來，那個大賢者的確掌握了不得了的魔法————
蒼白賢者捕捉到了哥力高氣息的變化。
他明白，對方的胃口被吊起來了。
不過，這還不夠。
他要給這名為野心的火焰，再添一把柴火。
「————我們困住了一百萬人。還有一些人在外面，他們正想盡一切辦法救出他們的同胞。但很顯然，這只是徒勞。他們很快會發現，自己連戰場的入口在哪都找不到。」
哥力高看向他。
「帝國的半神呢？」
「有兩個在裡面，還有兩個在外面————換而言之，我們牽制住了四個半神強者，你們的壓力將被大大削減。」
蒼白賢者優雅地回答，隨後隱去了水晶球上的畫面，將其重新收回了袖口。
風雪聲消失。
密室里回歸了安靜，只剩下魂燈的低鳴。
哥力高靠在石椅上，幽綠色魂火在眼眶裡安靜晃動，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蒼白賢者看著他，用很輕的聲音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只要地獄與神聖魔導國聯合，我們可以平分這個世界。」
「不止如此，我們還會將我們從虛境中學習到的知識向你們開放。」
「從今以後，你們也可以自由地探索虛境中的秘密。如果你們感興趣，我們甚至可以指導你們的研究。」
平分世界。
開放虛境。
無論哪一樣，都足以讓地獄的任何一個家族動心。
尤其是後者。
對於身為施法者的哥力高而言，更是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多年以來，地獄一直在試圖偷走虛境的相關技術，然而苦於北境荒原對惡魔們來說實在是鞭長莫及，至今他們也沒能成功腐化一名掌握開啟虛境之門相關咒術的施法者。
如今有人主動把門打開，還笑著請他們進去。這門後面要是沒有陷阱，哥力高反倒要懷疑對方的腦子是不是已經壞掉了。
當然，亡靈的腦子本來就不一定完整。
哥力高抬起頭。
「我該如何相信混沌的諾言？」
蒼白賢者不以為意地勾起唇角。
「這個世界每天都會聽見許多來自虛空的聲音，然而多數人的層次太低，所以只能聽懂四個。」
「無知者出於對未知的恐懼，將一切冥冥之中的低語都冠以混沌的污名，這便是混沌的來歷。」
「如果你們不改掉這個壞習慣，很快連整個虛空都會被你們當成不可直視的東西。」
面對這略帶嘲諷的反駁，哥力高沒有發怒，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那雙褪色的眼睛。
「你在為混沌辯解？」
蒼白賢者平靜回答。
「我只是在糾正一個錯誤的標籤。」
這句話倒讓哥力高來了幾分興趣。
「那麼，阿瓦諾的信徒如何稱呼自己的主宰？我很好奇。」
蒼白賢者垂下眼帘。
他聲音中的優雅沒有絲毫變化，卻帶上了一絲肅穆。
「在不同的世界，祂有不同的名字。你們稱祂為傲慢之冠，而我們則稱祂為真理本身。」
「或者—
—」
「真理之冠。」
哥力高的魂火微微收縮，銳利的視線像一柄骨矛，筆直地戳在了那精靈亡者的身上。
真理。
呵，真是好大的口氣！
而那蒼白賢者則是不閃不避地看著他，用平靜的口吻將那傲慢的宣言宣讀到底。
「帝國以血脈定義高貴，以聖光定義秩序，用教條束縛自由的靈魂————這套秩序已經統治世界太久，是時候終結這一切了。我們將終結聖光，並終結聖光施加在靈魂上的枷鎖。」
哥力高淡淡笑了笑。
「這是你們反叛帝國的目的？」
這倒是和梅盧西內告訴他的版本不同，地獄情報局得到的消息是，一種名為聖水的褻瀆之物惹怒了元老院和教廷，導致大賢者不得不掀起這場叛亂。
其實要他說，這也是有夠愚蠢的，偌大的帝國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而陷入了內戰。
不過是一些哥布林而已，想要，給他們不就行了。
蒼白賢者淡淡笑了笑。
「那只是我們短期的目標。而長遠的目標，我們將建立一個屬於超凡者的紀元。」
「那將是一個無限繁榮的紀元，力量將屬於尊重力量的人，所有的靈魂都將自由地探索虛空的極限。」
「貴族的血脈、聖光的權柄、包括一切舊的法理————全都會被我們掃進墳墓里。」
哥力高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包括我？」
「當然，不包括你我。」
蒼白賢者微微一笑，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我皆是探索虛空的超凡者，包括雪原上的魔法師們，包括地獄裡的惡魔。」
「新的紀元，將屬於我們這些真正配得上擁有力量的人，而非那些坐享其成的小偷。
「」
蒼白賢者說完之後，密室里安靜了很久。
超凡紀元。
這聽起來的確有點意思，而且與地獄強者為尊的法則不謀而合，哥力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拒絕的理由。
不過，這倒不意味著認同。
他活了太久的歲月，也聽過了太多漂亮的說辭。每一個想要干一番大事業的人，都會宣稱自己看見了未來。
不只是這個年輕的亡靈，以及他背後那個年輕的賢者。
就連巴耶力陛下，也不例外。
至於神聖魔導國描繪的未來，他聽完之後也只是心中笑笑，並未當真。
為靈魂的晉升制定規則，是第一紀元以來便形成的默契，並在第二紀元得到了延續。
就算這群魔法師打破了聖光施加在靈魂上的枷鎖，他們也會制定新的規則來約束眾人的靈魂。
否則，神話紀元層出不窮的魔物與血祭，就是最後的結果。
當人的動物性被徹底釋放出來，最後成為神選者的一定是殺人不眨眼的屠夫————哪怕是惡魔們也不大能接受這樣的英雄。
其次，超凡之力不可能分給所有人。
如果每一個人都會魔法，那麼魔法本身就失去了神秘性，而超凡者也將逐漸淪為凡人。
這一點在第一紀元曾經得到過印證。當一個教派將自己的力量分給了所有人，他們的神靈便不復存在了。
如果神聖魔導國打算完成這個不可能的奇蹟，他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便是從其他世界掠奪足夠多的信仰。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掌握魔法，就像人不可能只靠做夢變得富有。
不過—
