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他是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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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5章 他是我的孩子

  魔神殿地下的密謀正蠢蠢欲動,而羅克賽的莊園此刻已經亂成了一團。

  銀質托盤摔在地毯上,紅茶從杯口潑出,浸濕了女僕的裙擺。

  而這一切,只因有一名僕人從莊園外面沖了進來,臉色白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

  「北區沒了!」

  「什麼————沒了?」

  「北部城區!整個北部城區都被光吞了!」

  「你冷靜一點!這裡可是魔都————」

  「我很冷靜!但街上的人都在傳,說聖西斯的使徒潛入了魔都,召喚了天使————」

  「巴耶力在上————」

  莊園裡的僕人們你一句我一句,聲音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蝙蝠在天花板下亂飛。

  有人說北區被夷為平地。

  有人說帕德里奇莊園化作火海。

  還有人說奧斯帝國的軍隊已經兵臨城下,地獄進入了緊急狀態。

  薇薇安可不在乎魔都,也不在乎地獄,卻無法不在乎此刻正在帕德里奇莊園裡的兄長co

  「備車!」

  茶杯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紅茶濺了出來。

  站在薇薇安身後的女僕被嚇了一跳,張著嘴不知所措。

  「小姐?您的父親讓我」

  「我說備車!」

  懾於紫晶級強者的威壓,女僕立刻閉上了嘴,匆匆跑出門外,一邊吩咐人備車,一邊去通知管家。

  薇薇安焦急地等待了五分鐘,實在等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不過,現在乾等下去絕不是辦法。

  雖然薇薇安小姐除了實力之外,其他方面並沒有多少長進,但她多少也意識到了,家裡的女僕是誰的「嫡系」。

  果不其然,她剛走到莊園的門廳,便看見一道身影站在門口。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羅克賽·科林。

  那個未來的血族親王正穿著一套深色禮服,袖口乾淨筆直,連一絲凌亂的褶皺都沒有,臉上更沒有太多表情。

  薇薇安腳步絲毫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著,同時低吼了一聲。

  「讓開。」

  羅克賽沒有動,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叛逆的女兒。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不要你管!」

  「你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嗎?」

  「不知道!」

  羅克賽沉默了一會,輕輕嘆了口氣。

  「你翅膀長硬了。」

  聽到這句話的薇薇安嘴角慢慢牽起,逐漸裂開了一絲猙獰的弧度,露出血族的獠牙。

  而也就在同時,那雙瞳孔放出了猩紅色的光芒。

  「你想試試嗎?」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她已經出手了。

  站在大廳里的僕人們臉色全變了,尤其是先前跑去通風報信的女僕,更是捂著嘴癱坐在了地上。

  誰也沒想到兩人會打起來。

  科林家的長女已經是紫晶級!

  即便是凱撒·科林,也未曾在這個年齡達到如此的高度。而她手中掌握的力量,更是讓魔都絕大多數貴族子弟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只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羅克賽·科林。

  這個低調的男人在過去的數十年來默默無聞,以至於許多人快要忘了,他曾經也是魔王學院裡最耀眼的一批學生。

  猩紅殘影掠過門廳,鋒利如刃的指尖探向羅克賽肩頭,血色的魔力與精神力構築的矛尖同一時間射出!

  羅克賽只是側過半步,甚至沒有動一下手,暗紅色的力量便擒住了薇薇安的手肘。

  咔關節錯位的聲音響起。

  薇薇安悶哼一聲,只一瞬間便修復了錯位的關節,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抓向羅克賽的喉嚨。

  羅克賽嘆息了一聲。

  「看來羅炎根本沒有讓你經歷真正的戰鬥,我真不知道你的實力到底是怎麼來的。」

  「閉嘴——!」

  猩紅色的血翼破體而出,薇薇安終於拿出了真本事,然而怒吼卻和慘叫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猩紅色的波紋撞在她的胸前,推著她撞破樓梯的欄杆,像標槍一樣扎進了二樓的牆壁。

  無形的力量將她雙腕釘在兩側,腳尖離開地面半寸,連那虛化的血翼都被壓回了身體裡。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一名女僕捂住嘴,心疼薇薇安小姐,卻不敢出聲。

  從外面趕來的雪妮特怔怔看著二樓的牆壁,手按著劍柄,卻被羅克賽一個眼神,又觸電似的鬆開了。

  薇薇安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鳴,掙扎了一下,禁錮住她的力量卻是紋絲不動。

  她瞪著羅克賽,胸口急促起伏。

  「放開我!」

  羅克賽從地上飄起,落在了破損的樓梯上,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去了能做什麼?」

  「我能找到他!」

  「你還有那本事?」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魔都有那麼多半神,他們都束手無策。你沒聽外面的人在說麼,聖西斯的使徒引來了天使」

  「那我也要去!」

  薇薇安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現在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她要去救他!

  看著歇斯底里的薇薇安,羅克賽的額角終於跳了一下,優雅的面具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

  他從未像今天這樣發火。

  至少在這個家裡,他的聲音只比南孚大過。

  「夠了!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你去了只會添亂!」

  薇薇安僵住。

  羅克賽盯著那叛逆的眼睛,唇角也延伸出了獠牙,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失控的怒火。

  「你的眼裡只有你自己嗎?就算不為魔都,不為這個家考慮!你能不能為那些在乎你的人考慮一下?」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連羅克賽自己都愣住了。

  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對薇薇安說過話。

  薇薇安看著他。

  過了許久,她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唯獨你————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大廳一片寂靜。

  羅克賽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只因那眼神陌生得讓他害怕。

  二樓走廊的轉角傳來了一絲輕微的響動。

  愛莎站在那裡。

  那位夫人披著淺色披肩,蒼白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隨後帶著複雜的心情退入了陰影。

  她能在很多事情上控制薇薇安,但唯獨這件事情,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

  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

  愛莎來到了樓下,拍了拍雪妮特的肩膀。

  「夫人————」

  雪妮特剛想說話,愛莎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看向了周圍。

  「讓僕人們退下。」

  雪妮特立刻回過神來,領命道。

  「是!」

  莊園的主樓不知不覺空了。

  大廳二樓,羅克賽看著薇薇安,聲音因為怒火而顫抖。

  「你說什麼?」

  薇薇安咧了下嘴,輕笑了一聲。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都沒做,」羅克賽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做的事情比你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那現在呢!你在哪裡!」

  羅克賽的臉色微變,正想張口解釋,然而薇薇安卻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在我的兄長————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回答我!」

  「我————」

  「你什麼你!你想說自己其實也幫了他對不對?所以我們應該感激你?巴耶力在上,幸虧有你,才沒有釀成大禍對嗎?」

  「我沒有這麼想————」

  「你就有!你有你的苦衷!你是這個地獄最不容易的羅克賽·科林親王!所以你可以待在陰影里,當一個消失的父親,看著自己的家人因誤會自相殘殺,因為沒有靠山而被逼上絕境!最後,你慶幸你的孩子是個成熟的人,謝天謝地沒有因為你的消失而發生太大的問題!然後你又可以躲起來了!」

  看著怔怔望著自己的羅克賽,薇薇安終於紅了眼眶,將胸中所有的情緒一股腦地砸向了他。

  「你為什麼沒有早一點介入?包括現在,你還在猶豫什麼!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嗎!如果別人知道他是科林家的孩子,知道你羅克賽是個有骨氣的男人,誰敢對他下手!」

  「你不但懦弱,而且虛偽!你不是躲在爺爺後面,就是躲在媽媽後面————甚至現在,你還想躲在我的後面!」

  羅克賽張了張嘴。

  「我沒有————」

  「你有!」

  薇薇安尖聲打斷他。

  「你就有!」

  「你其實希望我做點什麼對不對?以前就是這樣!你希望我去補償他,別以為你沒說過我就看不出來!」

  「如果是羅炎,他絕對不會這樣————」

  她盯著羅克賽,通紅的眼眶蒙上了一層水霧。

  那視線中的力量似乎比血族的能量更加磅礴,以至於反過來將她的父親定在了原地。

  「他絕對不會————把他在乎的人推到他的前面!所以,他根本沒有用我給他的初擁!