這和地獄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占用的是他們自己的信仰池，又或者單純地被阿瓦諾騙了。而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與地獄無關。
哥力高感興趣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瓜分世界。
第二，重返地表。
第三，學邦的技術。
尤其是第三件。
密室里的魂燈又跳了一下，一同搖曳的還有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
「我對你們的新紀元不感興趣。」
「不過，瓜分世界，倒是個樸素且務實的提議。」
「巴耶力的子民需要陽光下的土地，我們已經在陰影中苟且了太久。我想所有惡魔都不會懷疑————是時候奪回我們失去的東西了。」
蒼白賢者沒有露出失望，只是優雅地行禮。
「沒問題，多硫克大人並不介意。我們不強迫愚者理解真理，只要他們不擋路。
這發言傲慢極了。
但哥力高卻並不覺得討厭。
比起那些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的蟲子，這種擺到檯面上講的做法反而能贏得他的尊敬。
「多硫克要什麼？」
「舊大陸。」
「全部？」
「是的。」
哥力高淡淡笑了笑。
「你們的胃口倒不小。」
「我認為，我們有獨自吃下整個舊大陸的實力。」
「那你們就沒想過更進一步？」
「可以，但沒那個必要，神聖魔導國的核心利益在虛境。對我們而言，現實世界只是錨點。」
說到這裡，蒼白賢者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一片足夠穩固的土地，安放我們屏弱的肉體，同時為我們的高塔、工坊、
實驗場，以及通往虛境的儀式現場————提供可以持續燃燒的燃料。」
「一塊大陸，足夠了。」
注視著那雙褪色的眼睛，哥力高在心中反覆權衡著。
多硫克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征服者，他對虛空的野心固然危險，但這份野心與地獄的利益並不衝突。
而且—
他對學邦的技術很感興趣。
無論是那個能讓地獄立於不敗之地的大結界，還是那個象徵著無限未來的虛境。
以及，那個「聖水」。
雖然他對靈魂等級已經沒有更多的追求，但那個聖水或許可以修復他殘缺的靈魂。
那是巫妖一生的痛。
為了追求永恆與力量，他們在身上縫合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靈魂。即便他已經擁有了半神的實力，也修復不了靈魂上的傷痕。
扎克羅死後還能再入輪迴。
巫妖是沒這個機會的。
不過，他並不想將自己的企圖暴露得過於赤果，以至於給了對方可以拿捏自己的錯覺。
哥力高沉吟片刻，故作不經意地開口。
「貴方願意分享的技術，包括那個切走北境荒原的結界嗎？」
「當然。」
蒼白賢者沒有猶豫，欣然點頭，大方得出乎了哥力高的意料，以至於令後者顱骨中的魂火微微收縮。
沒有一絲停頓，來自神聖魔導國的使者繼續說道。
「我們甚至願意將它作為誠意，先交給我們在遙遠土地上的朋友。」
「而且，我猜您很快就會用上這項技術。」
雖然頭頂同一片紫晶穹頂，但帕德里奇莊園的中午，卻要比猛鬼街的神殿明亮太多。
擬態的日光越過高大的落地窗，落在餐廳潔白的桌布上。
——
女僕們端著餐盤安靜來去，為莊園的午餐而忙碌著，腳步聲輕得就像幽靈一樣。
費斯汀與羅炎的談話沒有拖太久。
帕德里奇家主很清楚，哪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深淵會議前，不要輕易表態。」
書房裡，費斯汀將茶杯放回托盤時，留下一句提醒作為這場茶會的收尾。
「我不反對你用那個記者先做些鋪墊，畢竟你的靈魂等級剛剛突破，的確也需要人們的認可來鞏固。」
羅炎微微頷首。
「我明白。」
費斯汀似乎不知道他擁有神格，以為雷鳴郡收集的信仰之力最終是進了魔都的池子，再由魔神分配到了他身上。
不過這也正常。
悠悠的事情，羅炎誰都沒說過。
哪怕是地獄情報局的人，恐怕也只會認為他是因為在地表立下了卓越功勞，被魔神巴耶力拔擢為神選者。
這份誤會恰到好處，或許可以成為他手中的另一張牌。
費斯汀接著告訴他，梅盧西內家族會在合適的時候接觸他，以及帕德里奇家族會支持他進入內閣。
不過相對的，費斯汀也很坦誠地表示，帕德里奇家族不會為他擋下全部的風雨。
他最終得靠自己，拿到那些屬於他的東西。
如果失敗了，只能說明魔神選擇的不是他。
羅炎其實也這麼覺得。
魔神從來沒有選擇他，只是選擇了米婭。
窗外花園裡，一隻黑色烏鴉落在樹枝上，很快又撲騰著翅膀飛遠。
片刻後，羅炎放下茶杯。
「感謝您的提醒，我會自己把握的。」
費斯汀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的你越來越像個魔王了。」
「以前不像嗎？」
「以前是雷鳴郡的魔王。」
這句話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忠告，羅炎姑且當做誇獎笑納了。
午飯時間，莊園裡的氣氛總算輕鬆下來。
兩人一同移步到了餐廳，撞見了賭氣鼓著嘴的米婭。
「你說了，只占用一會兒的。」
羅炎罕見地從費斯汀先生的臉上看見了心虛的表情。
看來自己這位岳父只是表面看起來比較威嚴，實際上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並非像他想的那樣。
這次，換成是羅炎替費斯汀先生解了圍。
「沒事的，米婭，我們只是聊得太開心，所以多耽誤了一會。」
「沒錯，就是這樣。」費斯汀乾咳了一聲說道。
米婭狐疑地在父親臉上看了一會兒，又狐疑打量了羅炎兩眼，隨後臉上重新綻放了笑容。
「行吧！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許刁難我親愛的親愛的了！」
這句話似乎讓費斯汀先生很受打擊。