  雖然我根本不介意,但他在乎我!」

  羅克賽怔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更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是薇薇安。

  羅克賽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痛。

  或許————

  她是對的。

  他的確對不起羅炎,也對不起蒂法尼————那個他深愛過的人類姑娘。

  雖然羅炎從未責怪過他,但他很清楚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把太多東西交給了時間去治癒,以及將希望寄托在了孩子的體諒上。

  薇薇安輕輕喘息著,眼睛死死盯著羅克賽。

  她已經準備好了。

  只要讓她抓到一點可乘之機,她就衝出去。

  剛才她的確沒有想好去哪,但多虧了她父親的暴打,她現在終於想好該怎麼辦了!

  她不會去魔都北區,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她會第一時間找到她的爺爺凱撒·科林,然後告訴他,羅炎是他素未謀面的孫子!

  沒有人敢傷害科林家族的孩子!

  這是薇薇安過去十幾年來領悟到的最深刻的經驗,也是她此時此刻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至少,值得一試!

  為了她親愛的兄長!

  也許是讀出了她眼神中的堅決,羅克賽緩緩抬起手,散去了壓制薇薇安的力量。

  薇薇安的腳尖落回地面,猝不及防之下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扶住牆才站穩。

  她沒有道謝,只是警惕地看著羅克賽,像是看著一個隨時會反悔的騙子。

  羅克賽沒解釋什麼,只是緩緩開口說道。

  「你留在家裡,我去。」

  薇薇安愣住,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去哪裡————」

  「去見凱撒·科林,去肩負起屬於我的責任,」羅克賽抬眼,看著薇薇安,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抱歉————以前的我,讓你失望了。」

  這大概是頭一回,薇薇安忽然覺得,父親臉上那個「溫柔的笑容」,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凱撒·科林的莊園,二樓的書房。

  黑絨窗簾垂在窗前,遮住了窗外的夜色。

  可即便如此,遠處街道上的喧囂仍然偶爾透進來,像有許多人在鐵門外低聲爭吵。

  真理部展開了一系列的動作。而每當有大事發生的時候,都會有一批惡魔驚慌失措,一批惡魔興奮到跳腳。

  今晚,應該會有很多人睡不著。

  凱撒·科林坐在書桌後,桌面上堆滿了文件。

  戰爭部送來的簡報壓在最上面,內務部傳來的戒嚴令則被他隨手丟在一旁————那文件上蓋著好幾個部門的印章。

  而一份來自真理部的聲明,則握在他的手上。

  ——

  「提前召開深淵會議————呵呵,我就知道是你。」

  凱撒看完最後一行,嘴角輕輕翹起。

  如此雷厲風行的手段,倒是符合他對哥力高的印象。那傢伙看似行動遲緩,其實心裡算計比誰都多。

  「也好。」

  「既然魔神的學生想開第一槍,魔神的老部下的孩子們當然得跟上。」

  凱撒將聲明放回桌上。

  奧斯帝國正被神聖魔導國牽制,而魔都惡魔們心中的戰意也被點燃。地獄終於看見了重返地表的希望,而科林家族也能在戰爭中擴大勢力,無論是出於地獄還是家族的利益,他都沒有拒絕哥力高的理由。

  地獄等了太久。

  科林家族也等了太久。

  唯一會阻撓這件事情的,他能想到的大概也只有卡拉莫斯·梅盧西內————魅魔對人類總抱有天真的幻想。

  想到這裡的凱撒,心中冷笑。

  他早就看那個吃裡扒外的「老兔子」不順眼了。

  說是維持現狀,其實不過是捨不得自己在地表的利益。以前那傢伙在背後搞小動作,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了!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房門被推開,羅克賽走進書房。

  他的衣服穿得很整齊,而臉色卻看著比往常蒼白許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凱撒抬頭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語氣溫和說道。