羅炎能明顯地感覺到，那道看向自己的視線，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幽怨和說不出的意味兒。
是殺意嗎？
就當————是錯覺吧。
沒等他安慰費斯汀先生「自己未來也會有這一天的」，米婭便親昵地抱緊了他的胳膊，將他拉進了餐廳。
午餐相當豐盛。
有撒著人類世界香料的烤魚，有燉煮軟爛的地獄山羊，還有他許久未吃過的熔岩蛙腿，以及以前也沒吃過的幾道地獄美食。
不止如此，他的盤子裡還有一份特製的甜點。那甜點的顏色漂亮得有些危險，中間用黑色糖漿畫著愛心，就像魅魔的尾巴。
很難說這是廚師的審美，還是帕德里奇家族的傳統。
羅炎嘗了一口。
有點怪。
這不像是廚師的手筆。
他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高情商地吃完了。
米婭坐在旁邊，嘴角得意地微微揚起。
到這裡為止，羅炎都覺得沒什麼。
直到瑟芮娜夫人偷偷向米婭豎起了表揚的拇指，他才忽然感到了一絲不安，乃至於慌張起來。
好在直到午餐結束，也沒有發生出乎魔王意料的展開。
那似乎只是甜點而已。
午餐結束之後，費斯汀先生還有公務要處理，而瑟芮娜夫人則被幾位女僕簇擁著去了花房，還把莎拉一起拉走了。
這是羅炎沒想到的。
瑟芮娜夫人竟然和莎拉聊得很合拍，並從後者那兒聽了不少人類世界的故事，以及魔人在那裡生活的狀況。
當得知魔人的處境因為魔王的到來而有所改善，目前以「亞人」的身份獲得了合法居留權，瑟芮娜夫人臉上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難怪巴耶力會選擇羅炎成為神選者，像他一樣真正將魔神子民的處境放在心上的惡魔實在是太少了。」
莎拉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是呢————」
每次聊到魔王，她便有說不完的話題。
目送著一行人離開，米婭理所當然地接過了帶路的任務，引著羅炎去了他的房間。
「跟我來吧。」
她抬了抬下巴，努力擺出很從容的樣子。
可那調皮的尾巴已經先一步從裙擺下探了出來，尾尖輕輕搖著，像在催促他快點跟上0
羅炎沒有拆穿，從容地跟在了米婭的身後。
帕德里奇莊園的走廊很長。
牆上掛著歷代家主的肖像，畫框是暗金色的，邊緣雕著薔薇與心形的花紋，倒是有些眼熟。
兩人很快來到二樓盡頭的客房前。
米婭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
「這間就是給你準備的房間。」
說完，她推開門。
日光正好從窗外落進來，整個房間都被照得暖洋洋的。
惡魔不大喜歡向陽的房間，但人類正好相反。
別出心裁的地方不止如此。
那扇窗戶正對著花園，一片盛開的薔薇正沿著白色的花架攀爬，遠處依稀可見一座美輪美奐的噴泉。
胡桃木書桌正靠在窗邊，桌上擺著整理好的信紙和墨水瓶，衣櫃門半開著，裡面掛著提前備好的禮服，顏色與尺寸都貼合羅炎平時的風格。
這房間顯然花過心思。
羅炎看向米婭，笑著說道。
「這房間是你選的？」
米婭眨了下眼。
「才不是，是女僕選的。」
「女僕還知道我喜歡靠窗的書桌？」
「那，那當然！」
米婭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帕德里奇家的女僕可是很優秀的！」
她說得很有氣勢，如果不是那左右搖晃的尾巴尖，這句話大概會更有說服力吧。
羅炎笑了笑。
「原來如此。」
米婭狐疑地看著他。
「你這是什麼表情？」
「當然是受寵若驚的表情，沒想到帕德里奇小姐觀察我這麼仔細，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這麼清楚。」
「哼，那當然————」說到一半，米婭的臉忽然一紅，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於是悄悄挪開了視線。
羅炎不禁莞爾。
可愛的帕德里奇小姐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將那顆柔軟的內心包裝在堅硬的外殼之下。
如果他是遲鈍一點的性格，大概便錯過了吧。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米婭用指尖揪住裙擺，又慢慢鬆開，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對了，爸爸剛才和你聊了什麼？」
羅炎略加思索，略過了那些令人掃興的沉重內容，只挑了最輕鬆的部分。
「關於你的眷屬。」
米婭的表情立刻緊張起來。
「他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那副樣子，像是已經準備好回頭去和親爹理論。
羅炎搖了搖頭。
「沒有。」
米婭鬆了口氣。
「那就好————」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完，又因為某個壞心眼的魔王而憋住了。
「他只讓我答應一件事。」
「什，什麼事？」
看著再次緊張起來的米婭，羅炎伸手摸了摸她的秀髮，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他說，魔都只能有一個。」
米婭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中的緊張慢慢化開，嘴角也一點一點地向上翹了起來。
「那你怎麼回答他的？」
「我當然答應了。其實別說魔都了，其他地方也不會再有了，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那還差不多————」那張漂亮的臉蛋上露出靦腆的笑容，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嘿嘿，你清楚就好。」
那輕飄飄的聲音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竊喜。
由於這份歡喜實在是太卑微了，以至於魔王的心中竟生出了負罪感。
難怪他下了地獄。
他的確太渣了，虧欠了帕德里奇小姐太多。
事到如今，也只能道歉了。
「抱歉，米婭，我————」
米婭忽然抬手，纖細的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唇上，眉頭輕豎，一眼便看穿了魔王的伎倆。
「不許道歉！」
羅炎停住了。
米婭抬起臉，那雙桃心形的眸子裡帶著認真的歡喜，還揣著一抹藏不住的痴迷。
「你每次這麼說，我都會覺得自己好像很可憐。但我才不想被同情，而且我一點也不可憐————相反，我覺得很幸運，即便以前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還老是欺負你，你也沒有離開我。」
羅炎垂下眼。
並非欺負。
倒不如說，在魔王學院的時候，帕德里奇小姐幫了他許多忙，只不過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罷了。
米婭的指尖還抵著他的唇，微微發燙。
「如果你真覺得不好意思，那就————補償我。」
羅炎低聲問。
「你想要什麼補償？」
沒想到小羅炎竟然如此順從，米婭一時間也被整得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挪開了視線。
「赫赫————你可做好心理準備哦，本小姐可是很難哄的！」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看得出來。」
米婭的眉梢繃不住抽動了一下，匆匆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問「真的假的？我很麻煩嗎？」
很明顯，魔王是用調侃的語氣說的這句話。然而同樣明顯的是，帕德里奇笨蛋並沒有掌握魅魔最核心的讀心技巧。
「其實————也沒那麼難哄。」食指繞著發尾，米婭的語氣軟化了下來，小聲說道，「今天下午————只陪我，可以嗎？」
羅炎剛想答應。
可她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連忙擺手道。
「啊，當然，你要是有其他安排就算了，還是正事兒要緊！我，我也沒有那麼想讓你陪我，只是剛好今天下午有空而已。」
看著她慌亂解釋的樣子，羅炎唇角微微揚起。
「沒有比帕德里奇小姐的事情更要緊的正事————說吧，你想讓我陪你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的米婭，本就燙紅的臉頰變得更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我想————你陪我去魔王學院轉轉，可以嗎？」
她其實也沒想好去哪，只是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想去兩人最初遇見的地方走走。
羅炎愣了一下。
他本來打算明天去魔王學院，不過既然帕德里奇小姐邀請，提前一天先去一次也不錯。
「沒問題，不過我們要是突然出現在那裡，恐怕會引起不小的騷動。」羅炎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用徵詢的口吻說道，「你想高調一點，還是低調一點？」
米婭想了想，小聲說道。
「還是————低調一點吧，我不想突然冒出來一隻吸血鬼打斷我們的約會。」
讀出了米婭的小心思，羅炎笑著點了下頭。
「行，那我準備一下。」
深埋於中央魔神殿地下的密室里，氣氛陰森詭異，就像一口密不透風的石棺。
密室的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亡靈咒文。
那些咒文像許久未癒合的傷口，一道道嵌在牆體的深處，被幽綠色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石桌中央，擺著一盞魂燈。
一團扭曲的靈魂被束縛在鐵鏈之中，時不時抽動一下，發出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歡愉的嗚鳴。
哥力高坐在石椅上。
他的顱骨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中，兩點幽綠色魂火安靜地燃燒，並注視著台階下那位陌生的客人。
那人穿著一襲素白的長袍，袍角垂在地面，沒有沾上半點灰塵。
而比起那身惹眼的長袍，更惹人注意的是他英俊的面容。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銀白色長髮垂在肩上，髮絲間露出一對尖耳。
顯然，他生前是精靈。
至於現在，他自稱「蒼白賢者」，擔任神聖魔導國駐地獄的使者。
哥力高看著那對尖耳，顱骨里的魂火微微一斜。
「精靈也會向死亡低頭嗎？」
這句輕飄飄的話語，讓密室里的魂燈抖了一下，就連那燈芯中的哀鳴也跟著短促了一瞬。
蒼白賢者抬起眼，平靜而優雅地回答了這個略帶冒犯的詢問。
「血肉的軀殼不過是靈魂的枷鎖，與其說向死亡低頭，我更願意稱之為————我用我的雙手掙脫了枷鎖。」
哥力高的下巴微微抬起。
有趣的說法。
「我想知道，多硫克為什麼派你來。」
「因為，亡者更容易說服亡者，同時這也是我們展現的誠意。」
蒼白賢者微微欠身，動作端正得像是在宮廷中行禮。
「神聖魔導國並不排斥亡靈。甚至於，我們承認，摧毀冥府是一個愚蠢且錯誤的決定」」
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視線落在哥力高空洞的眼眶。
「那是奧斯帝國對這個世界犯下的最大罪行之一。」
魂燈里的幽綠火光貼著石桌邊緣晃動，映出哥力高顱骨下方細密的裂痕。
這話倒是說到了他心裡。
冥府的毀滅，使死亡失去了歸處。亡靈被迫躲進地獄苟延殘喘，靈魂被聖光肆意審判，連腐朽都要接受帝國和教廷的裁決。
不過哥力高沒有出聲。
他是內閣大臣，是地獄的主人之一，早已聽膩了下位者的阿諛，也聽膩了別人畫的餅。
蒼白賢者似乎早已料到這一點。
他抬起右手，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如玉的手腕。而那隻手中，正握著一枚渾濁的水晶球。