  「這麼晚了,沒陪你的夫人和孩子,來我這裡做什麼?」

  羅克賽沉默了一會兒,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將目光投向那緊閉的窗簾。

  「外面好像亂得很厲害,愛莎很擔心,讓我來問問您————您有頭緒嗎?」

  一不小心又把夫人當成了擋箭牌,羅克賽想到了薇薇安的話,忽然感到了一陣害臊。

  不過凱撒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

  畢竟平時他就是這風格。

  「亂不了幾天,最多開完會就好了。」

  「您有消息?」

  「沒有,但你爹我好歹也是在內閣待了幾十年,這點經驗還是有的。」

  凱撒咧嘴笑了笑,今天心情不錯,罕見安撫了自己兒子幾句。

  「內務部會封鎖北區周邊,戰爭部會接管幾條主幹道,除此之外沒什麼影響。你也不用太擔心,這幾天在家裡待著,有事我會找你的。」

  說到這裡,凱撒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咳嗽了一聲說道。

  「對了,還有薇薇安。那個你————也別太寵著她,最近還是管著她點,別讓她到處亂跑。」

  羅克賽表情微妙。

  這個家還有比您更寵著她的人嗎?

  好吧,除了羅炎。

  他清了清嗓子,將話題引入了正題。

  「父親,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講。您不覺得————外面發生的事情太巧了嗎?」

  凱撒挑了下眉,笑容中帶著幾分調侃。

  「哦?可以啊,我親愛的兒子居然連這都看出來了!那你說說,讓我聽聽你的看法!」

  羅克賽抬起頭,斟酌著措辭開口。

  「深淵會議之前,天使剛好出現在魔都,而且偏偏出現在帕德里奇莊園上空。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是他們的政敵乾的。」

  凱撒看著他。

  那自光讓羅克賽肩背微微繃緊,但他還是努力將背挺直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南孚一樣靠不住。

  凱撒忽然笑了笑,打趣說道。

  「這可是個很嚴肅的指控。」

  羅克賽認真說道。

  「但的確有可能,不是嗎?」

  看著臉上難得露出認真表情的羅克賽,凱撒的眼中忽然帶上了一絲讚賞。片刻後,他笑了笑說道。

  「很好,你進步了。」

  羅克賽稍稍鬆了口氣。

  「謝謝」

  凱撒打斷了他的話。

  「先別急著高興,這點兒進步對你來說遠遠不夠。」

  羅克賽愣了一下,遲疑開口。

  「什麼意思?」

  凱撒用慢條斯理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

  「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否符合我們的利益。你覺得我想不到,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是你想得太少。」

  羅克賽微微怔了下,似乎沒想到,魔神的內閣大臣會這麼說。

  凱撒看著他的臉,接著說道。

  「奧斯帝國此刻正前所未有的虛弱,北境荒原正在把他們拖入內戰的泥潭,人類諸王國也在觀望。只要地獄抓住機會,至少能吃下新大陸的土地————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如果這背後另有隱情,那我也只能說,他的手段高明。」

  羅克賽的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來一句他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的話。

  「可是會有很多惡魔死去。」

  凱撒嗤笑了一聲。

  「那是梅盧西內的說法,你可別以為那群魅魔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可不是真在乎惡魔的死活,只是不想影響自己在人類世界的利益罷了。」

  如此說著,他把手裡的文件丟回桌上,猩紅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了一絲冷意。

  「這幫吃裡扒外的傢伙嘴上說是為了地獄,為了魔神,其實眼睛裡只有自己!我忍他很久了。」

  羅克賽看著桌上的文件,心情卻沉了下來。

  很顯然,他的父親並沒有被人蒙蔽。

  凱撒閣下是出於軍事大臣、血族親王以及科林家族掌舵者的立場,做出最符合地獄以及科林家族利益的選擇。

  無論這背後有沒有人動了手腳,只要最終的結果符合他的利益,他也不是不能默許。

  羅克賽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父親。」

  「說。」

  「這————真的符合地獄和科林家族的利益嗎?」

  凱撒抬眼看他,眼中挑起了一絲興趣。

  「哦?那你覺得什麼才符合?」

  這句話落下來,羅克賽答不上來。

  的確。

  這對地獄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他的腦海中還有另一個聲音—

  如果這場戰爭的代價,需要把他的孩子推上祭台呢?

  即便以他並不算高明的政治眼光也能看得出來,出現在帕德里奇莊園上空的天使,其實是奔著正在帕德里奇莊園的羅炎去的。

  或許等一切塵埃落定,真理部就會用「羅炎議員將靈魂出賣給了聖克萊門大教堂」為這場混亂定性,並順勢剪除他父親口中的梅盧西內所代表的派系。

  他還沒有天真到認為,真相一定會戰勝謊言。如果謊言贏了,那謊言就是最後的真理。

  而且很明顯,凱撒已經默許,犧牲掉他提拔過的羅炎。

  羅克賽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或許是他身為父親唯一的機會,可他還是拿不定主意,他的父親會接受這麼一個孫子嗎?

  縱然血濃於水,私生子也是醜聞無疑。而一個強勢的私生子,更是具備著撕裂原生家族的能力————只要他有這個野心。

  而這正是羅克賽二十多年來把秘密埋藏在心裡的原因,至少他覺得這是對羅炎的保護。

  他怕父親接受不了,更怕將薇薇安和南孚卷進去。

  巴耶力在上————

  羅克賽心中後悔極了,或許他應該早一點坦白,如此一來他的孩子便不必因他的懦弱而承受代價。

  他的內心掙扎著,忽然又想起了薇薇安,他最疼愛的女兒。

  如果他繼續沉默,科林家族就不會被撕裂嗎?

  她遲早會繼承他的一切,甚至會比他更有成就。而等到她成了萬人之上的存在,她會用怎樣的方式治癒小時候的創傷?

  或許最後被撕裂的不只是科林家族,還有迫害了她唯一兄長的地獄。

  他們今天贏得的一切,或許將會因為另一個人的瘋狂,全都葬送掉————這種事情在歷史上一次又一次的發生著。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聲響。

  凱撒饒有興趣地看著羅克賽,等待著這個優柔寡斷的繼承人,給出一個讓他稍微滿意些的答案。

  總有一天他的孩子會發現,身為科林家族的家主,比起選錯更可怕的是什麼也不選。

  他是地獄的主人之一,而主人可以有很多次試錯的機會,唯獨猶豫一定會敗北。

  羅克賽閉上了雙眼。

  而當他再次睜開的時候,他緩緩開口說道。

  「羅炎————是我的孩子。」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

  以至於他在說出口的一瞬間,凱撒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臉上,而整個書房裡的空氣更是如同被抽空了一樣,連燈芯上的火焰都停止了搖晃。

  羅克賽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起身的。

  下一刻,他的衣領已經被一隻手死死攥住,整個人被從地上提起,後背砸在牆上。

  「咚——!」

  書架震了一下。

  幾本厚重的舊書從架上滑落,砸在地毯上。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而還沒等門外的人開口,凱撒便怒吼了一聲。

  「滾!」

  門外的腳步聲一頓,隨後匆匆地跑遠了。

  羅克賽的雙腳離開地面,喉嚨被衣領勒住,幾乎喘不過氣。

  此刻的他,倒像極了不久前的薇薇安。

  凱撒眼中燃燒著殺意,五指漸漸收緊。

  「你特麼再說一遍!」

  羅克賽的嘴唇發白。

  恐懼從他的脊背一路爬上後頸,他感到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發顫。

  可他還是咬住牙,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他是我和蒂法尼的孩子————不管你問幾次,這是事實,他是科林家族的孩子!」

  這句話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也徹底剪斷了凱撒默許這場政變的一切理由————

  是的,這是政變。

  或許這個詞不久之後就會出現在報紙上,但現在卻只有極少數的人意識到它的發生。

  羅克賽也是剛才意識到的。

  凱撒死死盯著他。

  半神的威壓令書房裡的玻璃輕輕顫動,也讓羅克賽幾乎無法呼吸,再也吐不出一個音節。

  他以為父親會宰了自己。

  然而就在他閉上眼睛認命的時候,面前卻傳來了一陣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

  羅克賽睜開眼,卻錯愕地看見凱撒鬆了手。

  喉嚨火辣辣地疼。

  他扶住書桌邊緣才勉強站穩,低頭咳嗽了幾聲,發現指尖還在顫抖。

  凱撒站在他面前,臉上的怒意尚未散盡,可眼底竟多了一點讓羅克賽陌生的東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被氣笑了。