只見那渾濁的鏡面之下，有無數細小的皺紋爬動。
哥力高的魂火輕輕一晃。
「這是？」
「北境荒原的現狀。」
蒼白賢者將水晶球放在石桌上。
「我猜你們的眼睛，還沒有遠到能看見那裡。」
這句話，算是對先前那兩句冒犯的回敬。
不過哥力高卻並未動怒，魂火中反而蕩漾了一絲深思的波紋，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下一刻，球體深處亮起了白光，驅散了鏡面之下的渾濁。
風雪聲忽然出現在密室里。
那聲音起初很遠，很快便近得像貼在耳邊。黑石牆壁上的亡靈咒文被照得一片慘白，魂燈里的幽綠也被壓低了幾分。
水晶球中顯現出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大地被五彩斑斕的極光分割成了無數個錯亂的世界。
哥力高看見，一列行軍縱隊正拖著疲憊的步伐，在風雪中緩慢前進。
他們披著結霜的斗篷，鬍鬚上掛著冰屑。有人一邊走一邊咳嗽，咳出的白氣很快被風颳散。
畫面一轉，來到了一門陷在雪坑裡的火炮前。
六名炮兵用肩膀背著麻繩，試圖將火炮拽出雪坑。而一匹馱馬就倒在車轍的旁邊，睜著一雙蒙上冰霜的眼。
「用力！再用力！」
一名軍官揮著馬鞭嘶吼，催促著他的部下們再加把勁。
可當他們終於戰勝了風雪，將火炮拖出了雪坑，前方又出現了一隻熟悉的木樁。
那木樁上綁著他們昨夜留下的布條。
炮兵們停在原地，有人慢慢鬆開繩索，坐倒在雪地里。
而這一次，就連那個催促著他們前進的軍官，也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我們————又回來了？」
畫面再次變換，一名牧師跪倒在雪地中，試圖將凍僵的士兵喚醒，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中的聖輝一點點黯淡了光芒。
「聖西斯在上————」他的嘴唇顫抖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嚎，「您難道————就這樣拋棄了您的孩子嗎？」
另一邊，幾名飢餓的士兵圍著倒斃的馱馬，用短刀割下僵硬的馬肉，顧不上生火便塞進嘴裡。
而那些沒有馬的士兵們，則將飢腸轆轆的目光，投向了同伴的屍體————
畫面不斷地變換，除去那些極端悽慘的景色，更多是雪地中的艱難行軍。
那是另一種絕望。
這註定是一段沒有盡頭的遠征，他們最終會因為補給耗盡而死在這座沒有出口的迷宮裡。
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哥力高安靜地注視著那些畫面，沒有說話，只是那顱骨中的魂火燃燒得更加強烈。
那是野心的光芒。
帝國百萬遠征軍就這樣被困死在了這座白色的囚籠中，連敵人在哪都沒有看到。
看來，那個大賢者的確掌握了不得了的魔法————
蒼白賢者捕捉到了哥力高氣息的變化。
他明白，對方的胃口被吊起來了。
不過，這還不夠。
他要給這名為野心的火焰，再添一把柴火。
「————我們困住了一百萬人。還有一些人在外面，他們正想盡一切辦法救出他們的同胞。但很顯然，這只是徒勞。他們很快會發現，自己連戰場的入口在哪都找不到。」
哥力高看向他。
「帝國的半神呢？」
「有兩個在裡面，還有兩個在外面————換而言之，我們牽制住了四個半神強者，你們的壓力將被大大削減。」
蒼白賢者優雅地回答，隨後隱去了水晶球上的畫面，將其重新收回了袖口。
風雪聲消失。
密室里回歸了安靜，只剩下魂燈的低鳴。
哥力高靠在石椅上，幽綠色魂火在眼眶裡安靜晃動，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蒼白賢者看著他，用很輕的聲音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只要地獄與神聖魔導國聯合，我們可以平分這個世界。」
「不止如此，我們還會將我們從虛境中學習到的知識向你們開放。」
「從今以後，你們也可以自由地探索虛境中的秘密。如果你們感興趣，我們甚至可以指導你們的研究。」
平分世界。
開放虛境。
無論哪一樣，都足以讓地獄的任何一個家族動心。
尤其是後者。
對於身為施法者的哥力高而言，更是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多年以來，地獄一直在試圖偷走虛境的相關技術，然而苦於北境荒原對惡魔們來說實在是鞭長莫及，至今他們也沒能成功腐化一名掌握開啟虛境之門相關咒術的施法者。
如今有人主動把門打開，還笑著請他們進去。這門後面要是沒有陷阱，哥力高反倒要懷疑對方的腦子是不是已經壞掉了。
當然，亡靈的腦子本來就不一定完整。
哥力高抬起頭。
「我該如何相信混沌的諾言？」
蒼白賢者不以為意地勾起唇角。
「這個世界每天都會聽見許多來自虛空的聲音，然而多數人的層次太低，所以只能聽懂四個。」
「無知者出於對未知的恐懼，將一切冥冥之中的低語都冠以混沌的污名，這便是混沌的來歷。」
「如果你們不改掉這個壞習慣，很快連整個虛空都會被你們當成不可直視的東西。」
面對這略帶嘲諷的反駁，哥力高沒有發怒，只是安靜地注視著那雙褪色的眼睛。
「你在為混沌辯解？」
蒼白賢者平靜回答。
「我只是在糾正一個錯誤的標籤。」
這句話倒讓哥力高來了幾分興趣。
「那麼，阿瓦諾的信徒如何稱呼自己的主宰？我很好奇。」
蒼白賢者垂下眼帘。
他聲音中的優雅沒有絲毫變化，卻帶上了一絲肅穆。
「在不同的世界，祂有不同的名字。你們稱祂為傲慢之冠，而我們則稱祂為真理本身。」
「或者—
—」
「真理之冠。」
哥力高的魂火微微收縮，銳利的視線像一柄骨矛，筆直地戳在了那精靈亡者的身上。
真理。
呵，真是好大的口氣！
而那蒼白賢者則是不閃不避地看著他，用平靜的口吻將那傲慢的宣言宣讀到底。
「帝國以血脈定義高貴，以聖光定義秩序，用教條束縛自由的靈魂————這套秩序已經統治世界太久，是時候終結這一切了。我們將終結聖光，並終結聖光施加在靈魂上的枷鎖。」
哥力高淡淡笑了笑。
「這是你們反叛帝國的目的？」
這倒是和梅盧西內告訴他的版本不同，地獄情報局得到的消息是，一種名為聖水的褻瀆之物惹怒了元老院和教廷，導致大賢者不得不掀起這場叛亂。
其實要他說，這也是有夠愚蠢的，偌大的帝國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而陷入了內戰。
不過是一些哥布林而已，想要，給他們不就行了。
蒼白賢者淡淡笑了笑。
「那只是我們短期的目標。而長遠的目標，我們將建立一個屬於超凡者的紀元。」
「那將是一個無限繁榮的紀元，力量將屬於尊重力量的人，所有的靈魂都將自由地探索虛空的極限。」
「貴族的血脈、聖光的權柄、包括一切舊的法理————全都會被我們掃進墳墓里。」
哥力高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包括我？」
「當然，不包括你我。」
蒼白賢者微微一笑，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我皆是探索虛空的超凡者，包括雪原上的魔法師們，包括地獄裡的惡魔。」
「新的紀元，將屬於我們這些真正配得上擁有力量的人，而非那些坐享其成的小偷。
「」
蒼白賢者說完之後，密室里安靜了很久。
超凡紀元。
這聽起來的確有點意思，而且與地獄強者為尊的法則不謀而合，哥力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拒絕的理由。
不過，這倒不意味著認同。
他活了太久的歲月，也聽過了太多漂亮的說辭。每一個想要干一番大事業的人，都會宣稱自己看見了未來。
不只是這個年輕的亡靈，以及他背後那個年輕的賢者。
就連巴耶力陛下，也不例外。
至於神聖魔導國描繪的未來，他聽完之後也只是心中笑笑，並未當真。
為靈魂的晉升制定規則，是第一紀元以來便形成的默契，並在第二紀元得到了延續。
就算這群魔法師打破了聖光施加在靈魂上的枷鎖，他們也會制定新的規則來約束眾人的靈魂。
否則，神話紀元層出不窮的魔物與血祭，就是最後的結果。
當人的動物性被徹底釋放出來，最後成為神選者的一定是殺人不眨眼的屠夫————哪怕是惡魔們也不大能接受這樣的英雄。
其次，超凡之力不可能分給所有人。
如果每一個人都會魔法，那麼魔法本身就失去了神秘性，而超凡者也將逐漸淪為凡人。
這一點在第一紀元曾經得到過印證。當一個教派將自己的力量分給了所有人，他們的神靈便不復存在了。
如果神聖魔導國打算完成這個不可能的奇蹟，他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便是從其他世界掠奪足夠多的信仰。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掌握魔法，就像人不可能只靠做夢變得富有。
不過—
這和地獄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占用的是他們自己的信仰池，又或者單純地被阿瓦諾騙了。而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與地獄無關。
哥力高感興趣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瓜分世界。
第二，重返地表。
第三，學邦的技術。
尤其是第三件。
密室里的魂燈又跳了一下，一同搖曳的還有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
「我對你們的新紀元不感興趣。」
「不過，瓜分世界，倒是個樸素且務實的提議。」
「巴耶力的子民需要陽光下的土地，我們已經在陰影中苟且了太久。我想所有惡魔都不會懷疑————是時候奪回我們失去的東西了。」
蒼白賢者沒有露出失望，只是優雅地行禮。
「沒問題，多硫克大人並不介意。我們不強迫愚者理解真理，只要他們不擋路。
這發言傲慢極了。
但哥力高卻並不覺得討厭。
比起那些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的蟲子，這種擺到檯面上講的做法反而能贏得他的尊敬。
「多硫克要什麼？」
「舊大陸。」
「全部？」
「是的。」
哥力高淡淡笑了笑。
「你們的胃口倒不小。」
「我認為，我們有獨自吃下整個舊大陸的實力。」
「那你們就沒想過更進一步？」
「可以，但沒那個必要，神聖魔導國的核心利益在虛境。對我們而言，現實世界只是錨點。」
說到這裡，蒼白賢者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一片足夠穩固的土地，安放我們屏弱的肉體，同時為我們的高塔、工坊、
實驗場，以及通往虛境的儀式現場————提供可以持續燃燒的燃料。」
「一塊大陸，足夠了。」
注視著那雙褪色的眼睛，哥力高在心中反覆權衡著。
多硫克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征服者，他對虛空的野心固然危險，但這份野心與地獄的利益並不衝突。
而且—
他對學邦的技術很感興趣。
無論是那個能讓地獄立於不敗之地的大結界，還是那個象徵著無限未來的虛境。
以及，那個「聖水」。
雖然他對靈魂等級已經沒有更多的追求，但那個聖水或許可以修復他殘缺的靈魂。
那是巫妖一生的痛。
為了追求永恆與力量，他們在身上縫合了太多不屬於自己的靈魂。即便他已經擁有了半神的實力，也修復不了靈魂上的傷痕。
扎克羅死後還能再入輪迴。
巫妖是沒這個機會的。
不過，他並不想將自己的企圖暴露得過於赤果，以至於給了對方可以拿捏自己的錯覺。
哥力高沉吟片刻，故作不經意地開口。
「貴方願意分享的技術，包括那個切走北境荒原的結界嗎？」
「當然。」
蒼白賢者沒有猶豫，欣然點頭，大方得出乎了哥力高的意料，以至於令後者顱骨中的魂火微微收縮。
沒有一絲停頓，來自神聖魔導國的使者繼續說道。
「我們甚至願意將它作為誠意，先交給我們在遙遠土地上的朋友。」
「而且，我猜您很快就會用上這項技術。」
雖然頭頂同一片紫晶穹頂，但帕德里奇莊園的中午，卻要比猛鬼街的神殿明亮太多。
擬態的日光越過高大的落地窗，落在餐廳潔白的桌布上。
——
女僕們端著餐盤安靜來去，為莊園的午餐而忙碌著，腳步聲輕得就像幽靈一樣。