  「很好,很好————」

  羅克賽終於確定自己父親是被氣笑的,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同時做好了再次被揪住衣領的準備。

  「抱歉,我————又讓你失望了。」

  「並非失望!」

  凱撒打斷了他。

  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個年邁的血族親王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傢伙,嘴角一點點翹起,隨後笑罵了一聲。

  「媽的,有種!老子這輩子沒輸過誰,沒想到在快退休的時候,竟輸在你這個龜.兒子手上了!」

  羅克賽愣愣地看著自己父親,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科林家族的莊園正在風雨飄搖之中,而距離風暴最近的梅盧西內莊園卻安靜異常。

  花園中,紫藤架下的茶已經涼了,渾濁的茶湯就像這個歷史悠久的家族晦暗不清的命運一樣。

  卡拉莫斯坐在圓桌旁。

  此刻,一疊厚厚的情報正躺在圓桌上。

  那些大多是地獄情報局送來的文件,也有一部分是內務部那邊送來的。

  雖然帕德里奇先生在之前的「災難」中失聯,但帕德里奇家族的人脈卻沒有停止運轉。

  很多人都關心著費斯汀先生和瑟芮娜夫人的安危,而現在他們唯一能拜託的人也只剩下他。

  「《深淵時報》被查封,真理部調查人員進駐黑風堡,就連秘書都給帶走了————呵,真是好大的手筆。」

  卡拉莫斯輕笑了一聲。

  不止如此,深淵會議被提前了,同時真理部接管了「魔都北部城區失蹤」事件的調查。

  在過去的一千年裡,這大概是頭一回,魔都走丟了一整個城區。只怕現在檔案局的人正在頭疼,這檔案的標題該怎麼擬。

  另外,哥力高開始放風,將那名無面天使稱為「聖克萊門大教堂壁畫上沒有的第八個天使」。

  下一步棋,他都猜到那傢伙會怎麼下了。

  不得不說,哥力高這次動作快得驚人,以至於顛覆了卡拉莫斯對那個老巫妖的刻板印象。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扎克羅長老被宣判的那天,魔神殿的裁決者可是大張旗鼓穿過了半個魔都,最後才慢慢吞吞地走到了德拉貢家族的莊園————再後來果不其然讓扎克羅跑了。

  如果不是扎克羅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回頭去找羅炎的麻煩,大概真讓那叛徒溜之大吉了。

  而這一次,則截然相反。

  果然,真理部真想抓的「叛徒」,一個也跑不掉。

  「不好對付啊————」

  對著一片寂靜的花園,卡拉莫斯自言自語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了「第八天使」那幾個字眼上。

  這個稱呼太惡毒了。

  眾所周知,第八天使是羅炎在人類世界塑造出來的聖像,用來分化聖西斯信仰的工具。

  現在「第八天使」出現在魔都,又和分割北部城區的大結界同時出現,外界會自然產生聯想對羅炎不利的影響。

  無論他是不是受害者,懷疑都已經落到他身上。

  雖然不知道哥力高是怎麼把聖西斯的天使請來魔都的,但卡拉莫斯幾乎可以肯定,哥力高身邊應該有神聖魔導國的使者。

  而且這個使者的身份還不低!