費斯汀與羅炎的談話沒有拖太久。
帕德里奇家主很清楚，哪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深淵會議前，不要輕易表態。」
書房裡，費斯汀將茶杯放回托盤時，留下一句提醒作為這場茶會的收尾。
「我不反對你用那個記者先做些鋪墊，畢竟你的靈魂等級剛剛突破，的確也需要人們的認可來鞏固。」
羅炎微微頷首。
「我明白。」
費斯汀似乎不知道他擁有神格，以為雷鳴郡收集的信仰之力最終是進了魔都的池子，再由魔神分配到了他身上。
不過這也正常。
悠悠的事情，羅炎誰都沒說過。
哪怕是地獄情報局的人，恐怕也只會認為他是因為在地表立下了卓越功勞，被魔神巴耶力拔擢為神選者。
這份誤會恰到好處，或許可以成為他手中的另一張牌。
費斯汀接著告訴他，梅盧西內家族會在合適的時候接觸他，以及帕德里奇家族會支持他進入內閣。
不過相對的，費斯汀也很坦誠地表示，帕德里奇家族不會為他擋下全部的風雨。
他最終得靠自己，拿到那些屬於他的東西。
如果失敗了，只能說明魔神選擇的不是他。
羅炎其實也這麼覺得。
魔神從來沒有選擇他，只是選擇了米婭。
窗外花園裡，一隻黑色烏鴉落在樹枝上，很快又撲騰著翅膀飛遠。
片刻後，羅炎放下茶杯。
「感謝您的提醒，我會自己把握的。」
費斯汀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的你越來越像個魔王了。」
「以前不像嗎？」
「以前是雷鳴郡的魔王。」
這句話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忠告，羅炎姑且當做誇獎笑納了。
午飯時間，莊園裡的氣氛總算輕鬆下來。
兩人一同移步到了餐廳，撞見了賭氣鼓著嘴的米婭。
「你說了，只占用一會兒的。」
羅炎罕見地從費斯汀先生的臉上看見了心虛的表情。
看來自己這位岳父只是表面看起來比較威嚴，實際上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並非像他想的那樣。
這次，換成是羅炎替費斯汀先生解了圍。
「沒事的，米婭，我們只是聊得太開心，所以多耽誤了一會。」
「沒錯，就是這樣。」費斯汀乾咳了一聲說道。
米婭狐疑地在父親臉上看了一會兒，又狐疑打量了羅炎兩眼，隨後臉上重新綻放了笑容。
「行吧！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許刁難我親愛的親愛的了！」
這句話似乎讓費斯汀先生很受打擊。
羅炎能明顯地感覺到，那道看向自己的視線，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幽怨和說不出的意味兒。
是殺意嗎？
就當————是錯覺吧。
沒等他安慰費斯汀先生「自己未來也會有這一天的」，米婭便親昵地抱緊了他的胳膊，將他拉進了餐廳。
午餐相當豐盛。
有撒著人類世界香料的烤魚，有燉煮軟爛的地獄山羊，還有他許久未吃過的熔岩蛙腿，以及以前也沒吃過的幾道地獄美食。
不止如此，他的盤子裡還有一份特製的甜點。那甜點的顏色漂亮得有些危險，中間用黑色糖漿畫著愛心，就像魅魔的尾巴。
很難說這是廚師的審美，還是帕德里奇家族的傳統。
羅炎嘗了一口。
有點怪。
這不像是廚師的手筆。
他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高情商地吃完了。
米婭坐在旁邊，嘴角得意地微微揚起。
到這裡為止，羅炎都覺得沒什麼。
直到瑟芮娜夫人偷偷向米婭豎起了表揚的拇指，他才忽然感到了一絲不安，乃至於慌張起來。
好在直到午餐結束，也沒有發生出乎魔王意料的展開。
那似乎只是甜點而已。
午餐結束之後，費斯汀先生還有公務要處理，而瑟芮娜夫人則被幾位女僕簇擁著去了花房，還把莎拉一起拉走了。
這是羅炎沒想到的。
瑟芮娜夫人竟然和莎拉聊得很合拍，並從後者那兒聽了不少人類世界的故事，以及魔人在那裡生活的狀況。
當得知魔人的處境因為魔王的到來而有所改善，目前以「亞人」的身份獲得了合法居留權，瑟芮娜夫人臉上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難怪巴耶力會選擇羅炎成為神選者，像他一樣真正將魔神子民的處境放在心上的惡魔實在是太少了。」
莎拉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是呢————」
每次聊到魔王，她便有說不完的話題。
目送著一行人離開，米婭理所當然地接過了帶路的任務，引著羅炎去了他的房間。
「跟我來吧。」
她抬了抬下巴，努力擺出很從容的樣子。
可那調皮的尾巴已經先一步從裙擺下探了出來，尾尖輕輕搖著，像在催促他快點跟上0
羅炎沒有拆穿，從容地跟在了米婭的身後。
帕德里奇莊園的走廊很長。
牆上掛著歷代家主的肖像，畫框是暗金色的，邊緣雕著薔薇與心形的花紋，倒是有些眼熟。
兩人很快來到二樓盡頭的客房前。
米婭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
「這間就是給你準備的房間。」
說完，她推開門。
日光正好從窗外落進來，整個房間都被照得暖洋洋的。
惡魔不大喜歡向陽的房間，但人類正好相反。
別出心裁的地方不止如此。
那扇窗戶正對著花園，一片盛開的薔薇正沿著白色的花架攀爬，遠處依稀可見一座美輪美奐的噴泉。
胡桃木書桌正靠在窗邊，桌上擺著整理好的信紙和墨水瓶，衣櫃門半開著，裡面掛著提前備好的禮服，顏色與尺寸都貼合羅炎平時的風格。
這房間顯然花過心思。
羅炎看向米婭，笑著說道。
「這房間是你選的？」
米婭眨了下眼。
「才不是，是女僕選的。」
「女僕還知道我喜歡靠窗的書桌？」
「那，那當然！」
米婭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帕德里奇家的女僕可是很優秀的！」
她說得很有氣勢，如果不是那左右搖晃的尾巴尖，這句話大概會更有說服力吧。
羅炎笑了笑。
「原來如此。」
米婭狐疑地看著他。
「你這是什麼表情？」
「當然是受寵若驚的表情，沒想到帕德里奇小姐觀察我這麼仔細，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這麼清楚。」