  雙方甚至很可能已經達成了秘密協議,並交換了部分籌碼,共同謀劃了這場阻礙第七大臣進入內閣的「政變」。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出現在北境荒原的大結界,會在同一時間出現在魔都。

  只是卡拉莫斯也沒想到,神聖魔導國會把這麼重要的技術,直接作為誠意獻給哥力高。

  而他為了阻止地獄與神聖魔導國的結盟,授意情報部門截留了許多關於北境荒原的情報。

  這種事情他不是頭一回干。適當的泄露以及截留情報,可以方便地平衡地表與地獄之間的局勢。

  只不過這一次,他被哥力高擺了一道。

  現在整個地獄除了他和哥力高之外,恐怕沒幾個人知道大結界是神聖魔導國的東西。

  而現在就算他把這些消息放出去,也已經太遲了,甚至可能讓他自己處於不利的境地。

  出現在北部城區上空的天使,已經將這次事件定性為奧斯帝國的偷襲。

  雙方本來就在戰爭狀態中。

  哥力高已經種在眾惡魔心中的真相,明顯比他手中的真相更容易讓人接受得多————

  意識到自己被哥力高打了個措手不及,卡拉莫斯的心中一陣煩躁。

  帕德里奇家族是梅盧西內家族的盟友,現在被困住,他這個情報大臣相當於跛了一隻腳。

  阿斯蒙內心可能支持他,但為了地獄團結,最終會被迫靠向哥力高。

  托爾會繼續觀望,直到勝負明朗。

  凱撒和艾克已經傾向主戰。

  他還有情報網,可權力正在被架空。他可不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靠一紙單薄的真相讓內閣重新站隊。

  這只會讓其他人知道他沒牌了,更堅定地站在勝利者的身旁。

  老實說,卡拉莫斯都有些猶豫了。

  很明顯哥力高在逼他投降。

  羅炎是個沒背景也沒底蘊的魔王,沒法投降輸一半,但梅盧西內家族顯然是可以投降輸一半的。

  「科林家族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來他們是不打算承認自己這個血脈了————不過倒也正常,羅克賽本來就不是什麼強勢的繼承人,我倒是把這茬給算漏了。」

  望著花園裡修剪整齊的玫瑰,卡拉莫斯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端起早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估計用不了多久,親愛的首席大臣阿斯蒙·安克因閣下就要登門拜訪,勸他以大局為重了。

  就在這時,花園入口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從快步走進來,低頭行禮。

  「老爺,伊格少爺回來了。」

  卡拉莫斯手中的茶杯停住,抬起頭,向花園的入口投去了驚訝的目光。

  「他不是在迦娜大陸當魔王嗎?」

  侍從剛要開口,一位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便像一陣風似的從他身旁經過,冒冒失失地來到了卡拉莫斯面前。

  「父,父親大人,您還好嗎?我我我回來的有些突然,希望沒有打擾到您休息————」

  那少年模樣俊秀,銀色發梢擦過耳垂,眼尾略微下彎,一雙靈動的眼睛像誤入花園的小鹿。

  他站在花園門口,先是看了一眼卡拉莫斯,又下意識看了看桌上的情報,表情局促不安。

  卡拉莫斯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回魔都的?」

  伊格臉頰發紅,連話都說不清楚。

  「剛,剛剛!」

  「你一個人?」

  「是,是羅炎閣下帶我回來的,對了,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他說話說得太急,以至於不小心咬了一下舌頭,紅暈爬上了耳尖。

  卡拉莫斯的表情略微停滯,隨後眼底閃過了一絲狂喜。

  羅炎沒有被困在結界裡!

  巴耶力在上一這絕對是他今天聽到的最好的一條消息!

  更重要的是,羅炎把伊格從迦娜大陸帶回魔都,在不經意間向他展示了一張底牌—

  他擁有在魔都來去自由的能力!

  這或許是因為他當初以科林親王的身份在學邦遊歷時接觸過相關研究,也或許是因為他突破半神瓶頸之後掌握的領域與此有關!

  不過不管是哪種可能,這都是一張極為強力的底牌!

  尤其是他在整個事件中表現出的冷靜,更是讓卡拉莫斯有十足的理由相信,這個年輕的魔王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這張牌!

  他的手中絕不止這一張底牌!

  卡拉莫斯漸漸克制不住眼底的狂喜,罕見地不顧維持那表面的優雅,任由笑容爬上了耳根。

  很好!

  那個老不死的玩意兒會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他看向伊格,接著追問道。

  「他現在在哪?」

  伊格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卡拉莫斯眉頭一皺。

  「伊格。」

  伊格指尖緊扣袖口,仍舊沒有吱聲。

  他從小就害怕他的父親,而這一點直到現在也沒有多少改變。

  不僅僅因為卡拉莫斯扭曲的教育方式,更是因為這個男人只是坐在那裡,就能讓人感到自己所有心思都被看得干於淨淨。

  然而,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很久以前羅炎對他說過的話一「你的父親不會希望看到一個只會傳話的繼承人。如果你想讓他滿意你的成長,那就讓他看到你的肩膀。」

  「肩,肩膀?」

  「就是責任與擔當的意思。不具備這兩樣東西,能力再強,充其量也只能當個幕僚。

  「」

  伊格當時其實很想反駁,也的確小聲說了。

  「你為什麼可以肯定,你了解我父親————」

  羅炎看了他一眼。

  「我不了解他,但我認為他的軟肋」和凱撒·科林是一樣的。他對你的控制太強,而當他需要你獨當一面甚至接班的時候,又拿不準放手的時機了————算了,還是退到九成吧,我不想把話說太滿,但你可以試著讓他看見你的主見。」

  伊格不確定這句話對不對。

  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雖然梅盧西內家族與羅炎沒有太多的利益交集,中間至少隔了一個帕德里奇。但他的利益,早已經和羅炎學長綁在一起了。

  這種印在履歷上的烙印,是不可能被抹去的。

  梅盧西內家族可以投降,但他和他的父親都會成為輸掉的那一半。而他已經不想,再變回那個只會低頭聽話的伊格了。

  伊格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畏畏縮縮的聲音罕見帶上了一絲堅定。

  「他還在魔都————在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想到的地方。」

  卡拉莫斯看著自己的孩子,眼中多了幾分興趣。

  「包括我?」

  伊格又咽了一下唾沫。

  「當然,包括您。」

  卡拉莫斯盯著自己的兒子,眼中的意外一點點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孩子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長大了。

  果然,當初送這小傢伙去迦娜大陸鍛鍊是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雖然他的主要目的依然沒有達成,但這株幽影藤上卻結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果實————

  「看來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成長了不少。」

  伊格臉更紅了。

  「我,我只是————」

  他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他只能硬著頭皮換了個話題。

  「父親大人,您雖然討厭瑟芮娜夫人,但其實————您並不想看到帕德里奇家出事對吧?」

  卡拉莫斯怔了一下,隨後大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有趣!」

  這笑聲把花園裡的侍從嚇得肩膀一抖。

  卡拉莫斯笑了好一會兒,才看著伊格問道。

  「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伊格眼神飄了一下,心虛地說道。

  「這句是我剛想的————」

  卡拉莫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情大好地站起身來,繞過圓桌,走到一旁的薔薇架前。接著,他重新拾起剪刀,對著一截長歪的枝芽剪了下去。

  咔嚓—

  斷枝落進草叢。

  伊格愣了一下,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還有心情做這件事,卻聽見身後的花園路口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侍從快步走來,恭敬稟報。

  「老爺————」

  卡拉莫斯沒有回頭。

  「又是誰?」

  侍從低下頭。

  「羅克賽·科林閣下在休息室等待————還有首席大臣閣下也在那裡。」

  聽到這兩位大人物的名字,伊格的心跳加速了一瞬,心裡發怵地又想從花園中逃走了。

  然而卡拉莫斯卻沒有給他逃走的機會。

  看著薔薇枝上新修剪過的剪口,他滿意地放下剛撿起不久的剪刀,優雅地拍了拍手。

  「讓他們都進來吧。」

  伊格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小聲說道。

  「那個————我先迴避一下。」

  他剛轉身要開溜,腳踝忽然一緊,只見一根細嫩的蔓藤從草叢裡鑽了出來,正好纏住了他的短靴。

  「別動,就站在這兒。」

  卡拉莫斯面帶笑容,走到自己兒子的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在基層也鍛鍊得夠久了,我很高興看見了你的成長。」

  看著那張繃緊的臉,卡拉莫斯繼續說道。

  「有些東西,是時候教給你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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