「哼，那當然————」說到一半，米婭的臉忽然一紅，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於是悄悄挪開了視線。
羅炎不禁莞爾。
可愛的帕德里奇小姐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將那顆柔軟的內心包裝在堅硬的外殼之下。
如果他是遲鈍一點的性格，大概便錯過了吧。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米婭用指尖揪住裙擺，又慢慢鬆開，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對了，爸爸剛才和你聊了什麼？」
羅炎略加思索，略過了那些令人掃興的沉重內容，只挑了最輕鬆的部分。
「關於你的眷屬。」
米婭的表情立刻緊張起來。
「他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那副樣子，像是已經準備好回頭去和親爹理論。
羅炎搖了搖頭。
「沒有。」
米婭鬆了口氣。
「那就好————」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完，又因為某個壞心眼的魔王而憋住了。
「他只讓我答應一件事。」
「什，什麼事？」
看著再次緊張起來的米婭，羅炎伸手摸了摸她的秀髮，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他說，魔都只能有一個。」
米婭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中的緊張慢慢化開，嘴角也一點一點地向上翹了起來。
「那你怎麼回答他的？」
「我當然答應了。其實別說魔都了，其他地方也不會再有了，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那還差不多————」那張漂亮的臉蛋上露出靦腆的笑容，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嘿嘿，你清楚就好。」
那輕飄飄的聲音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竊喜。
由於這份歡喜實在是太卑微了，以至於魔王的心中竟生出了負罪感。
難怪他下了地獄。
他的確太渣了，虧欠了帕德里奇小姐太多。
事到如今，也只能道歉了。
「抱歉，米婭，我————」
米婭忽然抬手，纖細的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唇上，眉頭輕豎，一眼便看穿了魔王的伎倆。
「不許道歉！」
羅炎停住了。
米婭抬起臉，那雙桃心形的眸子裡帶著認真的歡喜，還揣著一抹藏不住的痴迷。
「你每次這麼說，我都會覺得自己好像很可憐。但我才不想被同情，而且我一點也不可憐————相反，我覺得很幸運，即便以前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還老是欺負你，你也沒有離開我。」
羅炎垂下眼。
並非欺負。
倒不如說，在魔王學院的時候，帕德里奇小姐幫了他許多忙，只不過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罷了。
米婭的指尖還抵著他的唇，微微發燙。
「如果你真覺得不好意思，那就————補償我。」
羅炎低聲問。
「你想要什麼補償？」
沒想到小羅炎竟然如此順從，米婭一時間也被整得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挪開了視線。
「赫赫————你可做好心理準備哦，本小姐可是很難哄的！」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看得出來。」
米婭的眉梢繃不住抽動了一下，匆匆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問「真的假的？我很麻煩嗎？」
很明顯，魔王是用調侃的語氣說的這句話。然而同樣明顯的是，帕德里奇笨蛋並沒有掌握魅魔最核心的讀心技巧。
「其實————也沒那麼難哄。」食指繞著發尾，米婭的語氣軟化了下來，小聲說道，「今天下午————只陪我，可以嗎？」
羅炎剛想答應。
可她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連忙擺手道。
「啊，當然，你要是有其他安排就算了，還是正事兒要緊！我，我也沒有那麼想讓你陪我，只是剛好今天下午有空而已。」
看著她慌亂解釋的樣子，羅炎唇角微微揚起。
「沒有比帕德里奇小姐的事情更要緊的正事————說吧，你想讓我陪你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的米婭，本就燙紅的臉頰變得更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我想————你陪我去魔王學院轉轉，可以嗎？」
她其實也沒想好去哪，只是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想去兩人最初遇見的地方走走。
羅炎愣了一下。
他本來打算明天去魔王學院，不過既然帕德里奇小姐邀請，提前一天先去一次也不錯。
「沒問題，不過我們要是突然出現在那裡，恐怕會引起不小的騷動。」羅炎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用徵詢的口吻說道，「你想高調一點，還是低調一點？」
米婭想了想，小聲說道。
「還是————低調一點吧，我不想突然冒出來一隻吸血鬼打斷我們的約會。」
讀出了米婭的小心思，羅炎笑著點了下頭。
「行，那我準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